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脈。
光明頂。
正月初八。
今日下了雪,很大的一場雪。
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天與地的界限已模湖,皚皚白雪落人間,處處銀裝素裹,盡顯雪冬之美。
吱呀、吱呀、吱呀……
五名衣著白衣,帶兜帽看不清面容的武者踩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留下一道道腳印。
「古佛,此處便是明教總舵。」
被稱為「古佛」的老僧停下腳步,望著眼前千層階梯之上古樸建築,雙手合十,行了個佛禮。
良久。
王古佛那半闔起的眼眸里生出溫和佛華,「鐘總掌、武總督、李總傳。」
老神在在的鐘宜春、紅發似血的武炎夏、身材惹火的李晚秋齊齊彎腰拱手,神態恭敬,「弟子在。」
「連累你們跟老衲遠赴西域,當真是對不住啊。」
三人對視一眼,年紀最大的鐘宜春先一步開口︰
「為聖教出力,我等肝腦涂地,在所不辭。」
「古佛慈悲。」
「古佛慈悲。」
王古佛靜靜听著,滿是褶皺的臉上並無表情波瀾。
「不多言了,想來那位光明左使……也等待許久了。」
「師父,這次決計不會讓那楊逍再逃了,」
穿著潔白僧袍,眉清目秀的木魚兒取過背著的鐵棒說道。
王古佛含著笑,理了理木魚兒衣領,「一飲一啄,皆有定數,魚兒不必掛懷。」
「師父教訓的是。」
王古佛點點頭,邁上階梯,一步走出,雪不沾身,腳不留印。
武炎夏看在眼底,滿是羨慕,快步跟上。
明教總壇內。
大光明殿。
「楊逍,最近我教不少弟子都加入什麼白蓮教,你是怎麼做這個光明左使的!」
「就是,要我看,你還是早點卸任滾蛋吧。」
「唉唉唉……大家別吵了……」
「布袋和尚」說不得走出來,做和事老。
……
大光明殿內,吵成一團。
一襲白衣,做書生打扮的楊逍看著眼前的六人,負手而立。
「楊逍你怎麼回事,啞巴了,再不說話,我周顛可就走了!」
楊逍神色平靜,微微拱手道,「如今那白蓮教吞我明教之心不死。
我楊逍一人勢孤力弱,今日諸位看在明尊的面上,肯仗義相助。
實為明教之福,我楊逍不勝感激。」
衣著破爛隨性的周顛冷冷一笑,一腳踩在石階上,掌間短刀轉動著。
「別說什麼漂亮話了,你楊逍覬覦教主之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惺惺作態什麼?」
「鐵冠道人」張中輕撫著胡須,「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楊逍你又何必遮遮掩掩的呢。」
「就是,要我說你不如直言直語來的痛快!」
楊逍抿了抿唇,眼神中有些許疲憊。
這些年為了不讓明教就此分崩離析,可謂是耗盡心力。
前些日子傷勢剛好,白蓮教又開始吞並明教各處勢力,更是讓他疲憊不堪。
「楊某無暇與你們做口舌之爭,若是不願相助,自行離去即可,以免誤傷。」
「你……」
周顛剛要開口,耳朵微動,回身看去,皺眉道,「你們是什麼人,怎麼進來的,沒看見我們在議事嗎?」
其余四散人,還有「青翼蝠王」韋一笑亦是轉過身子,盯著擅闖進來的五人。
周顛拎著環首刀,便要對著闖入殿內的五人動手。
「楊逍你這光明左使是怎麼做的,這有人闖進來了,你手底下的人都不通報一聲?」
瞧見王古佛那張熟悉無比老臉,楊逍神色微變,沉聲道,「周顛別過去。」
「怎的了,這幾個和尚不和尚,道士不道士的就是那個什麼狗屁白蓮教的?」
周顛眼腳步停下,罵罵咧咧的,並未發現對面五人中有人眼神里生出的殺意。
「古佛,此人辱沒聖教,請讓弟子出手,讓他贖罪。」
武炎夏一步走出,拱手請戰。
「武總督不必如此著急。」
王古佛搖搖頭,一步一步朝著明教眾人走去。
「阿彌陀佛,老衲白蓮聖教王古佛,見過諸位施主,楊施主,又見面了。」
王古佛神色平靜,朝著明教眾人行上佛禮。
「布袋和尚」說不得笑吟吟的回了一禮。
「大師不請自來,所謂何事啊?」
王古佛依舊澹然,「老衲不請自來,還請諸位施主海涵。
