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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回︰無置褒貶

「你也這麼覺得?」老鮫人這麼問。

其他人知道白涯可能說錯了話,盡管對他們而言,也並沒有錯得離譜,只是知道這話不好听,才會引起老人家的反問。但也不盡然,她說這個問題時,也並未顯得十分不悅,好像只是單純地說一句而已。

白涯當然知道,他如實點了點頭。

「你們呢?」老人家轉而問其他人。大家不知該怎麼表態,只有祈煥的喉嚨里含糊不清地「呃……」了一陣。

「大家都這麼覺得。老朽的孩子們也是。」老人家錯過視線,透過水面,望向陸地的遠方,「這個像是懷有私心的理由,不該被擺上台面,不該被光明正大地議論,不該成為我們不與龍族妥協的借口。」

「您知道,這很容易被扣上自私的帽子。」祈煥道,「可退一步講,誰又說得清楚。即使是一國對另一國發動戰爭,為的是被天災所折磨的子民,這又該如何評說?至于兩國有沒有談判,敵國又是什麼態度,這都不重要。對苦難國的國君而言,他的子民正飽受折磨,他無需顧慮天下人怎麼把自私的罵名壓在他身上。人都要餓死了,誰還顧得上名聲呢。」

「即使他的子民沒有飽受天災的折磨。」柳聲寒忽然說,「一國之君,為國擴大疆土,為子民掠奪資源,都已是堂而皇之的理由。誰都可以借此發動戰爭……只是多數人要去尋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安慰自己的良心。但,沒這個必要。唯弱者任人剝削。」

祈煥驚訝地看著她,覺得似乎哪里有問題,卻無法反駁。

實話總是不中听的。

「但這份力量對你們而言,真的重要到這個程度上嗎?」白涯問老人家,「沒有它,就不能到陸地上;不能到陸地上來,就連飲食起居都受到影響?可能我現在這麼說,有些站著說話不腰疼了,我確實沒有立場質疑事物對他族的意義。只是……我實在不明白。」

老人家笑了,看上去是如此慈悲。

「沒關系,孩子,老朽不怪你,也沒有任何人該責怪你。畢竟,我族之中不少人也覺得這般勞神傷力,不值得。雖然說出去不好听,像是打不過似的,寶物就這樣讓龍族擄去。我們有不少年輕的孩子,實則是為名譽才不退讓,才拒絕妥協。若將至寶拱手相送,既會讓人覺得‘所謂至寶的地位也不過如此’,還會令人懷疑,我們鮫人族的地位已無法與過去的數百年相提並論。實則不然,即便百十年前,我們二族也無以分庭抗禮。」

「那……」

「你一定看到了。」老人家的目光從遠處收了回來,放在白涯身上,這眼神與她注視自己的族人沒有任何不同,「你看到了水晶冢。」

「如果您是說那些死去的鮫人,我想是的。」白涯頓了頓,「我還看到一個人類。」

「人類……確乎是死去了吧。」老人家喃喃道,「人類無法從那樣的環境下生還。那里沒有空氣。雖然也沒有水,但那些水晶的法力,僅能維持鮫人的身軀。」

「您是說他們還活著?」

老鮫人點了點頭。茫茫天光下,她側面的金色鰭像耳環似的閃閃發亮。

「活著……卻與死了無異。在比龍族還要更早的時候,我們就發現了水晶宮的異常。」

「那他們都是……這幾年去祈願的鮫人?」

不止這幾年,是這幾十年。」老人家糾正道,「寶珠很早就有了異變的跡象。起初,它尚能對鮫人的祈願做出回應,但慢慢地,便不再具備實現的力量了。這件事,要靠運氣。有鮫人如願上岸,過了一天便能回來,可更多人永遠地消失了。于是有人說,怕是時間過得太長,珠寶的法力變弱了。但那些消失的家人又該如何解釋呢?水晶宮的構造與機關,是不會將鮫人置于死地的。你們可曾在里面見過鮫人的尸首?」

「沒有……」

「那便對了。變成人類的,也說什麼都不曾見過,隨後便上了岸,長出腿來,不消一天便能回來,一切都正常得像無事發生。有天,有個年輕的鮫人來到了水晶宮……他去找沒能從水晶宮回來的姐姐。他回來了,卻沒有帶回他姐姐,也並沒有變成人類。他丟了魂似的大喊大叫,像個瘋子,嘴里只會不斷地說著幾個消失的族人的名字、水晶、地底,還有其他不知所雲的東西。再後來,偶爾有幾人也像他一樣,心智多少受到影響。憑他們的只言片語,我們拼湊出了傳聞中‘水晶冢’的模樣。」

「是所有失蹤的鮫人?所有被水晶關起來的鮫人?」白涯不斷發問,「地底是指水晶宮的位置麼?我見那龍宮約模三層,我們卻沒能走到最高處,而是在更深的地方發現寶珠。」

「是了。寶珠一開始的確在最高的地方。在那里,我族的工匠鑄造了一座巨像——是以人類的模樣雕刻的。他日夜托舉著那枚寶珠。你們一定能在水晶宮中,見過一些獨屬于陸地的景象。鮫人不喜歡人類……卻熱愛那片土地。」

