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鐵坊高爐內的熊熊火焰似乎是燒到了眾人的心房中,總覺得站在爐外焦急地等待著,時間太過漫長。
「恩主,季主簿回來了,說是有要事要向恩主稟報。」
眾人盯著高爐等著心急如焚的時候,鹿戎意外到來,對衛弘如是稟報道。
衛弘皺起眉頭,眼瞧著這高爐即將要開爐,看看能不能冶煉出完全液體的鐵水,沒想到竟來了這麼一遭。
呂豎一瞧這種狀況,他也知道蒲季的性子,絕不會無的放失,于是拊手為衛弘解困道︰「季主簿那邊既然有要事稟報,軍候還是先顧著那邊為好,這里有卑職看著,也無大事。」
聞言,衛弘也只能點了點頭︰「那此事就有勞呂百將了!」
……
……
衛弘大步跨進臨邛府衙的大門,瞧著蒲季在廳堂中來回踱步,衛弘高聲笑道︰「季主簿這趟親探的如何了?」
蒲季听見衛弘的聲音,連忙回過頭來,先行了一禮,解釋道︰「下吏這幾日休沐探親,是去了新津的治所府衙拜見族兄元校尉,今日冶金治所官署內傳出一則消息,中郎將听聞後,派遣下吏提前回來知稟一聲衛軍候。」
衛弘听聞這話,深色也變得稍稍嚴謹了一些,算算日子,難道是白帝城那邊有噩耗傳來了︰「何事?」
蒲季答道︰「是朝廷,似乎是有人舉糾了衛軍候,說臨邛曲蛀蝕朝廷根本,如今朝廷的監察御史已經到了冶金治所官署,正在調撥一應卷宗賬簿,不日後就會來臨邛城!」
衛弘沉吟片刻,琢磨了一下此事。
被人舉報,按理來說不應該啊,臨邛府衙是冶金治所的下屬機構,監察御史首先查的也是冶金治所的名目,顯然不可能是冶金治所那邊出現的問題。
至于少府那邊,此事是牽扯到孟光的秘密交易,估計也不會出現問題。
那到底是何處出現了紕漏呢?
見到衛弘沉默下來,蒲季上前一步沉聲說道︰「中郎將要下吏提前回來,就是囑咐一聲衛軍候,早做好準備,臨邛府衙之前就是一筆爛賬,衛軍候可提前做好分割。」
衛弘卻對這話搖了搖頭︰「現在趕制一份新賬簿嗎?這樣做的話,有點來不及了,畢竟這段時間臨邛曲的收支可是不小的數目,想要做出一份天衣無縫的新賬簿,有點天方夜譚了。更何況……」
衛弘對著蒲季一笑︰「季主簿應該是清楚的,我沒有中飽私囊,又何必畏懼朝廷派錢監察御史查賬呢。」
蒲季卻很是擔憂的提醒道︰「下吏自然是知道衛軍候的心志,可朝廷派遣的監察御史能知道嗎?且不說臨邛曲之前的潰爛賬目,就是近來這段時間,衛軍候過手的各類明目,就不下千百萬錢,要是監察御史有意苛責……」
「季主簿……」衛弘出言打斷了蒲季繼續活下去,其實衛弘很清楚,能夠點出這一步的,恐怕少不得自己那位中郎將叔父的授意,很會明哲保身的中庸之道。
但衛弘卻對此卻嗤之以鼻,他耐著心對蒲季解釋道︰「其實這些事做得越多錯的越多,應當學習黃老無為之道。叔父的心思我明白,怕我之前得罪冶金治所不少官僚,萬一有人橫插一刀說我養寇自重什麼的。」
蒲季臉上閃過一絲訝然,這些話確實是返回臨邛前,中郎將對自己耳提面命的囑咐,卻被衛弘說出來了。
片刻之後,蒲季點了點頭道︰「既然衛軍候心中有了主意,那下吏就不再多言了,不過臨邛曲的賬簿還得提前規整規整,也方便監察御史過來查帳好應對才是。」
