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水東流。
繁華盡頭。
只剩下那一份與璀璨天地格格不融的孤寂……
岸邊。
看著這具煙消玉損的尸首，李諾雙目呆滯，仿佛被奪走了魂魄一般。
明明風華正茂，明明大仇得報，明明可以再次過上嶄新的生活……
可她為何還要尋死？
她為何偏偏選擇了這一條不歸路？
長安的夏夜還是熱乎乎的，但此時，滑落李諾臉頰兩側的淚水，卻是又冰又冷。冰如寒霜，冷意刺骨。
為什麼？
為什麼！
明明可以活下去的！
你為什麼要踏上不歸路？
明明我可以伸出援手的，但為何最後關頭我就收手了呢？
李諾嘴里不停念叨為什麼，好似入了魔怔一般。
有些人生下來就是衣食無憂，甚至可一言斷人生死。而有些人，連活下去都是一種奢望……
不知過了多久。
月影偏斜，星輝慘澹。
身後，傳來一個女子痴痴的聲音。
「李郎……」
女子緩步上前，挽住了李諾的胳膊，還將螓首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美眸中，流露著一絲不忍和惋惜。
「都這麼晚了啊，你怎麼來了？」
李諾被女子的呼喚聲驚醒，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低沉。
不過當他的眸光落在女子隆起的月復部時，眉間的愁才稍稍消散了一些。
「陸管家說青鸞來找過你，然後你就出去了，但是這麼久了還沒回來，我有些擔心，便出來看看。這到底是怎麼？」
看著青鸞的尸體，紫鳶的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李諾苦笑道︰「青鸞投河自盡了……」
「她不是嫁到孔家了嗎？對哦，孔家倒了，她想不開就投河了？不過這事和李郎你沒關系，你可別太自責了。」
紫鳶伸手模了模李諾的眉宇，想要化開那一抹哀愁。
李諾搖了搖頭。
他知道，紫鳶這是誤會了。
「她在長安應該沒親人吧？」
李諾問道。
紫鳶輕搖螓首道；「她哪里還有親人……李郎，我們給她立個墓碑吧。」
雖未和這個青鸞真正見過面，但也算是神交已久。記得當初在江南，她倆的名字可是時常被那些士子文人提起。
渝州紫鳶，應天青鸞，花中雙魁
而今，兩人的命運卻是截然不同，這讓她唏噓不已。而挽著李諾的手也更加緊了。
若非遇上這個男人，只怕她的命運也會淒慘無比。
……
將青鸞埋葬後，李諾的精神狀態還是有些不穩。
而接下來的兩日時間，他都將自己關在了書房，不吃不喝，未踏出一步，也不讓人進來。
他，仿佛走入了死胡同出不來了一樣。這讓府上眾人都擔心不已。
「姑爺到底怎麼了嘛？一個青樓女子的死，值得他這麼悲傷嗎？」
坐在後花園的石亭中，綺羅雙手托著腮幫，眸光胡亂瞥著，實在是有些難以理解。
「你說會不會是哥哥曾經和這位青鸞姑娘有關那啥……」
江冉兒胡亂猜測道。
哥哥可是文采橫溢的大才子，而才子和花魁之間，總也是會有那麼一些不得不說的故事嘛。
「不可能！」
綺羅立馬搖頭，堅定道，「姑爺和青鸞都不認識呢！也就當初應天府的時候在玄武湖上劃船時見過一面，姑爺怎麼可能會喜歡上她。」
她對姑爺的人品可是很有信心的！
姑爺，絕非是那種見一個愛一個的人，不然小姐也不會看上姑爺了。
「那我哥為何入魔怔了一樣？」
江冉兒疑惑不已。
她的哥哥，是頂天立地的蓋世英雄，是在蠻族大軍中殺它個七進七出的大胤戰神，是那個敢于向老天拔刀的男人！怎會因為一個小小娼妓的死而變得失魂落魄？
實在是難以理解。
「哎，可惜小姐還沒回來，不然小姐一定能開導姑爺的。」
綺羅皺起了包子臉，唉聲嘆氣道。
「嫂子何時才回來啊？再不回來，我怕哥要餓死了。」
江冉兒惆悵道。
「應該是後日早上抵達長安。」
綺羅眼珠子一轉，笑嘿嘿道，「要不，咱們去把慶陽殿下請來？」
「慶陽公主？她能行？」
江冉兒表示懷疑。
「死馬當活馬醫唄。總不能干等下去吧……」
綺羅撇撇嘴。
于是。
在日落時分。
得到消息的慶陽匆匆趕來了武安公府。
「子安怎麼樣了？」
慶陽風風火火走進府中，也沒多少客氣，直接詢問。
「殿下，姑爺在書房呆了兩天了，不吃不喝，也不讓人進。」
綺羅回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那日在麓山分別後，他不是直接回府了嗎？難道是境界不穩？走火入魔？」
走到書房前，慶陽並未進去，黛眉緊皺。
她來的匆忙，連前因後果都還沒搞清楚呢。
「倒不是這個事情，就是……」
綺羅突然感覺有些難以啟齒。畢竟，這事兒和一個青樓女子有關……
「別看我，我也不清楚……」
江冉兒也急忙搖頭。
這事兒……她做小姑子的，還是別摻和了吧？
畢竟這個慶陽殿下將來也是要當她的嫂子呢！
「殿下來啦。」
好在紫鳶及時出來解圍了。
慶陽見了紫鳶，面容也是緩和了下來，笑道︰「差不多三個月了吧，都還好吧？」
「謝殿下關心，一切都好。」
紫鳶落落大方回禮。
慶陽上前拉住了紫鳶的手，親昵道︰「嗯，一會我讓下人多拿一些滋補身子的藥材來。紫鳶妹妹可是李家的功臣，可不能怠慢了！」
「姐姐說笑了。其實府上一切都有……姐姐無需操心這些。」
紫鳶隨即對書房努了努嘴，「倒是書房里這人吶，還需姐姐想想辦法才行。」
「他到底怎麼了？」
慶陽神情慢慢嚴肅起來。
「他見到青鸞投河自盡……然後就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了……」
紫鳶大致說了下事情的經過。
這讓慶陽心中的疑惑反而愈發濃重起來。
她並不是看不起娼妓什麼的。只是她也覺得李郎……絕非見異思遷的人啊。怎會為了一個女子的死而六神無主呢？
況且，青鸞是投河自盡的，和他有什麼關系？
這一刻。
慶陽也是一頭霧水。
畢竟，她的文道也才。還不知何為「大愛」。
……
書房。
李諾抱作一團坐在了一個角落里。
他面色慘白，雙唇發青，渾身竟在瑟瑟發抖！
三品武夫，擁有極強的血氣，寒暑不侵。可他，竟在發抖。
此時他腦袋里一片混亂。
好幾個聲音，不斷在腦海里回蕩。
甚至……
他的文心，竟然蒙塵了！
要知道，他可是服用過！
可偏偏事情就是這麼的詭異，一個文道三品境強者，文心竟然不穩了！
而且，這是沒有受到外力打擊的情況。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
他對于自己的「道」，產生了懷疑！
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魔。
到底是成魔，還是返道……外人是無法插手的。唯有他自救！
唯有重新認清「自我」，認清「道」，才能從這片困境中走出來。
否則……
這顆冉冉升起的儒道新星，將如流星一般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