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錢江衛視新聞制作部副主任兼主持人馮雯準時抵達吳大。
結束了對李校長的采訪之後，她在團委劉主任的陪同下來到‘餐補計劃理事會’辦公室。
「歡迎馮主任蒞臨指導。」
方嚴帶著一眾理事會成員站在門口迎接。
長期供職于官媒，四十歲的馮雯熟知各種套路。
今天來吳大的任務，也是受一位老領導所托。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又是一次宣傳。
這種事嘛，學校搭台, 不知名的大人物整合社會資源，推出李校長和眼前這位名叫方嚴的學生收獲名望。
皆大歡喜。
想來，這位年輕人背後應該有點什麼背景。
方嚴作為地主，大概向馮雯介紹了一下整個計劃和理事會的組織結構。
「你們這個補助方式倒是新穎，也很接地氣。」
搞懂了餐補計劃後，馮雯贊許道。
世人攘攘, 皆為名利, 能在求名的同時，真正做些實事, 已經很不錯了。
「方同學，你們這個計劃只覆蓋吳大和吳師大麼？」
正式開始采訪前，馮雯忽然問道。
她是吳都工商大學新聞專業畢業的，有這種好事也想為母校爭取一下。
「為了不讓餐補計劃變成一場運動式的曇花一現，我們必須考慮持續性的問題。所以目前我們的能力暫時只能覆蓋這兩所高校。」
方嚴接著道︰「以後一旦有了更多資金，我們會考慮覆蓋全吳都。如果馮主任的這次采訪能吸引更多有社會責任心的企業加入這個計劃，對于整個吳都高校的貧困學子都是一樁善舉。」
方嚴強調了一下采訪的重要性，自然是希望錢江衛視的報道越正面積極越好。
馮雯笑著看了他一眼，沒接茬，卻問道︰「你們這個餐補計劃的運營費用佔比多少？」
這個問題很尖銳，但現在還沒有打開攝像機，也算馮雯給他留了面子。
畢竟餐補計劃的資金是向企業募集而來的，很像那種公募慈善基金。
但現在國內剛開始流行公募基金，亂象叢生。
有些賬目混亂的基金，管理方的運營費用能佔整個基金的30%——50%。
其中會滋生多少蛀蟲
就算運營費用佔比少的慈善基金，費用也普遍在10%左右。
這已經算良心的了。
方嚴轉身向夏素素招了招手︰「素素，把你學姐整理的賬目拿過來。」
在場的有團委主任, 還有電視台的大人物, 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的夏素素很緊張。
但還是小跑著把賬本交給了方嚴。
方嚴也不避諱馮雯，直接當著她的面打開賬本，然後指著下面匯總的數字道︰「第一筆餐補發放過程中，運營費用佔了0.33%」
「這麼低！」馮雯不由驚訝道。
就算一分錢不貪，0.33%的運營費用也低到了令人不可思議的地步。
「馮主任，其實這很正常。畢竟我們背後站著的是李校長、劉主任
學校免費給我們辦公場地、免費提供辦公家具、工具，連水電費都不用交。」
一直守在旁邊的劉主任，本來還在擔心方嚴說錯話，此時聞聲不由露出了輕松欣慰的笑容。
「再者，我們這些同學」
方嚴伸手指了指身後十多位理事會成員︰「都是免費為這個計劃服務的。企業的愛心，我們自然要用在刀刃上，一分錢都不敢亂花」
馮雯環視一眾年輕人。
一個個面龐青澀，都還有點緊張。
可人人面帶黑眼圈，似乎印證了這些年輕人最近沒日沒夜的為這個計劃付出了很多。
馮雯點點頭，對‘餐補計劃’的印象大為改觀，便善意提醒道︰「你們的心情很值得敬佩，但如果想讓這個善舉進行的長久, 合理的運營費用也是必不可少。」
「嗯, 馮主任說的是。目前規模小，成本可控。以後若真的有做大的一天, 會合理提高運營費比例的。但我保證，永遠不會超過3%！」
方嚴篤定道。
3%的運營費用，依然沒有給任何灰色地帶留下空間。
「你們這些年輕人，不錯。」
馮雯給予肯定後，終于開始進入正題︰「那麼方同學，我們開始吧？」
這是要開始采訪了。
馮雯的隨行人員，馬上開始擺放補光燈，攝像師也開始調試攝像機。
可方嚴卻笑著道︰「馮主任，我負責配合，但接受采訪的不是我。」
「哦？不是你？」
馮雯驚奇道。
台子都搭好了，正面報道的基調也定了下來，這麼好的出名機會他不要？
「小米和小林呢？」方嚴轉頭問向夏素素。
「她倆還在隔壁對稿子呢」緊張的夏素素實話實說道。
