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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黃泉十二月 第一百四十七回︰犬馬之養

張長弓背著一個空籮筐,從兵器店里出來。

在他進去之前,里面裝滿了箭。再往前,他還在大清早去了一趟鐵匠鋪,新訂了一批韌性好的鐵段兒,他要拿來打更多的箭頭。「狗場」的錢上頭拿去修房子,沒錢給下面人發。他過去忙里偷閑,要很久才能做一張好弓,一捆好箭,他一直是那家熟店的「供貨商」,那里買他的弓的訂單排到了第四個年頭。現在為了生計,不得不加快做工的速度了。

「小張兒?」

遠遠地,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姑娘迎面走過來。他雖然老了很多,眼力可沒有隨著他上了年紀。他愣了一下,瞪大眼楮,很是驚訝。

「您怎麼……」

「找您修弓啊。」葉月君笑著攤開手,「上一把樺木的斷了……是被斬斷的。」

「啊,怪可惜的。那一把少說用了……二十年吧?那把是二十年前給你的。您手上的東西可真是耐用。不過這麼多年了,就算不被人弄壞,也該用不成了。」

「您手藝好,若不是就這麼斷了,再用二十年也不是問題。」

「哪兒的話。那年頭木還沒泡過藥……我最近正好在做一張新的弓,先給你拿去便是。是本地桉木做的,不堅但柔,而且更耐用。今天之內就可以完工了,你若沒什麼事,可以隨我直接回狗場看看。」

「那可太感謝了。」葉月君隨他一道走著,「對了,您之前收養的那個孩子如何了?到了如今,早已經成家了吧?」

「……嗐,這孩子倔著呢。」

不過,就在長弓回來之前,有一個人比他更早進了狗場大門。那時候,檀歌正在內場指揮工人修建被破壞的場地,只听見外面一陣嘈雜的聲響,心生疑慮。

一陣強烈的妖氣正在靠近,她敏銳地抽動了鼻子,轉頭看向入口。伴隨守衛們的慘叫,手持一團紅火的九尾貓又破門而入。屋里看到這一幕的工人先是愣住,繼而丟下工具,手忙腳亂地從後門跑開了。檀歌叉著腰,眉頭緊鎖地瞪著她。

貓又是人形的姿態,她一半臉上紋了火紅的線條,扭曲詭譎,看不出是什麼圖樣。它們像是皮膚上開裂的溝壑,有熔岩在其中流淌似的;又像是被分成數條的蛇,在姑娘的臉上垂死掙扎著。

「又來了一個?沒完沒了是嗎?」檀歌暗罵著,「貓?比上一個還討厭。」

「什麼上一個?和我有什麼關系?」貓又抱著肩,有些散漫地掃視了全場,「有人派我來這個地方……狗場是嗎?听上去就讓人喜歡不起來的名字。啊,至于是什麼事,我也不清楚。不過喊你們老大來見我就對了。」

「……你算什麼東西?還想見老大?當這兒是菜市場一樣來去自如,想挑什麼就挑什麼?我看你是誠心來砸場子的。最近真是怪事連篇,一個兩個妖怪都跑來惹是生非,也不怕下半輩子栽進里頭。」

貓又微挑起眉。一縷光從屋頂的縫隙偏移過來,她的瞳孔收緊了幾分,看上去更加凶戾了。她嗤笑似的輕嘆口氣,說道︰「我看你是不打算配合我咯?」

「能對我指指點點的妖怪不多,你不在其中之列。」

突然間,檀歌的身後爆發出一瞬的殘影,分明是猛犬的幻象。雖然身為人類,她卻如一只真正的獵犬一般邁開大步,雙手撐過一

張快要散架的椅子,兩條腿借力蹬過去。不甘示弱的貓又露出獠牙,面上泛起蒼白的絨毛,那些圖案更加鮮明醒目。她握緊的雙手突然張開,一排利爪如錐子般齊刷刷地出鞘,迸濺出猩紅的火花。

兩個姑娘的身手過于敏捷,爭斗中旁人都無法看清她們的動作。不過也沒有旁人,整個內場都是她們的舞台。尚未整理好的椅子報廢得更多,剛搭起來的修理架被拆得七零八落。交手的時候檀歌意識到,那種奇怪的火焰極熱,比致幻的狐火更恐怖些——它可以真正點燃什麼,卻無法熄滅。她曾在別的妖怪那里見識過這種火,所以在釀成惡果前能夠察覺。

「收手!」

檀歌听到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

她最後躲開貓又的一爪,方才落腳的椅子被劈得粉碎,揚起的木屑被火花燒成黑炭。那貓又的動作快自己太多,甚至看得出殘影,還連帶著炫目的火光,讓人無從招架。檀歌落到來者面前,轉過身抬起手,意思是警告那貓又不許靠近一步。

「你是這兒管事兒的?」貓又問長弓。

張長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這滿地狼藉,黑著臉訓斥檀歌說︰

「你這丫頭真不讓人省心。」

「是那妖怪先來找事兒的好嗎?她還傷了我們的兄弟,你回來的時候不是沒看見吧?」

張長弓不和檀歌理論。他按下她揚起的手臂,向前走了兩步,上下審視著闖入的妖怪。他知道會有人來——上頭給他打過招呼,但不確定是不是她,是不是……一個妖怪。

「請問姑娘姓甚名誰,來此地有何貴干?」

貓又伸出手,指甲已經收了回去。她像一只真正的貓一樣理了理散亂的頭發,有些隨意地說︰「叫我小白就可以了。有人讓我來這兒,直接找你們老大,說是有事請我幫忙。看看,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真是太客氣了!」

