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麼回事?我們竟然躲過了?」刀疤臉驚嘆道,爬高到窗前往後看,高叫道︰「後面全是煙幕,咬尾的飛機完蛋了!我們大家都活了下來啊,不愧為軍校導教,辦什麼事兒都像模像樣,服了!」
「塔台的人感到很驚異,他們在問你是怎麼發現的?就算沒有濃霧,正常飛行這樣的間距也躲不過會撞毀。算了,這也沒有必要去研究,他們讓你恢復自己導航,也就是綠色按鈕還原,不過不是兩下,而是一下。在按鈕上端,有一個方塊的數據表,當里面的紅字換成黑字就代表重新啟動了自導!」速射槍留著熱淚,與Alex相擁在一塊,激動地說道︰「真沒想到,我們還能活下來啊。小銳爺,你听著,塔台說,雖然咬尾的戰斗機威脅不存在了,但是我們的油料恐怕很難堅持到他們那里。因為剛才的手控,在空中偏離了正常航行的方向,現在雖然正在修正回來,但我們難以支撐。那還剩十三分鐘到教練場的謎面我們和他們同樣是一無所知,所以,塔台讓我們,減輕飛機的重量,把沒有價值的東西,都丟出機外,包括尸體!」
「我不懂農業機,怎麼丟東西,拋物口在哪一無所知。往下丟東西,不會造成危險?我是說底下現在是什麼情況?」我示意掐煙卷的不必再繼續頂著駕駛座,已經較之前平穩了許多,他這會兒的工作就一件事,幫著減輕機身重量。
「底下是山區,沒事,隨便丟。」Alex笑道︰「你不用管了,這個我們自己動手就行,你開好你的飛機,嘿嘿,活著真好!」
我現在要做的,就是希望那個教練場派出一架飛機,為我導航,去到那個機場迫降。當我正打算吩咐速射槍通話時,豈料,背後猛然射來一排子彈,擦著我們的運輸機邊上十來米的地方過去。掐煙卷的攀上窗子一瞧,眉頭立刻緊皺在一塊,形成個疙瘩,咬著牙說道︰「Shit,他們仍有一架,存活了下來,現在依舊死死咬著我們。」
只見,從我們背後的黑煙之中,竄出一架戰斗機,是La-7,它也同樣穿過了山峰的狹隘處,絲毫無損。同時它的兩個機炮正在射出仇恨的火舌,子彈在我們的飛機周遭不斷地劃過!
「盡全力閃避,除此之外別無他路可走。」我死盯著眼前的白霧,希望我的眼楮再救我一次,可惜,那些綠線又分散開來,變得雜亂無章。在第三瞳的影響下,四周的天空仿佛變成了海洋一般,到處漂浮著一些如同棉絮般的巨大東西,正在原地緩慢移動。這種景致,其實是極其美麗的,如果我此刻置身在一架空客下,簡直會因此陶醉。而如今,背後強敵迫近,子彈橫飛,生命受到最嚴重的威脅,那些怪物和景色,變得血紅一片,猙獰地看著我夾縫求生!
只听得「 、蓬、蓬」數聲巨響,我的腦後就傳來Alex他們的慘叫,以及一股勁風刮進了機艙內,我當時就知道,我們已經完了。
背後的戰機擊中了我們的尾翼,並且將後廂打爛了。他們一個個死死攀著座椅,不讓颶風刮走自己。強烈的求生意志雖然可貴,但我們已經捱不下去,死只在眼前,如果背後那架飛機還能來上這麼精準的一通攻擊的話!
儀表盤上所有的指針和數據都在亂走,飛機已經失控,直朝著地面俯沖,艙內滿是黑煙。就在這時,我的腦後又傳來開槍聲,頓時令我渾身一顫,不過我很快發現,這並不是射來的子彈,而是從這架飛機里打出去的開火聲!
我淌下了一行熱淚,頭一次感悟到,人在至死一刻,強烈的意志力,是多麼偉大多麼悲壯啊!
這是掐煙卷,Alex他們,拆掉了那幾個木箱子,打里頭取出武器,正在朝著咬尾的那架飛機發射。這幾個人全部拿著重武器,加特林機槍的子彈如傾盆大雨般地瀉了出去,愣是將距離我們不遠的那架La-7生生擊中!只見它伴隨著一陣火光,開始冒出與它機體不成比例的黑煙,搖搖晃晃地一個側翻,朝著底下墜落!
三分十七秒,我們拼著全力,收拾了兩架,不論機種性能,武器裝備以及設備齊全程度上,遠遠超出我們數個檔次的戰斗機。由著一個屁都不懂的半調子駕駛員——我,以及一群只會大呼小叫的凶悍佣兵做成,這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的神話故事呢!