「把她倆喊過來吧」
少傾，兩道身影出現在了大辦公室門口。
「 」
在電視台工作，馮雯自然見多了美女，但阿羞和小鹿一同站在她身前時，馮雯還是被驚艷到了。
個子高的那個，雖然有點緊張，但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自帶魅惑風情。
個子稍矮的，綁著馬尾辮，清純溫暖，惹人憐愛
「馮主任，采訪她們吧。」方嚴道。
「好。」馮雯笑道
采訪剛開始時，並不太順利。
主要是因為兩人都太緊張了。
面對鏡頭，阿羞先感謝了各家合作企業。
這是應有之意，畢竟企業肯掏出真金白銀，就是為了求個好名聲。
但阿羞念人家企業名字的生硬模樣，一看就是專門背下來的，有點太刻意。
而林鹿溪，直接不敢說話了。
這樣的效果，馮雯肯定不滿意
她自有一套掌控采訪節奏的方式。
「小米，你讀的是什麼專業？」馮雯合上采訪台本，決定先隨便聊聊，好讓兩位受訪對象放松下來。
「唔文學系。」
「平時都喜歡看些什麼書啊？」
聊起這個話題，阿羞明顯自信從容了起來。
「是什麼原因促使你和同學發起了這個餐補計劃的？」
眼看阿羞松弛了下來，馮雯又適時把話題拉回了正軌。
阿羞也沒有隱瞞家庭困難的事實，直言當初剛讀大學時，為了節省生活費，曾一度只吃白飯、喝學校免費的湯。
直到後來，申請了貧困補助、同時又靠著寫作掙了些錢，才逐漸月兌離了困境。
阿羞說的都是自己的真實經歷，但敘述的過程中，她拒絕賣慘，一直在強調受到的幫助。
馮雯頻頻點頭後，替阿羞總結道︰「正是因為自己淋過雨，所以才想為同學們打把傘。」
「僅靠個人的力量是做不來多大事情的，餐補計劃能夠從想法變成現實，離不開各家企業的支持」
馮雯的夸獎讓阿羞感覺受之有愧，于是阿羞一邊強調個人的渺小，一邊又一次為企業打起了廣告。
「放心吧，播出時我們用字幕方式把餐補計劃的合作企業打到屏幕上。」
馮雯笑著說道。
當然，這句話在後期剪輯時，肯定會被剪掉的。
「小林，你這件風衣挺漂亮啊」
和阿羞聊的差不多了，馮雯轉換了目標。
她的眼光很毒，僅憑林鹿溪的一條發卡和風衣，就看出這個女孩家庭條件應該不錯。
所以故技重施，從‘衣服’這個話題開始，讓林鹿溪打開了話匣子。
「小林，你又是因為什麼原因，加入了‘餐補計劃’的呢？」
氣氛合適後，馮雯再次拋出了這個問題。
「我吶」
林鹿溪下意識地瞄了阿羞一眼。
關于這個問題，阿羞已經幫她組織好了一套說法。
「前段時間，我遇到一些麻煩是校友們在網上幫我發聲，所以我想做點什麼感謝他們。」
「方便透露遇到了什麼麻煩麼？」馮雯好奇道。
「呃和一家劇組發生了一點誤會，不過人家已經道歉了。」
看來林鹿溪是真的已經原諒了對方，特意強調‘已經道歉了’。
前段時間那場風波在網上掀起的風浪不小，馮雯也有所耳聞。
‘網上那名被劇組欺負了的‘吳大女生’，原來是她啊’
「所以，你發起、加入餐補計劃的原因，只是為了感謝那些給你撐過腰的同學？」
馮雯有些好笑的問道。
「對吶，人家幫了我，我就該報答人家吶！」林鹿溪卻是一副天經地義的模樣。
馮雯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有一說一，做這種善事的動機遠可以再高大上一些，也可以說的更華麗。
比如‘回饋社會’啦，比如‘見不的人間疾苦’啦
可林鹿溪這番表達，有些狹隘、也有些幼稚。
但正因如此，才讓林鹿溪這個人更顯真誠。
馮雯環視周圍這群站在鏡頭外緊張盯著采訪現場的年輕人，忽然有些觸動。
在這里，真誠的何止是林鹿溪
還有曾身處困境，卻依然堅韌自強的小米。
有費心勞力卻不想出名的小方。
有不拿報酬，滿懷熱忱的理事會十多名成員
馮雯想起當年自己的學生時代，也曾有過‘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崇高理想。
只不過，步入社會後，多年的汲汲營營早讓她把這種幼稚想法拋之腦後了。
現在，馮雯望著那一張張年輕面龐，突然有一絲感動。
「赤子之心，莫過如此」
馮雯吐出胸中的一口濁氣，欣慰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