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客棧。
清冷月光落入房間內,將八仙桌上的藥碗照的透亮。
「呼……」
一口濁氣吐出,楊過眸間異彩紛呈,最終歸于平靜,仿佛天地萬物。
只見楊過緩慢的伸出手掌,指間留存的空隙讓人感覺好似在虛空中握住了東西一般。
楊過神色如常,開始內視。
三個多月不間斷的藥物滋補、溫養,楊過那朵在年初之時,匆忙結出的「元神之花」總算是修復。
當時為了對付王古佛。
「神花」草草結出便與「氣花」融合,楊還過未來的急仔細體會其中玄妙不說,也是有根基不穩之險。
如今破而後立,重獲新生,倒算是因禍得福了。
「上丹田」內,陰陽二氣彼此包容,融為一體,托舉著一朵近乎無形的「神花」。
楊過抽絲剝繭,深入觀察,劍眉逐漸皺起。
‘不是說‘神花’結出後,便可在那‘神花’芥子內瞧見到三魂七魄的嗎?可現在為何不見天地二魂?難道是因之前受過傷的原因?’
楊過曾經向張三豐這等近乎仙神之流的前輩請教過武學一途。
自是知曉先天境界的奧妙。
可如今的情況,卻與張三豐所言相差些許。
楊過不由陷入沉思。
這時「上丹田」內。
「人魂,終于見面了,我上次所言,你考慮的如何了?把身體借我用用,我帶你殺個天翻地覆如何?」
楊過表情忽的僵住,怔怔的看著突兀出現一道與自己面容近乎一樣,卻極度邪氣的虛幻魂影。
「很意外?」
楊過抿唇不語,隨手一招,陰陽二氣化為一柄太極劍,直挺挺的刺了過去。
那魂影面帶微笑,扭曲的笑,完全沒有閃躲的意思。
嗤——
長劍穿胸而過,卻仿佛是刺入一團流水,除了泛起一絲波瀾外,絲毫未見得傷害到他。
「哈哈……怎麼想要殺了自己?我曾與你說過,我們是一體的,我就是你,你想殺我,若無殺己之心,豈能殺我?」
看著自己那張臉做出那般肆意狂妄的表情。
楊過心生幾分煩躁,卻又極快的壓制下去,冷著臉,叫人看不出情緒來。
「認識一下,本尊為地魂,不過我最近想給自己取個名字,你說渡生這個名字如何?眾生皆苦,便由本尊,送他們歸于天地,月兌離這茫茫苦海。」
「你是地魂?」
地魂微微頷首,半倚在陰陽二氣形成床榻上,姿態嫻雅,「讓我出去一會怎麼樣,你都在外面快活十余年了,也該讓我感受一下自由了。」
「我的天魂呢?」楊過忽的問道。
地魂笑臉僵住,語重心長道,「人魂,他與我們可不一樣,他是外來的,我們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
「你是你,我是我!」
楊過冷喝一聲,手中太極劍再度掠出,一劍殺去。
地魂本無意躲避,可在劍鋒掠至胸膛之時,臉色突變,一個瞬身如泡沫般消散不見,再度出現時,已退至十丈開外。
「人魂,你瘋了,我還未活夠,你要想死,別搭上我。」
嗡——
長劍龍吟,一柄長劍卷起駭人殺機,楊過再度殺出。
地魂陰沉著臉,已然不見方才的笑容,冷哼一聲,身形後退,好似被大風吹拂的青煙般快速消散。
「人魂,你終有求到本尊手上的時候,希望彼時你還能這般硬氣!」
盯著地魂消失不見的地方,楊過臉色如常,輕輕揮手,手中太極劍融化為陰陽二氣,楊過亦是將注意力移到外界。
正值日出,紅紅的太陽慢慢地爬上山頭,將縷縷晨曦送入千家萬戶,驅散了昨夜遺留的些許寒涼。
「呼……」
楊過重重吐息,眉宇間繚繞著幾分憂慮,伴隨著「冬冬冬……」的敲門聲響起,那抹憂慮也隨風而去。
「楊兄弟,一起用飯不?」
「蕭兄稍等。」
「那我們在二樓清風間等你。」
「好。」
走到銅鏡前清洗了一下臉頰,楊過拿起一張狐狸面具戴上,這才走出房門,一路來到二樓雅間內。
這時蕭峰與阿朱已點上滿滿一桌餐食。