衛弘笑著對他說道︰「我又何曾阻攔季主簿看賬本呢,你就是把它列出來放到城門口公示,我也沒意見。」
蒲季見到衛弘這樣的坦然模樣,心中因那則傳聞帶來的緊張也緩釋了半分,他在冶金治所任職多年,單單是在臨邛曲中,他見過的落馬軍候,就不下一手之數。
如今臨邛曲好不容易在衛弘的帶領下,諸項事物有了起色,他自然不會坐視衛弘輕易卷入到莫須有的糟爛事中去。
臨邛府衙的官署不大,所有賬目都存放在大堂左右兩邊的櫥櫃中,蒲季就在衛弘的眼下,開始逐步核算起各類賬目。
不多時,就見到一陣腳步聲響起來,蒲季沉浸在各類賬簿中,沒有抬頭,卻听見了呂豎的聲音從腳步聲處響了起來︰「衛軍候真乃神人也,精鐵煉成了!」
一听到精鐵二字,出身于鐵匠世家的蒲季才抬起頭,看著呂豎親自捧著一塊燒成炭黑色的鐵塊走進官署內,對著衛弘欣喜若狂的說道。
「精鐵?」
蒲季自然是知曉這個詞眼意味著什麼,這幾日他在族兄蒲元處便見到了一塊貨真價實的精鐵。
那是一副極好的鐵胚,即便是這輩子見多了各種鐵料的族兄都將它視若珍寶,若非為自己講解精鐵鑄造的材料示例,恐怕蒲季這輩子也別想在其他地方見到這類精鐵了。
衛弘從呂豎的手中接過精鐵,顯然是經過水淬降溫,這塊精鐵看上去黑不 秋的,還有裂紋,單單從外表審視一眼,很難和呂豎口中的精鐵扯上關系。
衛弘一手端著精鐵,另一只手伸出手指輕輕地在精鐵上彈了彈,聲音果然是不同于以往鐵料的厚重,回彈的余音和指尖的疼痛,傳遞到衛弘的腦海中,就成了莫大的欣喜。
「果然成了!」
模著這黑乎乎的鐵塊,衛弘豈能認不出來,這就是一塊貨真價實的鋼料!
蒲季見狀,快步上前,對衛弘作揖請求道︰「衛軍候,可否讓下吏一觀。」
衛弘自然很樂意分享這種發自內心的喜悅,便將手中的鐵胚遞到了蒲季的面前。
蒲季伸出手,臉色十分鄭重地將鐵胚接到了手中,先是掂了掂重量,然後捏了捏質地,最後才湊到眼楮跟前細細端詳。
他已經非常肯定了,這塊黑不 秋的黑鐵塊就是兄長蒲元極為看重的精鐵!
雖然這塊顯然剛從火爐里拿出來,沒有經歷過捶打定型,比起族兄蒲元那塊千錘百煉得來的百鍛鐵,無論是外觀,還是質地,都有不及。
但它就是一塊精鐵!
只听衛弘對呂豎說道︰「呂百將,可否請你用這塊鐵料為我打造一把刀和一柄劍?」
「我想試試……」
回答的不是呂豎,而是蒲季,出自鐵匠世家的天賦嗅覺,蒲季斷然是不可能將這塊極為罕見的精鐵,從自己的面前白白 走而一無所動的!
可無論是衛弘,還是呂豎,都出乎蒲季的預料,都未對這塊精鐵表現出足夠的珍視。
甚至呂豎還笑著說道︰「季主簿出自蒲氏大族,家傳幾代的鑄鐵技藝,比某這半路出家的打鐵漢自是要厲害的多。」
衛弘卻笑道︰「季主簿就不繼續查帳了啊?」
蒲季聞言,看了看桉幾上累積半尺高的竹簡,又低下頭審視了自己手中的精鐵,權衡了片刻之後終于笑著說道︰「不查了,不查了,既然衛軍候都對賬目放心了,更何況是下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