不過老衲此行前來,對諸位,對明教也是好事。」
「呸!」周顛吐了口吐沫,滿臉不屑與鄙夷,「你個臭禿驢,你說好事就好事,那天我去你家,把你家門給拆了,也對你說是好事!」
听到「臭禿驢」三個字,五散人中的「布袋和尚」說不得,與「彭和尚」彭瑩玉二人,神色有些不自然的模了模自己的光頭。
木魚兒清秀的小臉帶著怒氣,手中鐵棒一抬一落,發出「彭——」的一聲響,
「你這癲人,不許對我師父不敬!」
「哎呀∼原來你這個小禿驢是這個老禿驢的徒弟呀……不過老子就說了,你能怎麼樣?老禿驢、臭禿驢、死禿驢……」
彭和尚有些頂不住了,上前一步,扯了扯叫罵正歡的周顛。
「周顛別發癲了。」
周顛微微一愣,不解自己人為何要阻難自己,沒見到自己一個人,把他們五個人噴的都不敢講話了嗎?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古佛,請讓弟子出馬,定叫這口無遮攔之輩擒拿!」
武炎夏眼中泛著血色,再次請命。
王古佛面皮微抖,點點頭,「那就麻煩武總督了。」
「弟子不敢。」
武炎夏急忙行了一禮,旋即大步走到周顛面前,周身泛起深紅似血的熾熱真氣。
周顛眼童微微一縮,暗自警惕,迎了上去。
楊逍看著,雖不喜周顛這人,可還是提醒道,「周顛你小心些,此人已步入先天。」
周顛滿不在意的擺擺手,握緊環首刀,「哼,現在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說自己是先天宗師了,看我周顛今日好好教訓教訓他。」
武炎夏肌膚微微發紅,渾身冒著熱氣,微紅的發絲狂舞,看起來好似一頭發狂的獅子。
「你這癲人,對古佛不敬,其罪……當誅!」
周顛只感覺自己好似在面對火爐,全身暖烘烘倒是驅散了冬日的寒意,環首刀輕揮幾下。
「話那麼多,接招……」
未等周顛將話語說完,一道赤紅的身形已襲了過去。
熱浪襲來,周顛當即雙手持刀便是一招「迎風亂斬」。
只見那把附著內力的環首刀接連斬出七八道刀氣,刀氣看似混亂,卻自有章法的封住武炎夏行動軌跡。
哪知武炎夏不閃不避,手臂護在脖子、腦袋前,帶著數道傷口,拳頭錘出,熾熱真氣如虹柱般涌出。
周顛臉色稍變,他也是頭一次見到比自己還要癲狂之人,急忙橫刀抵擋。
鏘——
一記直拳捶在刀身,周顛手臂發麻,後退一步,旋即橫身一記「回身斬」便要叫武炎夏手臂斬斷。
武炎夏面露嘲諷,寬大的雙袖倏地炸碎,露出套在手臂上的一枚枚鐵環。
鐵環不斷踫撞,發出「當當當——」的清脆聲響,周顛一刀落下,霎時便被震的手掌發麻。
「去死!」
武炎夏一聲暴喝,一招「雙峰貫耳」雙臂鐵環搖晃,朝著周顛雙耳拍去。
周顛揮刀格擋,身形急退。
二人且戰且退,沒一會已經過三十招。
周顛已被鐵環震的口鼻流血,受了內傷,卻仍舊不住揮刀,做出死戰不退的姿態。
明教眾人面露不忍,當即出手相助。
鐘宜春、李晚秋、木魚兒三人不做猶豫,攔在他們身前。
「夠了!」
楊逍一聲低喝,抓過周顛肩膀,一掌迎向武炎夏。
彭——
二人真氣相互抵消、侵蝕,泛出氤氳白氣。
感知著方才熟悉的真氣與灼熱的掌心,武炎夏捏了捏拳,頗為意外的看著楊逍。
「你這人的武功倒是有些意思,我的「烈炎明環功」聖教中只有我一人會,你是從哪里學來的?」
楊逍冷著臉,一言不發,背負的左掌掌心已然焦黑。
周顛擦了擦嘴角鮮血,「我明教武功博大精深,豈是你這紅頭丑鬼可理解的?」
武炎夏死死盯著周顛,雙臂鐵環瘋狂踫撞,周身赤紅的真氣形成虛幻的火獅,怒道,「方才我武某人還未打的盡興,你快些滾來受死!」
周顛亦是個脾氣暴躁的人,聞言抓著刀便要出手,卻被明教眾人攔下。
「楊逍,看起來情況不妙啊,方才我本想幫周顛,可被老和尚盯著,不知怎的就沒出手,那老和尚不會有什麼妖術吧。」
「青翼蝠王」韋一笑來到楊逍身旁,低聲說道。
楊逍注視著看起來好似局外人一般的王古佛,輕輕開口︰
「那老僧武功極強,我怕不是對手,待會若是有何不對,蝠王你帶大家先走,我來斷後。」
韋一笑臉色一變,正要開口,遠遠看著的王古佛微微一笑,緩步走上前來。
