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正昂公頗愛桃花,故而在老宅周圍種了不少的桃樹。
如今正值桃花盛開的時令,衛弘今日的喬遷盛宴就在桃園之中,日落時掌燈,曉月出于東山之上,日氣漸消,倒也應景。
衛弘安排眾人坐下,百里蘭領著鹿戎和鹿玲兒上著菜品,酒水早已備好。
與其他人不同,張郁的注意力完全不放在今日宴會的本身,而是帶著師門任務來的。
他從袖口取出紙筆,鋪在短桉上,一邊磨著墨水,一邊端起酒盞飲酒。
楊汰看著張郁這副模樣,也在旁邊笑著說道︰「怎麼,張蒼然今日準備狂發詩性嗎?」
張郁仍舊不苟言笑,反而是慎重其事的說道︰「不是,我很少和衛兄喝酒,今日有酒助興,衛兄定然肯定會說些什麼,我想用紙筆記下,省得喝酒喝多了忘記了。」
楊汰止住笑容,看著張郁問道︰「蒼然啊,這是何故呢?」
張郁也如實相告︰「來夫子說,衛兄的話里有玄理,所以要讓我記下。」
「嗯?」楊汰眉目中更是疑惑,看了看張郁煞有其事的模樣,然後看著衛弘一臉平澹的招待眾人飲酒,頗為痛快地伸手道︰「哈哈,那今日斷不能讓蒼然空手而歸,不若這樣如何,我等今日也無他趣,便來吟詩作賦如何?」
張毣卻流露出一臉窘迫的神色看著他︰「季儒兄啊,莫不是存心取笑我?」
楊汰聞言大笑,眾人皆知張毣除了數科上有天賦之外,旁無一通,要他吟詩作賦,簡直就是直接讓他出丑。
于是楊汰笑著寬慰他說道︰「今日只當是為衛兄弟祝賀喬遷之喜的友宴,又無他人在,有什麼出丑或不出丑的說法呢。若是做不出來詩賦,便按照舊例飲酒三杯即可,諸位看這樣如何?」
張郁詩賦上只能說一般,卻一口答道︰「甚好甚好!」
楊戲也樂得其見,畢竟誰會拒絕助酒興的玩意呢,于是率先問道︰「那誰先來呢?」
黃喬也在一旁將難題丟給了衛弘,徑直配合說道︰「那當然是請客的主人了。」
「嗯?」
衛弘意味復雜地看著眾人,笑著說道︰「我先倒是沒有什麼問題,可就是怕家里的酒不夠你們喝的。」
「衛兄弟此言狂悖了啊!」
楊汰頗為不樂,認為衛弘這是小覷了他們,所以徑直招來等候在外的隨僕,說道︰「回去搬來十壇巴郡陳釀過來,再將那件白羆裘取來,就當是今日行酒令的彩頭了!」
楊汰作為本土世家,財大氣粗,這一出手便是價值千金的白羆裘一件,著實是有些駭人。
衛弘算了算,自己每年俸祿僅僅兩百石,折算成銅錢還不到五萬錢,干一輩子都賺不到的白羆裘就這般被楊泰輕飄飄地拿出來了,這般一想,衛弘決定今日「殺富濟貧」也沒了自愧感。
楊汰回過頭來就請衛弘︰「來吧。」
眾人也都瞧著衛弘,尤其是黃喬,他覺得自己在數科上遜了衛弘那麼一點點,可自己在其他方面會的可就太多了,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機會,他決定好好教訓教訓衛弘。
見著眾人一臉戲謔的模樣,衛弘反而感受到了莫大的親切,于是還決定謙遜道︰「那我就來拋磚引玉吧。」
張郁見狀,連忙拿起筆蘸了墨汁就要將接下來听到的內容寫到紙上。
只听衛弘高歌︰「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游,良有以也。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會桃花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幽賞未已,高談轉清。開瓊延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不有佳詠,何伸雅懷?如詩不成,罰依三爵酒數。」
言語落下,只見眾人目瞪口呆,本以為衛弘僅在數科上較有所長,沒有想到在詩賦一道上竟然也有如此造詣!
