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坊內,百里蘭很快就將衛弘要的二十盒綠豆糕準備好。
糕點盒子上,有百里蘭用飛白書抄寫的詩句,衛弘在一側補了一句︰長樂街七百一十五號。
這是百里坊的地址。
野槐巷老宅是野槐巷甲字宅,正門對著巷口的野槐樹。但後院臨街的百里坊,正門對的是人流頗多的長樂街。
兩者是一座宅院的前後兩門,可感覺上卻隔著好幾條街道。
寫好地址之後,衛弘對鹿戎吩咐,讓他將這些盒裝綠豆糕送給北宮的一些好友同僚,如楊汰、張表、楊戲等人。
「白送?」
百里蘭並非是不舍得這些糕點,即便衛弘將它當作人情往來的禮物送給他人,她也不在意,可就不理解,這種做法和招來百里坊的大顧客有什麼關系。
「等著吧,這叫精準營銷。」
百里蘭雖是不理解精準營銷是何意,但她卻不會質疑衛弘的想法,于是點了點頭就安排鹿戎做這件事。
不多時,就見鹿玲兒跑來,神色有些慌張地對衛弘說道︰「我娘說,有客人來了。」
「客人?」
衛弘並未注意到鹿玲兒的神色,不過卻有些疑惑,不知道這個時候誰還會來拜訪自己,難道是閑的發慌的黃喬。
折身返回老宅正廳的衛弘,並未見到鹿氏一家在此招待客人,但他很快就知道緣由了,因為這絕對是他意想不到會登門拜訪的貴客。
衛弘撓撓頭,作揖拜道︰「下吏衛弘,見過楊太守。」
來的人不是別人,而是弘農太守楊儀。他站在廳堂內,背手而立,神情中有一絲落寞之意。
見到衛弘來了,輕微點了點頭,便讓身後跟隨的一名家僕,遞給衛弘一封竹簡。
衛弘打開竹簡一看,是有關于朱提郡鹿氏里安置文書,鹿氏里就是鹿安一家的族群所在地,原先是犍為郡武陽城治下,去歲就被李嚴以賦稅不足,責令舉族遷徙到了朱提郡境內。
文書上說的是,遷徙後的朱提郡鹿氏里,有朝廷租借耕牛農具,前不久補上春耕,還減免了一年賦稅等等里閭之事。
這對衛弘來說,是一份心里慰籍,他當時也為李嚴侵佔民田一事,四處奔走卻無疾而終,心中不免憤憤不平。
這份文書,雖然不是一個完美的句號,卻讓衛弘的心里好受了不少。
這對寄居在野槐巷老宅的鹿氏五口來說,也算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吧。
他們的親族在朱提郡重新開闢了土地,延續了宗祀,或許等到來年,他們還能去看一看遠方的親人。
衛弘收起文書,對楊儀抱拳道︰「下吏代鹿氏五口,謝過楊太守。」
楊儀卻搖了搖頭,對衛弘說道︰「此事有賴于你提醒,多日前我已私信于丞相,將此事緣由盡數告知,自請免職,丞相手信昨日送來,言及我不必就此事苛求自己。」
衛弘點了點頭,他倒是沒懷疑楊儀這番話的真假,因為楊儀根本就沒必要在這件事上對他說謊。
相反,楊儀能這麼做是一個無比明智的選擇。
對諸葛丞相言明此事,不僅會消釋與李嚴權柄授受的嫌疑,而且還能更近一步得到諸葛丞相的信任。
因為諸葛丞相和他對待此事的做法是一樣的,都是選擇息事寧人,不追究李嚴的過失。
諸葛丞相肯定是顧全大局,但楊儀有沒有私心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恐怕就是有私心,經歷了這麼一遭後,楊儀也不會因為這件事而被諸葛丞相懷疑什麼。
所以,對待楊儀坦白這件事,衛弘並未多說什麼,只當這位楊太守是良心發現了。
楊儀見衛弘久不回話,眉頭稍稍一皺,加重語氣問道︰「你就不好奇我為何對你談及此事嗎?」
衛弘搖了搖頭道︰「不好奇,好奇害死貓,尤其是牽扯到丞相和諸位太守之間的事情,我現在不過是區區兩百石宮府吏,插進去不是自尋死路嗎?」
「呵!」
楊儀冷笑了兩聲,沒有相信衛弘的這套說辭,心想你若是這種人,怎麼之前還會追著紅花巷群盜桉不放手呢?
但楊儀沒有再在此事上多作糾纏,而是看著衛弘直接說道︰「既然覺得自己位卑權輕,那我就給你一個機會,來本官治下,領尚書台侍郎,如何?」
「尚書台侍郎?」
衛弘驚詫,一臉不相信的看著楊儀,他劍眉闊目,臉上看不出來一絲波動,顯然對此事也極為認真。
相府較之于丞相,就相當于尚書台之于天子。
對于極重資歷的尚書台來說,侍郎須經過尚書郎試用期考核,只有資歷達到一定的要求才能授予侍郎,作為尚書的左官,處理一方政務。
直接錄衛弘為尚書台侍郎,可見楊儀對衛弘的重視。
見到衛弘臉上的愕然之色,楊儀解釋道︰「你很不錯,精通數科文道,連那些自視甚高的文壇清流都願意放下架子,結交與你,我為朝廷取用良才,又有何不可呢?」
這個理由說的很冠冕堂皇,起碼衛弘听起來是這樣。
只不過經歷了紅花巷群盜桉一事,衛弘對其形象有了些固化偏見,所以才不至于聞言便拜謝。
出乎楊儀的意料,衛弘即便沒怎麼思慮,就回絕了此事︰「多謝楊太守好意了,不過我這個人愛財如命,剛調入了冶金治所任軍候,食祿比六百石,比尚書台的侍郎要高出不少,所以我也不打算跳槽了。」
尚書台侍郎確實是位高權重,不過俸祿卻只是四百石,衛弘拿這個當借口,只能說在算法上說得過去。
楊儀大概听說過衛弘和張裔的關系,對此並不意外,于是問道︰「冶金治所……何處的軍候?」
衛弘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冶金治所駐臨邛曲。」
「呵!」
楊儀意味深長地一笑,得知了這個結果後,他反而不在意衛弘之前的拒絕了。
楊儀並不是強求之人,見此時衛弘心意已定,自是不會再多說相勸,而是話鋒一轉︰「多些歷練也好,日後入尚書台也懂得惜福。」
言罷,楊儀便不再多言,帶著隨身家僕就起身離去。
倒是衛弘皺起眉頭,目送著楊儀離去的背影,不知他方才說的最後一句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