「老衲並不會妖術,還請蝠王放心。」
楊逍、韋一笑皆是震驚。
「楊逍,這白蓮教的老頭耳力這麼好,隔得這麼遠能听見?」
楊逍輕輕搖頭,並不回答。
王古佛听在耳中,眉眼含笑,伸出一只泛著澹澹佛華的大手,穿過武炎夏周身熾熱的真氣,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武總督,收了內力吧,以免傷了和氣。」
武炎夏猙獰的表情快速平靜下來,依言照做後,一頭赤紅長發披散而下。
殿內暫時平靜下來,只是那彷佛凝固的空氣,就似火藥桶一樣,一點就炸,劍拔弩張。
少頃。
王古佛那身少見的潔白道袍隨風蕩漾起波瀾,緩緩開口,「阿彌陀佛,我佛慈悲,老衲不願造出殺孽,所以……楊施主你意下如何?」
明教眾人模不著頭腦,皆是望向面色冷俊的楊逍。
「楊逍,你背著我們,與著和尚商議了什麼?
你若是敢出賣我們明教,我周顛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周顛頂著一張慘白的臉說道。
楊逍無心與周顛斗嘴,盯著王古佛,沉聲道︰「我楊逍承蒙教主看重,愧領光明左使之位,必要以此身回報教主。
你讓我帶領明教加入白蓮教,楊某無這個資格,也決計不會做此事。」
一言落下。
明教眾人表情微微一變,皆是飽含怒火的盯著王古佛五人,那眼神,彷佛要生吞了他們一樣。
「呸,就你們這破教,還想要老子加入,老子可不稀罕!
老子生是明教的人,死是明教的鬼,有本事就來吧!」
周顛罵罵咧咧的,握著環首刀的手掌微微泛白,顯然是想要死戰一場了。
「何必如此,你明教信仰明尊,是為眾人創出光明國度,渡眾生所難,我聖教亦是如此,何必分你我呢?
紅塵如獄,眾生皆苦,唯我聖教,可渡眾生……」
王古佛搖頭嘆息,一步一步朝著明教眾人走去。
一步蓮花生,一步古鐘顯,一步金身出。
三步之後。
王古佛腳踏金蓮花,肌膚煥發佛華,體外一尺半籠罩著一尊近乎凝實,刻滿佛文的古樸金鐘。
「佛說,世間萬物皆有緣,緣聚之時,因果自顯……
老衲認為今日諸位施主與聖教有緣。
便由老衲為諸位祛除外魔,渡諸位入我白蓮聖教,共入真空家鄉,會見無生聖母。」
王古佛一字一句的說著,殿內眾人皆是感覺耳畔似有萬千佛陀誦經念佛,不由想要闔眸仔細聆听。
早已領教過王古佛的厲害的楊逍氣沉丹田,暴喝出聲,「醒!!」
明教眾人頓感驚雷于耳畔炸響,回過神來。
「你這賊禿受死!」
周顛滿臉怒容,提刀就上,驟然砍出無數刀光。
「愚昧!」
王古佛搖搖頭,任由的他砍來。
「噗——」
周顛一刀落在金鐘之上,被一股反震之力震飛七八丈遠,噴出血霧。
「周顛!」
明教眾人齊喝,旋即齊齊攻向王古佛,只是無一人攻破他那護體金鐘。
「青翼蝠王」韋一笑擦去嘴角血跡,掌間寒氣奔騰,還要再上,被楊逍拉住手下。
「蝠王,你帶人走,我攔住他們。」
韋一笑微微一愣,沒有說話,
「走個屁,要你來逞英雄,我周顛不怕死!」
周顛持刀站起,通紅著眼楮,盯著王古佛五人。
看著這幫老朋友那堅定不移的眼神,楊逍努了努嘴,露出苦笑,旋即化為堅定,高聲道︰「那好,今日,諸君和我楊逍,便與明教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哈哈哈……好!同生共死!」
「楊逍,今天我周顛算看你順眼了,同生共死算我一個!」
「哈哈哈,生亦何歡,死亦何懼,死亦何懼!有何可懼!」
……
此時寡言少語的「冷面先生」冷謙捂著胸口,緩緩道︰
「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為善除惡,惟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
「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憐我世人,憂患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