「白姑娘,實在抱歉,是張某的疏忽,不曾給手下人打好招呼,僥幸想著您不會來這麼早。狩恭閣下尚未造訪,還請您稍安勿躁。因為前些日子有個狐妖來這里鬧了一場,我們對外來的妖怪多了分警覺,還請見諒。您要是不介意,可以在此地住上兩天。我去讓人……」

听到老大的名字,檀歌也不吭聲了。但看她那倔強的眼神,可一點也不為剛才的事兒後悔,甚至頗有覺得自己下手還不夠重的意思。不知為何,她就是看那臭丫頭不爽,而後者恰好也是——或許這就是貓狗之間與生俱來的對立吧。

「不用了。」小白擺了擺手,「你們這兒關著的妖怪太吵,喊得人睡不好覺。我隔了三條街就听到這動靜了,殺豬似的。還有……管好你們的狗。」

那輕蔑的眼神讓檀歌再次呲起牙來。張長弓沒辦法,他知道這丫頭一直和犬妖生活,早年就形成了這樣的習慣。這麼多年了,怎麼改也改不掉。

「我過兩天再來,先隨便對付著落腳了,你們不用管我。」

說罷,她轉向後門揚長而去。

檀歌沉沉地嘆了口氣,扭過頭說︰「你又是什麼人?」

葉月君從門口向前了幾步,但仍與她保持著距離。想必剛才的白貓也察覺到她的存在,只是沒有過問罷了。她也將整個場地掃視了一圈,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張長弓替

她介紹了,說這位是木染雁來•葉月君,六道無常之一。葉月君只是微微點頭示意,忽視檀歌警覺的目光。不過比起妖怪,當她分辨出眼前的這位還算是人類時,便也沒有那麼多敵意了。

葉月君有些心神不寧。

剛才那貓又身上的妖氣,明天是朽月君的手筆。雖然這屬于皋月君的地盤對她而言不必多管閑事,但她還是十分在意朽月君差人來這里做什麼。她自然知道「狗場」意味著什麼,曾經身為妖怪的她對此地自然心懷芥蒂,只不過無權過問罷了。

「在我看來,那里就是一個巨大的蠱池。」

夜晚的客棧中,葉月君這樣對眾人說著。

黛鸞撓了撓頭︰「蠱池?我不太明白……是指底下的水池嗎?」

「不……我該如何解釋呢。皋月君最善陰陽術與蠱毒術,整個狗場都是她的試驗田。你若取一蠱盅,將五毒如數放入其中,任憑它們斗得你死我活,最後留下來的便是所謂毒王。歿影閣應當是要篩出怎樣符合條件的妖怪來……」

慕琬有些困惑︰「不是說,那些勝者很是風光嗎?」

「唉。人只會在意更新的勝者,只會在意成為王的過程……那之後的事,他們不會有興趣的。」

「歿影閣讓我感到很不安。」山海撩起鬢發,皺著眉,「先前他們就在研究御尸之術,還有還魂之法……現在又說什麼毒王。還有,他們一直惦記著雲外鏡,似乎因為鑽研一些禁術上人手不足,也是為了方便尋找材料吧。我總覺得他們太過危險。」

「不過這皋月君也真是可以。」黛鸞撐起臉,「她最得力的心月復就是五毒,要馴服他們恐怕也要花不少心思。而且,看上去他們內部倒是情同手足。」

葉月君苦笑了一聲︰「哪兒有與生俱來就一團和氣的關系。他們之中有的人,本不是最初的五毒……五毒之間與主僕之間,都是經歷了腥風血雨似的磨合,才成了現在這樣穩定的局面。」

「咦?是誰?」

「最年輕的那個便是。」

「朱桐姑娘?」

「是了。過去的蛛妖是一位男性,與佘氿的關系不錯。唉,說這些也沒有用,還是想想我們各自接下來該做些什麼才是正事。」

葉月君說完,山海接了話。

「您之前說……檀暮是被那位叫做張長弓的人收養的?」

「啊,對,是這麼回事……長弓算是她的養父吧。因為她的犬妖養母已經死了,被獵魔人襲擊,販賣到狗場去了。結果因為下手太重,命喪黃泉。她現在留在那里,就是為了等那些殺人凶手再次出現,好親手為養母報仇。」

「那他親生父母的仇……」

「你是說那財主?涼月君沒告訴過你們麼?那些惡人,被她養母集結了些妖怪友人,一個個把他們都殺了……但她養母本是個性格溫善的妖怪,我是見過的。听說那段時候,她帶著幼小的檀歌在山里生活。有些妖怪見到她,排斥她,說著丫頭上有人類的臭味。那犬妖為了保護她,總是笑著說,她也是個妖怪,只是長得像人的妖怪……」

山海輕輕嘆了口氣。

有的人長得不像妖怪,卻盛著比妖怪還歹毒的心腸……這才是最為惡臭不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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