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公私合營小餐館內。
周正看著眼前的鹵煮,煎蛋,豆汁,陷入了迷茫中。
這個叫李東來的大個子,真是我小時候的朋友?
怎麼沒有一點印象呢?
難道我忘記了?
不可能啊,我能考上京城大學,依靠的就是近乎過目不忘的記憶力。
周正忐忑不安的放下快子,看著正夾著大腸 撮李東來,小聲問道︰「李東來同志,咱們認識的時候,我幾歲?」
「大概三歲吧。」李東來從碗中抬起頭,「當時我八歲,整天帶著你一起在糞堆上,找屎殼郎玩。」
「你小子可調皮了,專門喜歡玩剛從糞堆里鑽出來的屎殼郎,我拉都拉不住。」
「」周正看一眼碗里的大腸和小腸,覺得有點難以下咽了。
不過,三歲時還記不清事,難怪會沒印象。
周正想了一下,又問道︰「我听你的口音,像是京城口音,不是我們南方口音呀?」
李東來把整根肥腸塞進嘴里,艱難的吞咽下去。
「唔,我後來全家就搬到京城來了,當然沒有口音了。」
說完,他突然瞪大眼楮, 地把快子拍到桌子上,一臉委屈的指著周正︰「你不會以為我騙你吧!」
「二十多年沒見了,我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周正尷尬的笑了笑。
李東來長嘆一口氣,也沒心情吃飯了︰「想當年,孩子們都不跟你玩,你可是哭著喊著讓我把你抱到糞堆上,這樣你才能抓到新鮮的屎殼郎。」
「現在你成了大學生,竟然忘記了老朋友,真是讓我失望。」
「那個,東來哥,咱還是暫且不說屎殼郎的事情了。」周正剛把肥膩大腸填進嘴里,想吐出來,又舍不得。
「還,屎殼郎就揭過去了。」李東來很大氣的指著桌子上的食物,「你想想,我能請你吃鹵煮,這還不能說明一切?」
周正無言以對。
這一大碗鹵煮,一個煎蛋,一杯豆汁加起來足要8毛錢.
不是特別熟的朋友,絕對不會請客。
看來,我還是太謹慎了。
我一個一窮二白的大學生,有什麼可以讓別人覬覦的呢!?
周正這樣想著,心中不由泛起一絲愧疚。
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哥,你莫生氣,我確實是記性不好,忘記了。」
「哎,看在你當時只有三歲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等一會你把飯錢結了吧!」李東來戰術性後仰,撮起了牙花子。
周正︰
他深吸一口氣,小聲說︰「我剛才看到你已經好像把錢和糧票,已經給了老板同志。」
嘶忘記這回事了。
後世去餐館,一直是先吃飯,後結錢。
大意了
李東來尷尬的笑笑,轉換話題︰「我看你現在身上穿的校服是京城大學的,了不得了啊,周周。」
「周周?」
「對啊,你小時候,就喜歡我叫你周周。我不這樣叫你,你還哭鼻子呢!」李東來擺出一副愛信不信的樣子。
周正抿了抿嘴,心中一陣惡寒。
這個綽號也太女同志化了。
就在他想著怎麼讓李東來改口的時候,李東來又問道︰「你們京城大學里有沒有圖書館?」
周正點頭︰「有啊,還是全國最大的。」
李東來問︰「那圖書館里面,有沒有國外最新的醫學期刊雜志?」
周正點頭︰「那是必須的,像《新英格蘭醫學雜志》《美國醫學會雜志》《柳葉刀》,《英國醫學雜志》,每一期我都會認真研讀。」
看來,這頓飯的價值要體現出來了。
李東來壓抑住心中欣喜,說道︰「那就好,你能不能」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李東來揉了揉耳朵,詫異的看向周正︰「你說什麼?你都會認真研讀?」
周正點頭︰「是啊,我是醫學系的學生,今年已經大四了。這些雜志上有最新的醫學研究成果,我當然每一期都要看了。」
沃德天!
這麼巧?
在京城大學門口,隨意拉一個學生,就是醫學系的?
這運氣,牛逼啊牛逼。
這人品,牛逼啊臥槽
李東來本想冒充周正的親戚,進入京城大學圖書館,借機翻閱外文期刊。
現在看來是不必了,省下不少麻煩。
李東來精神振奮起來︰「那你知道心肺復蘇術嗎?」
周正愣住了,心肺復蘇術在國內並不普及,即使是醫生知道得也不多。
這個老鄉是怎麼知道的呢?
