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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回︰前功盡棄

水無君沿著空蕩蕩的小路,一直走向建築逐漸密集的地方。鎮民們的生活一如既往,忙忙碌碌。最邊上的小屋和小院已經荒廢了一陣,雖然在這個嚴寒的冬天還不至于長出荒草,可近來下了雪,只有這一戶人家院內還積累著未被清掃的積雪。小房子上一層厚厚的白色,像是隨時會被壓塌一樣。折斷的樹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截樹樁。大概,是被誰家拿去當柴燒了。在這樣的時節,人們不會浪費一星半點能暖起來的東西。

等走過這座屋子,年的氣氛才開始濃郁起來。現在還在過年,鎮上四處張燈結彩,越往里走便越是熱鬧。她想去一戶人家,覺得空手去不好,應該買些東西。但她向來是不會挑禮物的,于是自己又默默盤算,是不是直接把錢留下最好。她在一家豬肉鋪前停留了一陣,這是新年為數不多還開張的地方。她還在猶豫,店老板看到她時,臉色卻不太好。上一位顧客剛走時他還笑眯眯的,等看到路邊的水無君,表情就完全僵住了。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殷勤地打著招呼。這下水無君便覺得不買不合適了,于是在攤前挑肥揀瘦。

「有日子沒見您了……」

「嗯。你幫我把那塊兒五花稱一下吧,有肥有瘦,老人孩子都能吃。」

「……哎,好。」

他好像還想說什麼,但終究沒說出口,手腳麻利地將稱好的肉捆起來,遞給水無君,然後繼續賠著笑,不再說話了。

「還沒說多少錢呢。」

「呃,唔,不要錢了,應該的。」

水無君微微皺了一下眉,自然覺得這不妥,但也不再與攤主理論,留下比本該給的還要多些的銀兩走了。其他人看到她,都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就好像大家在守護著一個共同的秘密,唯獨水無君是個局外人。就連偶爾誰與她視線相踫,也會立刻錯開。敏銳的她早就察覺到異樣了,不過她知道,這鎮子民風淳樸,沒有人會想害她,恐怕大家遇上了什麼麻煩。听聞在其他很多地方,有尸體活過來襲擊人類的事,這里暫時還算安全——暫時。

她走向熟悉的那間屋子時,老婦人正坐在門口曬太陽。但她臉色很差,很蒼白,毫無血色,一副悵然的模樣,簡直與鎮邊那棵被折斷的樹無異。別人家門前都貼了對聯,掛了燈籠和紅辣椒,她這里卻冷冷清清的,簡直像是來時那座荒涼的小屋一樣。水無君走向她,老婦人早該抬頭打了招呼才對,但她沒有,她還是坐在那兒低著頭,誰也無法映入她的眼中。直到水無君徹底站在她的面前,老婦人才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動作僵得像個冰雕一樣。這院子附近也沒掃過雪,不知是不是她太忙,或是身體不好,還沒顧得上打理院子。

見了水無君,她的臉上忽然泛起點血色,但沒紅一會兒,馬上又白了,白了再青,沒多長時間是人該有的臉色。水無君剛心說不妙,老婦人就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要把她骨頭也撅斷一樣。

「不見了……丫頭不見了——不見了啊!」

稱不上是晴天霹靂,因為這種事倒也符合街上人們的反應。他們都害怕自己知道這件事會震驚,會悲痛,會勃然大怒。實際上,水無君並不是在那時沒有萌生這個念頭,只是被她自己及時扼殺了,她總覺得這事兒不可能發生。這鎮子是霜月君過去給她介紹過的,十分偏遠,但物產豐裕,人們安居樂業,不該發生這種離奇的事。在老婦人親口承認後,她不得不把這個掐死的、埋起來的念頭重新從土里刨出來,拍拍灰,努力讓它重新變得清晰。水無君沉住氣,艱難地開口問話︰

「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三四天前!」

她抓著老婦人枯瘦的手,皮下沒有一點血肉似的,真像三天多沒好好吃飯的樣子。水無君上次離開的時候,她還算是滿頭黑發,短短的一段時間就變得花白了。這幾天老婦人也一定不好過,她不能再刁難她。

「您先把肉拿著,我們進屋說。」

老婦人僵硬地伸出手,像遞來一段樹杈,讓水無君把東西掛上去。可剛承受了一點重量,她的手就止不住地發抖,肉馬上就掉了,上面爬滿塵土。她準備彎腰去撿,但水無君快她一步,拎著東西攙著她,回到冷冰冰的屋里去。