楊汰感覺自己可算是砸到了腳上,本來心中已經打好了一篇草稿,可衛弘這一篇序出來,誰敢在下面貼上自己的文章?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衛弘看向了下座的張毣,「遠思兄啊,到你了。」
「我……」張毣長大的嘴巴閉上了,然後看著衛弘,端起了酒斗,朝著眾人敬酒道︰「我,認罰!」
三斗酒入了喉嚨,唇齒間的些許醉意也讓張毣感受到一陣清冽,他看著眾人略帶醉醺之意的說道︰「就這篇序出來,恐怕就是程公弘來了,也得飲三杯!」
「此言非虛也!」坐在張毣下位的楊汰見狀,也點了點頭,自罰三杯。
張郁手中的筆方才連抄寫了半天,如今才擱下,所幸方才衛弘高唱的內容已經記下了,張郁也得遵守行酒令的規矩,于是也喝了三斗酒。
眾人見狀,皆舉杯同飲三斗酒。
張郁還想打破沙鍋問到底,卻不想被楊汰打斷,喝了三斗酒之後,他擼起了袖子,伸出手再邀請衛弘道︰「衛兄弟,再來。」
衛弘其實不善飲酒,在旁邊的百里蘭時時刻刻都在盯著他便知道,見他飲了一杯酒之後,臉上浮起了紅暈,百里蘭趕緊給他酒斗里摻了水,因為她知道衛弘也嘗不出來,反而會覺得摻了水的澹酒更潤嗓子。
衛弘果然又喝了一斗,只覺得有些甘甜,听到楊汰再次邀請,也絲毫不 ,反正詩詞歌賦這種東西,他張口就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連黃喬都不敢相信了,爆出吳地口音,徑直喊道︰「再認罰三杯,衛弘你再來!」
好在眾人皆是沉浸在酒液帶來的感官刺激當中,沒有人听出不對,張毣最是醉生夢死,指著衛弘說道︰「哈哈,衛兄弟你還真的是深藏不漏啊,真看不出來……」
張郁低著頭看著酒斗里面的酒水,感覺再喝幾口就要暈死過去了,萬一衛弘又吟誦出什麼千古佳句,那不是自己的過錯了,盯著酒斗思量許久,才終于做出決斷。
于是這位最講規矩的張家麒麟兒最先不講規矩,將那酒斗挪到一邊,專心致志听著衛弘的吟唱,要將其內容完完整整地寫出來。
又听衛弘高唱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閑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不知道喝了多少酒的楊汰,也趁著酒酣耳熱之際,將心中早已準備好的那首詩文高聲朗誦了出來︰「淑女窈窕兮婀娜姿,眉如遠山兮我見憐,山月茫茫兮霓裳舞,美人不見兮我心憂……美人不見兮我心憂。」
張毣指著他笑道︰「季儒這是想要娶妻了麼?」
楊汰站起身來,帶著三分不拘說道︰「是又如何?只是那句氏女可未必能嫁給我?」
「哈哈,區區句氏女,她哪敢啊……」
衛弘還沒喝醉,只是酒意已經上頭,殊不知若非是百里蘭知曉他的實力,給他摻了水,估計這會已經是暈死過去了。
衛弘看著楊汰,大概是猜測到了這其中應該是一個很悲傷的故事。
這段時間見證了太多事,尤其是心目中的大漢明月有了缺角,一時間愁腸百結。
百里蘭為他端來了解酒的桑甚水,衛弘抓住了她的手,不知道對她說,還是對心目中的那輪大漢明月說︰「你知道我有多相信你嗎?」
百里蘭大概是從他眼中看出了什麼,只是澹澹地回道︰「你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