看出了周正的疑惑,李東來澹澹一笑,從褲袋里出去一張藍膠皮工作證,遞過去。
「現在你哥是軋鋼廠醫生!」
「醫生?」周正接過工作證,翻看細看。
看到上面的名字,他眉頭一下皺了起來。
用不可置疑的眼神打量李東來︰「哥,你叫李東來?」
「啊哈!」
「軋鋼廠醫院?」
「啊哈!」
「你是發明插管洗胃術的李東來?」周正眼楮一下子亮了起來。
「啊哈!」
李東來澹澹點頭。
京城大學不愧為全國一流高校。
插管洗胃術的論文才發表不到一周,學生們就已經知道了。
嗯,當然最大的原因還是我的技術牛逼
得知自己這位嬰幼童期好友,竟然是插管洗胃術的發明人後,周正就面頰泛紅,手足無措。
也難怪他會如此激動。
《插管洗胃術》一經發表,成為國內外醫學教授研究的對象。
這年頭國外也有洗胃的技術,不過那些技術在實際操作中很容易對病人造成損傷。
而插管洗胃術由于其高度的可完成性,以及簡單的操作方式,很快就在國內外醫學界引起了轟動。
一些大醫院已經開始組織醫生們培訓學習。
周正前天還在跟著老師學習插管洗胃術。
呃,他是具體操作對象,對于插管洗胃術的優秀更有親身體驗
一直到兩人步行來到小公園,周正還興奮得搓著手。
「東來哥,你真沒經過專業的醫療培訓?」
「瞎說,我是赤腳醫生。赤腳醫生也是領證上崗的,怎麼會沒經過培訓呢。」
「」
周正對赤腳醫生的培訓再熟悉不過。
那簡直就是走過場。
只要認識文字,知道幾種常見病的方子,然後會打針。
就會被授予赤腳醫生資格。
這樣的培訓,怎麼可能讓李東來發明《插管洗胃術》?
想自己進入京城醫學院,已經三年有余,至今還是一事無成,周正心中有些沮喪。
同樣是人,差別怎麼那麼大呢?
李東來當然不是來陪大學生聊天的。
坐在公園的亭子下,他很快就拋出了自己的問題。
「周周,你知道國外心肺復蘇術的具體步驟嗎?」
「當然,現在國內條件有限,人們還沒有意識到心肺復蘇術的重要性。可是在國外的一些學校,已經開始教育孩子們,在遇到路人心髒驟停的情況下,應該使用心肺復蘇術救治。」周正明顯是個優等生,很快就把國外心肺復蘇術的步驟講了一遍。
李東來听完之後,那顆懸在喉嚨眼里的心髒總算是落了地。
根據周正的描述,他可以確定現在的心髒復蘇術並不完善,甚至有幾個步驟還是錯誤的。
如果把完整版本的心髒復蘇術寫成論文發出去,必然又能換到100塊稿費。
早晨花的8毛錢和糧票總算沒有浪費。
周正講完,心里也犯了滴咕。
這個老朋友問這些事情做什麼?
難道軋鋼廠要進行心髒復蘇術的培訓?
這樣想著,他開口說道︰「東來哥,如果你想學的話,我可以教你。」
李東來想起前世學習心髒復蘇術時的場景,頓時嚇得打了個寒顫。
「不用了,我還是自學成才吧!」
京城公園的亭子里。
有了共同的話題,李東來和周正這兩位「嬰幼童期朋友」熱切的聊了起來。
周正對于心肺復術很了解,但在經過全面培訓的李東來面前,壓根不是對手。
很快,他就無法回答李東來提出的問題。
「你按剛才說,每次按壓後使胸廓後立刻抬手,是為了避免二次傷害。可是你想過沒有,這樣做根本無法觸及心髒部位。」
「可是用力過大的話,會對肋骨造成損傷。」
「心髒停止跳的的話,人會在短時間內死亡,介時,還在乎幾根肋骨嗎?」
「」
周正陷入沉思中。
期刊上那些看似完美的心髒復蘇步驟,在李東來面前,竟然如此漏洞百出。
一個赤腳醫生,竟然比得上成百上千位醫學專家?
周正不由抬起頭,細細打量李東來。
讓人嫉妒的俊朗五官倒是其次,他那烏黑雙眸中,透漏出智慧的光芒。
實在是讓人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