經過老婦人一番艱難的回憶,事情大致有了點眉目。葉吟在失蹤前沒有任何異常,同以往一樣早睡早起,有空還幫她一起擇菜、打水。二十好幾歲的大活人,不能就這麼憑白消失才對。可是此地治安良好,不如說,人們都沒什麼壞心眼,不該發生拐賣之類的事。如果有外人來到這里,熱心的百姓也一定會告訴他們。所以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線索可言,葉吟這姑娘就是憑白蒸發了。

「一夜就不見了的話……」

水無君有個設想,興許是她自己走的。這里的人起得很早,睡得也很早,所以天一黑,街上就一個人也沒有了。可她能去哪兒呢?她又想去哪兒?就算有什麼打算,也該等自己來了,打個招呼再說。她是個乖巧的姑娘,不會自作主張,興許讓什麼人騙了……可鎮民說近來沒人出現過呀。但也有可能,是壞人的行事隱蔽?這件事有太多可能,水無君的腦袋里也亂成一團。但她沒辦法,她還不得不安慰老婦人,讓她先放下這個心結。

老婦人發出「嗚嗚」的哀鳴,卻沒有眼淚,大概前兩天就把自己給哭干了。她是那麼喜歡這個丫頭,因為自己的疏忽弄丟了她,心里也並不好受。她就這樣抽噎著,哀嘆著。

「可怎麼辦啊,我听說,外面的城里,到處都是會動的尸體,是要吃人的……」

「沒這回事」——水無君該這麼說嗎?她很少騙人,幾乎從不騙人。過去的時日里,她只要拿錢殺人,不需要做其他任何多余的事。語言的藝術,是在她死後成為走無常才不得不了解的事。可她還是不擅長說謊。雖然目前受害地區只是零散分布的幾處,屈指可數,但她不能保證這些事將來不會變得更危險,範圍更廣。奇怪的是,閻羅魔現在沒有任何命令,或許是覺得

事態還沒危急到需要走無常來處理的程度。

可再嚴重些,他們又該從何下手呢?

水無君現在沒什麼任務要做,但不知道下次黑白無常何時給她傳話。她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找到她,確保她的安全,弄清她的情況。水無君當天就離開了鎮子,沿著唯一一條路走出去。她是從靈脈來的,但吟不具備走靈脈的能力,只要按照正常人的行動軌跡推算出三四天的距離,應該就能確定她的位置。水無君的輕功很好,成為無常鬼後,體力也不再像凡人一樣脆弱,她的速度可以快過任何一匹寶馬良駒。

盡管如此,她還是找了十天十夜。

新年的假期早就結束了,百姓們陸陸續續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她路過了兩座大城,四個小村,三片廣袤的林地,還有一座大山,卻沒有打听到吟的消息。這幾處地方也不在一條直線,而是一個圓弧,大約是以一個小姑娘四天的趕路時間作為半徑。她一無所獲,整個人焦慮得無法安睡。盡管六道無常是不需要睡覺的,她還是感到難以言喻的疲憊。

數百年來,許多事都會讓她感到無力。失敗的任務、無法拯救的百姓們、這片大地上的一切不公——不論人還是妖物。饑荒、戰爭、瘟疫、天災……江湖的每個角落無時無刻都在發生各種各樣的意外,這些意外會發酵,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有些本不必發生,有些她尚還能制止。有時一兩個小人物的命運,能讓一切都發生天翻地覆的變革。她早已深諳這點。然而她還是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吟就是這樣關鍵的人,那位大人曾這麼說過,她需要前所未有的關注和保護,而自己要做的就是陪著她,設法解開這或許會招致不幸的詛咒。這不比任何一次大型災難要輕松簡單。盡管,那位大人的信息給的還是不夠明確……但總是如此。那位大人只需要將合適的命令交給合適的人選,那人不論做什麼,幾乎都能讓事情按照最完美的方向發展,無關他本人的意願——這便是奈落至底之主的眼界了。

這個任務在她的手中就要失敗了嗎?

不行……本不該這麼結束的。水無君用了更久的時間,去了更遠的地方。每多邁出幾里地,需要搜尋的範圍就會比先前更廣。她又來到了一片山區,同以往一樣,在當地消息靈通的人或妖怪那里打听。也同以往一樣——一無所獲。但是,她依然決定在此地多停留一陣,因為她的黃泉鈴不知與誰發生了共鳴。

有一位六道無常在這附近。

多一個人總是好的,她可以尋求幫助,盡管她過去一直不擅長這麼做。雖然與六道無常同僚們踫面的機會不多,但他們一個兩個都神通廣大,總能幫上什麼忙的。這附近也算得上荒涼,只有山腳下有幾座很小的村莊。它們連在一起,還不如她此行見過的最大的那個村子大。那些人也不能給自己什麼有效的信息,甚至很多人連六道無常是什麼都不知道。

在這個年頭還有這樣的人,的確也算得上孤陋寡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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