飛機顫抖著極度嚴重,所有的儀表全部癱瘓,就連羅盤,指針也不在二百六十五度那里直直釘著,正在來回移走。不僅自動導航弭亂,就連它右側的那個備用羅盤也是同樣的情況!我已經不知道高度,速率,猶如一個盲人,正坐在一條橡皮筏子上,朝著遠處瀑布的深淵高速沖去!我意識到,哪怕再呼叫塔台,也是無濟于事,所能听見的只有我自己的喘息聲和咒罵聲。一切都已經失靈,此刻,飛行員的恐懼足夠置所有人于死地。
我壓抑住內心驚慌失措的情緒,拼命控制著,但毫無一點效果。機艙內這會兒所有移動的東西,都讓勁風刮出了機外,只剩下人死死地抓著後廂的鐵板,努力不使自己隨著巨風與物品,一起被刮走。
如果說,當飛機在高空因為一切機內設備全部癱瘓的前提下,我們不得不要考慮去做一件事;那麼當這架飛機已經嚴重損壞到隨時都可能直墜地面,我們所要做的,還是這件事,那就是跳傘!
不過,我從未親眼見過,有人能從這種狀態下的飛機安全跳傘成功過,耳聞中,比利時好像有過兩個人,跳傘成功,但他們一個成了植物人,另一個則付出失去雙腿的代價。
不過,比起這些不走運的家伙們,盡管我們的情況已經糟到無法再糟,但是仍具備一個最大的優勢,那就是目前的高度,一千五百米。我知道就目前來講,每一秒都代表十多米的流去,但是,當他們背上降落傘躍下時,仍處在一個比較好的跳傘高度。通常來說,每一種事都有一個極限,跳傘也是一樣,二百二十米是最低的高度,再低必死無疑。到了如此境地,我所能想到的一切辦法,只剩下這一條。
「你們走吧,趁著還來得及,解下頭頂上懸掛著的傘包,趕緊跳離飛機。」我伸出手,指指飛機後廂,那幾只兜在網內的救生跳傘包,說道︰「再遲就真的來不及了,趕緊,給老子滾蛋!」
我知道Alex和刀疤臉,可能從未真正跳過傘,但他們身邊的這兩個巨漢,曾在部隊服役過,分別充當過突擊兵,跳傘是必學的課程之一。有他們在邊上,死亡系數將會減少一半以上。誰都有第一次,但第一次不一定非得是非死即傷,大部分都能存活下來。
他們听完我的話,已經解下了傘包,紛紛在身上背好,做好了跳傘的準備。這時,Alex轉過臉問道︰「那你呢?不一起走嗎?」
「在你們跳傘的那一刻,我要努力控制好飛機,為你們制造一個良好的環境。至于我自己,不用擔心,我的傘包在座椅底下,我會隨後跟來的。」望著這浩瀚的夜空,白霧紛紛從我頭頂掠過,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淚流滿面。這些話,如果他們中有任何一個稍懂飛行常識的人,都會明白過來,這就是永別的意思。駕駛座下哪來的傘包?一般都是在椅子的背後,通過彈射槽從機艙射出去。而這種破舊玩意兒,根本沒有,這種事注定了必須得有一個人留下來,目送所有的人離開,盡一切可能保持住飛機的平衡。當他們跳離機艙後,用不了多久,飛行員也將隨著一聲巨響,或撞向山頭或墜落地面,慷慨赴死。原本該享受美滿家庭,孩子笑聲的我,在這個陰暗的傍晚,將永遠離開人世,听上去這讓人是多麼無奈和遺憾?我慘笑道︰「那麼,再見吧。」
刀疤臉,兩個小巨人略微點了點頭,就依次跳下了機艙,Alex是最後一個。我等待他躍出那殘破的機尾,卻遲遲沒有听見他的聲音。當我回頭時,卻看見他已經模著座椅爬到副駕駛座上,松了口氣坐下,然後微笑地看著我。
「你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駕駛座下哪來的跳傘包?雖然你能哄著那群老粗下去,但這個我能明白。」他點燃一支煙,雙手緊緊抓著椅子,說道︰「好歹,人生路上也算走了一遭,除了你我再無親人。林銳,你要記住,你是我的家人,我的大哥,我沒有選擇權力與你一起出生,但我有選擇和你共死!」
我無言地看了看他,失聲痛哭起來。誰能料想,我的心底,是多麼希望能活下去?我仍有許多無法放手的,釋懷的,我根本不想死去。我與他不同,雖然我有時會說,我常常會有輕生的念頭,但那是裝•逼,那是為了掩蓋我的恐懼,與他真實想法截然不同。
他才是真正不畏死,並且也願意輕易了斷自己性命的那種人!為什麼?因為他毫無牽掛,並且覺得人生極度無聊和孤獨!