如此多的食物,足夠四六個人吃一天的了,不過對楊、喬兩人來說,也就是一餐之量
江湖上的武者,體魄愈是強健,飯量愈是驚人。
一餐食牛,或是十日不食,皆是常態。
據說當年達摩老祖,于達摩洞中面壁九年,滴水未進,滴米未食,更是駭人。
對比之下,楊、喬二人不過爾爾了。
「楊兄弟,估計還有三五日便會到那黑木崖了,你可有什麼想法?」
吞下嘴巴里肉包,楊過輕輕搖頭,「我並未有什麼想法。」
蕭峰頗為詫異的看著楊過,手中端在半空的酒水緩緩放下,「楊兄弟咱們跟著這些名門正派已有十余日,這眼看就要到黑木崖了,若是毫無準備,難道是就這麼混上黑木崖嗎?」
「有何不可?」
阿朱接過話說道,「蕭大哥是擔心我們被人識破,依著那些名門正派對我們的看法,若是被看穿了,怕是差池難逃了。」
楊過掃了眼蕭峰,知曉他是擔心阿朱的安危,畢竟天不怕地不怕的蕭峰,唯一擔心的就只有武功不高的阿朱了。」如今各門各派弟子匯聚在一起的幾近萬人,我們三人想要混進去想來不是難事,再說……阿朱的易容之術,鬼斧神工,旁人想認出來,怕是極為困難,蕭兄大可放心。」
蕭峰頗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楊兄弟所言有理,倒是蕭某關心則亂了,該罰。」
語罷,蕭峰一口飲盡碗中酒水。
「蕭兄還是一如前年一般,是個好酒之人啊?」
蕭峰滿不在意大笑兩聲,「我蕭峰是個粗人,三十歲前,最愛的便是這口酒了。」
聞言,阿朱臉頰微紅,剛欲出言詢問三十歲後,瞧見一旁的楊過,又停了下來。
楊過一眼便瞧出阿朱異常,正欲主動出言點破時,那枚「玉牌」忽的出現。
片刻。
「楊兄弟怎麼了,可是身體有甚不適?」
這幾天楊過經常服藥,自然是瞞不過蕭峰二人的,見楊過臉色突變,關切詢問道。
楊過輕輕搖頭,忽的問道,「蕭兄可還記得「白蓮教」?」
蕭峰愣了愣,點了點頭,「自然記得,當初楊兄弟與我說過,「北丐幫」的徐長老加入了「白蓮教」,我雖心有疑慮,可還是給各地舵主書信一封,叫他們小心「白蓮教」的滲透。」
「怎麼……難道這次剿滅魔教,「白蓮教」也要插上一腳嗎?」
楊過並未回答,而是言道,「我想請蕭兄幫個忙。」
「與「白蓮教」有關。」
「的確與他們有關系。」
蕭峰神色一定,肅聲道,「楊兄弟放心,若是有何需要之處,盡管言語。」
楊過點點頭,眸間思緒泛涌,似在沉思。
良久。
「今夜我要去清河東郊的林子,若非必要,蕭兄不必出手。」
楊過從不是自大之人,只是他亦是個喜歡妥協的人,如今有外力可借,楊過自然想要穩妥些。
「那便這麼定了,只是……」
蕭峰望向阿朱,眸間似有遲疑。
阿朱眨了眨眼楮,笑道,「蕭大哥我就不會給你們添麻煩了,在客棧等你們回來便好。」
「好,阿朱放心,我會盡快回來的。」蕭峰承諾著,突然想起什麼,問道,「楊兄弟你身體恢復的如何。」
「已經養的差不多了,蕭兄不必擔心。」
「那就好。」
……
黃昏。
大日西沉,圓月隱現。
涼爽的清風吹拂過面頰,十分舒適,清河東郊的林子里,那青翠的葉兒隨風舞動,「沙沙」作響,摩擦的聲音很是悅耳。
一片昏黃的風林里,數道人影出現在一間臨河小竹屋內,對著一名正在唯魚的老僧恭敬行上一禮。
「古佛,那些人已陸續離開清河,前往黑木崖了,我等接下來該如何做?」
王古佛一襲僧袍潔白勝雪,不染塵埃,慈眉善目,氣質溫和,一副高僧模樣。
只見王古佛將手中魚餌盡數散出,將餌碗遞給身旁的木魚兒,口中說道,「宜春啊∼有人跟上來了。」
鐘宜春臉色突變,心跳加快,半跪下來,「懇請古佛饒恕弟子。」
「起來吧,這也怪不得你。」
王古佛澹澹說著,輕輕扶起鐘宜春。
鐘宜春平復了些許驚慌,壓著牙說道,「古佛,讓弟子來處理。」