「人類也喜歡仰望群星。」柳聲寒輕聲道。

「是的啊。」老鮫人笑起來,眼楮便眯成一條縫,從眼角又擴散出無數細紋來,在粼粼的水波中破碎、重組,「而且早年也有不少族人喜歡人類呢。老朽年輕時,也去過很多海之外的領地,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與事。這衣服,也是老朽年輕時,與你們的繡娘學來的……地面上那些兩條腿的人是與我們如此相似,即便,他們幾乎毫無靈力天賦可言,手卻那樣靈巧,頭腦又那樣聰慧。我們不是孤獨的。你們是陸上的我們,我們是海里的你們。」

你們是陸上的我們,我們是海里的你們。

白涯心里默念了這句話,沒有打斷老人家,等她接著說下去。

「想必是龍族去過水晶宮的那次……它們將頂端的雕塑打落下去,藏了起來。它們一定已經知道,寶珠法力減弱的事了。它們想利用一種陣法,加快它的孵化,所有被水晶封印的族人都是祭品,都是它汲取靈力的養料。當然,它大約也自發地改變了水晶宮的許多東西。」

「您剛說,巨像托著寶珠。」白涯問,「它手中的硨磲,是你們用于保護珍珠的嗎?」

「不是。」

老太太忽然這樣說,倒是令他有些不知所措。老鮫人搖了搖頭,說道︰

「沒有硨磲,寶珠就在巨像手中。那硨磲昨日你的友人已予我看過。這東西,是龍族的法器,不屬于我們。」

法器——她說出了這個詞。白涯眼前一亮,還沒說話,老鮫人便接著說了下去︰

「這硨磲,是那個人類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哪個人類?」祈煥一激靈,「是老白剛說的那個人嗎?」

「想必就是他了。他是

多年來除了你們之外,唯一找到我們的人。我的傻孫女就是遇到他,以為人類都是好心的呢。好在你們也不是什麼惡人,這樣一來,平日長輩們教她小心的事,怕是又拋到腦後了。」

「沒有,我記著呢!」原本安靜听故事的泉姑娘忽然鬧起來,「但、但剝皮煉油什麼的,听起來也太假啦,都是姐姐嚇唬我的吧。」

「別別別,你還是听著吧,這可是真的!」祈煥立刻警告她,「人可比你們鮫人復雜得多,壞東西也更多!」

泉姑娘噘著嘴不說話,她的姥姥憐愛地模了模她的頭。

「那個人類怎麼回事?他身上發生了什麼?」白涯追問著,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些,「他是我們要找的人……是歌沉國失蹤的駙馬。」

老鮫人點點頭︰「的確,他也這樣自稱。他吃了一種可以在水下吸氣的草,找到我們。但他並不是為我們而來,他要找龍族。他听說,龍有一寶,不攀不附,不媚不俗,不同凡響,寶貝可助人修行、養生、練氣、護身、消災、解厄、避邪、鎮煞。凡得此物者,金剛護體,福慧雙修,一生平安,身近永生之法。他為此物而來。」

「他應該……是為了救他的兒子。」白涯說,「只是他兒子已經死了,尸首都……」

「多年來,他奔走多處,求問無果,那些個在陸地上掌權的神明,也幫不到他,或者不幫他……他也不是不知乾闥婆有返魂之香,但他得知那東西只能活皮肉骨,喚不回魂魄,便放棄了。但——他說他不是為了皇子來。」

「那會是誰?」這下,他們幾人也不知道了。

「為他的妻子。」老鮫人說,「他說,他的妻子病了……病得很重。」

白涯不斷地強迫自己深呼吸,逼自己冷靜下來。至少,不要在這個時候失態。

「太後沒說過,她是在駙馬離開之前就已經生病了。我們都以為是他走後的事。」

「的確。」柳聲寒的手攥住衣服前襟,臉色暗沉,「這件事在百姓之間似乎也沒有傳出來……當年他們為平定民心,恐怕只讓宮中少數太醫知道。」

「是在皇子出事後病的吧?」霜月君跟著推理,「一國之君,與繼國皇子都出了事,說出去,讓人帶了話頭,亂了內,駙馬可不好收場。」

祈煥直撓頭︰「她……沒提這點是對的。想必駙馬也有苦衷。妻兒都出了事,只剩一個牙牙學語的小女,是個人都要懷疑他。太後不願讓他被懷疑。」

「他也不願讓國君背負不必要的罵名。想必,他們真有苦衷。」

白涯嘆一口氣,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興許是因為懊惱。可老人家也說了,在水晶棺中,人類是活不下去的,他怕是早就成了枯尸一具。如今,作為證據的遺體與作為念想的折木玉都不復存在,而駙馬竟是為這種原因而來,一切都令幾人如鯁在喉。

「唉……」老人家也長嘆一聲,「你們人間的事,老朽也無以評說。另外……老朽,也有一事相問。」

「您盡管問。」

白涯尚未能從方才的情緒里掙月兌,但他很快逼迫自己,好歹保持住當下的表情,別讓老人家和泉姑娘擔心。海水中,老鮫人略顯渾濁的眼楮凝望著他,像兩枚帶著棉絮的綠寶石。

「白公子,寶珠孵化的那一刻……你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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