「林銳,你還記得嗎?八年前我們被柬越幫在皇後追,情況就和現在一樣危險。我還記得你在當時說過一句話,」他的臉上浮現出對往昔追憶無限的美好,嘆道︰「你說,死亡,僅僅只是一場遺憾,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一種形式上的告別。這種過程很痛苦,但是我們,可以稍加讓它變得有意義一些,那麼就是,選擇與自己所愛的人,一同踏上黃泉路!大哥,不要悲傷,我們是什麼人?我們是他媽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頑主!頑主就得有頑主的死法,那就是從容地,微笑地,瞧著自己粉身碎骨,靈魂遍撒天際呢!嘿嘿。」
我當然記得八年前那一幕,當時我和他兩個,得罪了一伙黑幫,被他們追著砍殺跑過十幾條大街,雖然驚險,但最終我們還是逃月兌。但此一時彼一時,現在的情況與當時如何能比?那個時候有選擇的余地,而我們現在,絲毫沒有選擇。眼前的濃霧,已經淡薄,腳下嶙峋的山石已然清晰可見。再過一分半鐘,我將親眼看著飛機做最後一次俯沖,墜入山谷亂石之中,然後讓那遍地的尖銳石塊,和爆炸後炙熱的火焰,帶走生命。不過,既然是死,我不希望留在腦海里最後一個印象,是自己如一條可憐蟲般地低聲抽泣,而應該是望著夜空,暢懷大笑!
正在我打算對著夜空大笑時,突然看見天際中有一道黑影閃過,我以為那是運輸機的影子,但仔細一辨,不,不是,那是另外的一架飛機。它離開我不到兩公里遠,轉眼間,它就飛到我邊上,隨著我一起往下俯沖著。這是一架私人教練機,周身被涂著火焰的紅色,格外顯眼,盡管我能看見機艙里的飛行員,臉上復雜以及驚駭的表情,但我知道,興許事情還並未到了最壞的一步,因為他沒有調轉機身離開。
這種突然升空的飛機,有一個名稱,叫做「牧羊人」,它會與你在空中並行飛翔,想盡一切辦法指導你抵達地面。運輸機電台早已損壞,即便沒有破損我可能也無法听懂他的話,但有一樣東西是通行的,那就是手勢。只見他做了一個往下的拳頭,張開五指,我頓時明白過來,這是讓我現在就去試著放下起落架,我急忙按下按鈕,令我欣慰的是,起落架依舊沒出問題。
我點頭示意明白,然後通過手勢告訴他我只剩下不到四十秒的時間,他也點頭表示知曉,同時打手勢告訴我,我們現在已經降低到了三十米的高度。他讓我俯沖,從僅僅三十米的空中下去。我朝底下看了一眼,地面上果然有一塊平地,但白霧還未消盡,黑乎乎的一片,這就是飛行員所說的教練場!眼前的「牧羊人」就是從這里升空來救援的。
我想告訴你,飛行員,不論是軍人還是民間的教練,都是相當崇高並且偉大的人,他們往往會冒著最大的風險,盡一切可能去救援處在空中的任何一條生命。往往他們自己就由此,再也回不去。他們絲毫不會在意認識不認識,是自己喜愛國家的人還是討厭國家的人,眼中只有生命無價這個詞兒,所以,救生對他們而言,是最神聖的使命。
我的第三瞳,由于疲憊至極,不知不覺恢復了回去,這導致了我,眼前全是色塊和光暈,目前已經再也透不了任何的景物,和正常人的肉眼一樣。因此我看不見那片平地,是否讓人打開導航燈。「牧羊人」在我下面做低空飛行,似乎他對自己的姿態很滿意,然後忽然朝前飛去,我在其背後緊跟,絲毫不敢懈怠。他駕駛著紅色小飛機,信心十足地朝著我根本透不了的目標駛去。
我這時才突然意識到他在飛行途中並沒有把燈打開,最初我對他的這個舉動感到萬分恐懼,之後我才恍然大悟,他這麼做的目的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不讓我被燈光誤導!因為霧中的燈光會讓人視覺上產生極大的誤差。那個時候人根本就分不清那光亮與自己之間的距離,很多災難就是這麼造成的。我記得他此前還打過一個手勢,好象是說這架An-2,很適合做超低空飛行,哪怕機體受到嚴重損傷,在迫降的前提下,仍舊有最大的優勢。
他要求我做的,就是強行著陸!
當眼前那些白霧全部從我眼前流走,我終于看清了地面上的情景,導航燈已經全部被打開,四周都亮著燈火。我似乎注意到有一個模糊不清的東西,開始出現在我腳下,當兩側的燈光集中過來時,我猛地才看清,那是中線,這條油漆刷過的直線,正在我腳下十米至五米的位置!
我知道,對于一個飛行員來說,對生命最大的威脅,以及最艱難的一刻,它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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