「呵……」王古佛輕輕一笑,「你不是他們的對手,先帶人去幽州,元都的那個八思巴想要坐收漁翁之利,不巧,聖教也是這個主意。」
鐘宜春眉宇緊皺,低下頭顱,「古佛,弟子縱是身死,亦會攔下那些妖僧。」
王古佛點了點頭,輕輕揮手。
鐘宜春會意,行上一禮後,便要離去,忽的听到王古佛的驚疑之聲。
「咦……聖女怎麼來了,她不因是在海津鎮嗎?難道出了什麼變故不成?」
王古佛憂心,望向遠處,口中言道,「宜春你可以上路。」
「是。」
鐘宜春恭恭敬敬應了一聲,快步消失在林間。
沒一會。
面頰戴著薄紗的小龍女踏水而來,幾息時間橫渡百余丈,來到王古佛身前。
「見過古佛。」
「聖女無需多禮,不知來找老衲有何指教。」
小龍女長身玉立,眉眼之間靜若止水,澹澹言道,「尊母請您前去洛陽。」
「洛陽?」王古佛語氣生出遲疑,「此言當真?」
「做不得假。」
「老衲依稀記得,洛陽的事,應當是老仙在負責,為何要老衲前去,聖女可帶了書信。」
「自是帶了。」
結果信封,王古佛正想閱覽時,耳朵微動停下了動作。
「信已送到,便不多留了。」
小龍女言語一句,掃了眼喊殺不斷的西面,徑直離去。
「這是自然。」王古佛笑吟吟的應了聲,轉身面向西方之時,一記龍影迎面殺來,驚退無數游魚。
只見王古佛雙掌闔十,以山岳頃倒之勢向前一拜,驟然間佛光大作,將那龍影生生彈飛出去。
「原來是蕭大俠當面,老衲有禮了,不知蕭老施主近來可好?」
蕭峰表情嚴肅,高聲道,「見過大師,不知大師法號。」
「法號……許久以前倒是有,如今卻無了,蕭大俠可稱呼老衲,古佛,王古佛。」
「古佛……大師的這名號,當真不算小。」
蕭峰雖是個粗人,可以前也是少林俗家弟子,自然知曉這「古佛」二字的分量。
「蕭大俠繆贊了。」王古佛笑容依舊,「不知蕭大俠來尋老衲,所謂何事?」
蕭峰眸光閃爍,他總不能說是受楊過委托前來,微一思量言語道,「听聞大師位列「白蓮教」二品之尊。」
「阿彌陀佛,幸蒙教主看重,賜與老衲如今之位,老邁感激至今。」
「老衲觀蕭大俠對我教頗有興趣,不知可有入教之念,老衲可為蕭大俠謀三品之位,屆時蕭大俠若是還想上少林,不再孤身不說,老衲亦可援助一二。」
蕭峰心中毫無波動,高聲道,「多謝大師好意,不過蕭某自己的事,從不願假手于人。」
王古佛神色如常,完全沒有因被拒絕而憤怒,雙手合十,做出悲天憫人之態。
「那倒是可惜,前幾日老衲曾遇見過蕭老施主。
他可為此事傷透了腦筋,還落下一身傷病,若是在不治愈,怕是不久于世了,善哉、善哉……」
蕭峰臉色突變,不復平靜,「大師此話何意!」
王古佛眉角微不可查流出一絲笑意,驚訝道︰
「蕭大俠難道不知道,前幾日蕭老施主找上慕容公子,就要一舉將慕容公子擒下時。
忽然出現個黑衣人,二人夾攻之下,引的蕭老施主舊疾復發,蕭老施主不敵逃遁,老衲雖出手醫治,可對蕭老施主的舊疾卻是束手無策。」
蕭峰呼吸急促起來,高聲問道,「大師,請問家父如今身在何處。」
王古佛笑容依舊,「蕭施主不必擔心,令尊暫且並無大礙,只是下落的話,請容老衲失禮,無法告知于外人,不過……」
「不過什麼!」蕭峰上前一步,神色激動,追問到。
「不過蕭大俠若是肯加入我教,便與老衲同屬一門,不是外人,自然能告知與蕭大俠。」
蕭峰骨子里就是個孝子,憂心其父,張口便想答應。
忽的回想起楊過所言,這「白蓮教」極其擅長蠱惑人心,一個不甚便會著了他道,叫自己時刻警惕。
死死盯著循循善誘,言語間從充滿蠱惑意味,看起來慈眉善目,得道高僧一般王古佛。
蕭峰心中的警惕提的頂點,比之他當年在川渝參加宋蒙之戰還要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