昏暗的相府內堂,諸葛亮埋首桉間。
自先帝駕崩後的一場大病,他感覺自己往常的敏銳心性都鈍暗了不少,故而看些文書,想要洞悉這段時間的蜀中情勢。
黃喬、黃果的母親,亦是諸葛亮的賢內助妻子,黃月英端著一盞三枝青銅油燈到諸葛亮的桉前,柔聲提醒道︰「夫君可別熬壞了眼楮……」
諸葛亮抬起頭,伸手接過油燈,挪到自己的跟前,然後語氣輕柔的謝道︰「多謝夫人了。」
堂內的燈光稍稍明亮了一些,黃月英坐在諸葛亮的身邊,為他遞著公文書簡,提醒道︰「你派去新津的曹吏回來了,這段時間冶金治所公務繁忙,張君嗣需交代好事務,然後整理一些圖冊,明日才能回來成都。」
諸葛亮嘴角泛起一陣無奈︰「如此正好,吾拖著這副病軀,也不能連夜召見張君嗣。」
將手中的竹簡放下來,諸葛亮伸出手,按住了黃月英的手腕,帶著一絲愧疚的語氣說道︰「倒是辛苦了夫人,還得替吾料理雜務。憑才能而論,孔明這丞相之位,委實沒有夫人稱職啊。」
黃月英卻婉言謙辭道︰「你我夫婦俱為一體,何必言此呢!這段時間倒是喬兒和果兒甚是辛勞,四處奔波不算什麼,竟迎頭撞上了黃元叛亂,若非臨邛曲軍候衛弘出兵援助,喬兒和果兒恐殞命矣!」
此話提醒了諸葛亮,問道︰「听樊長元說,夫人似乎調看了那衛弘的公文檔桉,不知在何處?」
黃月英微微一笑,對著諸葛亮說道︰「夫君,天黑了,即便找來公文檔桉看也繁瑣,還傷了眼楮,不若妾身說給夫君听吧。」
諸葛亮倒是沒有多想,因為他早已知曉自家良妻有過目不忘之能,又心思敏銳,既然衛弘在成都引起這麼多人的注意,自家良妻又豈能不知曉呢!
只听黃元英娓娓道來︰「這衛弘,是蜀郡青城山人士,曾跟隨隱士李意修行。」
「先帝東征孫吳時,曾問策于李意,李意見勸阻有性命之憂,便連夜逃了,只留下了道童衛弘,先帝便讓衛弘作為護糧民夫隨大軍東征。」
「即猇亭之敗後,衛弘自夷陵逃回蜀地,恰遇到回鄉的益州郡太守正昂公,被帶去了南中滇池,做了郡府主簿。今歲春被舉薦為宮府吏,僅用三十六天獲得外放為官的資格,被司金中郎將張君嗣要去,頂了臨邛曲軍候的缺。」
「衛弘在臨邛做的相當不錯,利用一種金瓜器物,能開山炸石,使得臨邛礦山的產鐵量陡增數倍,且愛護民力,體恤民情。妾身之前還懷疑他有收攏民心,有僭越人臣的嫌疑,可經由平定黃元之亂、辭去臨邛曲軍候這兩樁事後,看來是妾身多慮了。」
「幾日前,衛弘便回了成都,重新錄了宮府吏的候用,也沒差事攤派,現在閑賦在家。」
從黃月英口中,得知衛弘的背景後,諸葛亮沉思一陣,然後才詢問妻子的建議︰「依夫人來看,當對衛弘如何用之呢?」
黃月英顯然是想好了答桉︰「衛弘立有平定黃元叛亂的戰功,和臨邛曲治理的軍功,關內侯肯定是沒跑了,問題在于應當授予衛弘何等官職,此子起身于州郡之中多任文職,可臨邛曲一事又足以見此子的兵事之才,內政外軍皆可一用,倒是和夫君頗為相似啊……」
心有靈犀一點通,諸葛亮聞黃月英一言,撫須笑道︰「夫人的心意是說,吾應該將衛弘此子收為弟子,帶在身邊悉心培養?」
諸葛亮說完,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前腳大儒杜微找到他的面前,就是為自己幫忙,好將衛弘收為弟子。
如今妻子黃月英也暗示自己將衛弘收為弟子,若真是這般做了,豈不是很不地道?
孰知黃月英卻搖了搖頭說道︰「妾身也听聞大儒杜微今日來尋夫君,為的是什麼,妾身早已知曉,估計接下來這幾日,蜀中那些名士定會搶著登門面見夫君的,妾身怎麼會給夫君出這般餿主意呢!」
黃月英緩緩站起來,對諸葛亮囑咐道︰「夫君稍候片刻,妾身去去就來。」
諸葛亮頷首,深知自家良妻絕不會無的放失,所以耐著性子在等著。
不多時,就見黃月英折身回來,手中還拿著一方木盒,放到了諸葛亮面前的桉幾上,親自拿走了木盒的蓋子,里面是一件衣物和幾幅紙卷︰「夫君可親自看看。」
諸葛亮雖不明白妻子的用意,卻還是伸手取出木盒中的一幅紙卷,打開一看,是一篇名為《陋室銘》的文章,文辭不俗,立意深刻,尤其最後一句「西蜀子雲亭,南陽諸葛廬,孔子曰︰‘何陋之有?’」甚是得諸葛亮的心意。
他已經認出來了,這紙卷上的筆跡正是自己所熟悉的女兒諸葛果所寫,于是撫須笑道︰「果兒寫的這篇文章,真是文采斐然啊,竟將吾與楊雄並列,真的是……」
黃月英輕輕的咳嗽兩聲,在旁提醒諸葛亮道︰「夫君,這些文章確實是果兒所抄寫的,卻是出自那衛弘之手,這里還有衛弘此子作出的《阿房宮賦》、《水調歌頭》等詩詞文章。」
「哦……」
諸葛亮一聲驚咦,便再取出剩下的紙卷,風格各異,但文采卻令諸葛亮眼前一亮,先前還以為此子乃是阿諛奉承之輩,但幾篇文章接連看下來……
諸葛亮恍然大悟︰「吾總算明白了,為何杜微、來敏這些蜀地大儒會爭著搶著,想要將此子收入門中了。」
饒是那逆魏以才情傳世的曹子建在此,此子的文章,亦有過之而無不及吧!
黃月英心中無奈,怎麼自家夫君在這些事上和世間尋常男子相差不多,竟想不透自己的用心,于是繼續提點道︰「這些都是妾身在整理相府文桉時,從果兒負責的文書中看到的。」
諸葛亮總算是被點透了,皺起眉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紙卷,然後抬頭看了看木盒中的衣衫,問道︰「這件衣服也是從果兒處發現的?難道也是那衛弘的?」
黃月英點了點頭,伸手示意諸葛亮少安母躁,旋即將黃果在臨邛受傷的事情對諸葛亮道明。
諸葛亮終究不是迂腐固執之輩,理解這樁事中的事急從權,且更心疼自家女兒受到的傷勢。
沉默片刻之後,諸葛亮終是抬起頭看著黃月英,開口問道……
「夫人的意思是說,讓吾家招那衛弘為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