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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回 孟德壯語辨國朝

曹操眼神一瞥,便知關勝心境失守。

笑道︰「關將軍,說句交淺言深的話——將軍可想過,此戰若敗,將軍當如何自處?」

關勝長眉一振,似欲反駁,卻又沒開口,沉默片刻,方緩緩道︰「關家兒郎,以忠義二字為立身之本,既然受命于國家,唯‘庶竭駑鈍、不計成敗’八字也。」

曹操點頭贊道︰「不愧關公之後人也。既然如此,武某祝將軍旗開得勝——」

說罷停頓片刻,微微笑道︰「不過假若真個戰局不利,將軍不妨想想三句老話。」

關勝好奇︰「願聞其詳!」

曹操道︰「第一句,天視自我民視;天听自我民听。」

關勝疑惑點頭︰「此乃《尚書》所述也。」

曹操一笑,又道︰「第二句,茫茫禹跡,畫為九州。」

關勝愈發疑惑︰「這是《左傳》里的話。」

曹操點點頭,繼續說道︰「第三句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關勝只覺渾然無解,愣愣道︰「啊,此孟子之言也。」

曹操道︰「將軍博學!既解此三句,便當知何為國家。」

關勝心中一動,看出曹操繞這麼大圈子,似乎是針對自己說得「受命國家」一句,想了一想,問道︰「武兄當有以教我!」

曹操張開雙臂,正色道︰「頭頂之天,足履之土,河山田畝,華夏苗裔,此即國家。汝所言國家者,廟堂君臣,乃朝廷也!」

關勝驚聲道︰「有何不同?」

「大不相同!」曹操神色肅穆,宏聲道︰「舉國家之力奉養朝廷,舉朝廷之力護養國家,此為循環之道、天地之理也。若那朝廷內可舉賢用能、調和陰陽、恢弘正道,外可征討不臣、御敵國門、保境安民,彼此皆各盡其責,則朝廷即國家,國家即朝廷也。」

說到此時,略略一頓,聲音愈高,震得窗紙嗡嗡︰「若朝廷虛耗國力,供數人之尊享,遮蔽青天,彰權貴之威福,內施苛政、酷虐庶民,外媚異族、跪求苟安,則國家即國家,朝廷即朝廷,再非一體也,此等朝廷,乃國家之大害!假以時日,必有義民振臂,效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也!」

這番話擲地有聲,眾人听的如痴如醉,李逵低嘆道︰「啊呀,甚麼朝廷什麼國家,哥哥到底說的是什麼?為何俺鐵牛只覺得血都燙了?」

焦挺看他一眼,低聲對他耳語︰「哥哥說了許多話,好像又只是一句。」

李逵吃驚看向焦挺︰「哪一句?」

焦挺一向木呆呆的臉色忽然出現狂熱神色,口齒里輕輕吐出幾個字︰「哥哥說,反了吧!」

眾人都是心中震撼,沒注意這二人私語,但見燕青目現異彩,輕聲道︰「哥哥說的是自古即今、從無人能解說透徹之至理也!」

朱仝使勁攥著拳頭,胸中激蕩︰「此乃……雄主氣象也!」

盧俊義苦笑著不斷搖頭︰「盧某自小也曾讀書,大家都是讀書人,他卻如何說得出這等驚天動地之語?難道我這兄長讀的書竟和我不同?」

關勝呆滯良久,慢慢轉過臉,和郝思文四目相對。

這兄弟二人以往無所事事,常常在一起論說古今興廢之事,只是何嘗有曹操這等視野?

一時間只覺震撼莫名,要說他離經叛道吧,他偏偏引經據典,所言所述,渾然一派煌煌氣象,顯然乃是天道至理,要說他說的有道理吧——那豈不是說,這個鳥朝廷,推翻它竟然是合情合理之事麼?

當朝官家任用蔡京、朱等人,在南方大搞花石綱,以致于民不聊生,豈不正是「虛耗國力,供數人之尊享」?還有楊戩、童貫等權閹,門下奴僕都能在街市橫行,不正應了「遮蔽青天,彰權貴之威福?

至于「內施苛政,酷虐庶民,外媚異族,跪求苟安」之語,更是跡近繪畫之白描技法,惟妙惟肖勾勒出一副「大宋時政圖」!

想到這里,關勝周身打了個激靈,悚然望著曹操︰「武兄,你、你究竟是何人?」

曹操微笑道︰「陽谷縣一介都頭,江湖人稱‘武孟德’,武植也。」

關勝連連搖頭,滿臉古怪之極的神色,失笑道︰「都頭,呵呵,都頭!」

笑了幾聲,卻似忽然從醉夢中醒覺一般, 一抱拳︰「罷了!在下畢竟乃是大軍主將,軍務繁忙,既然承蒙武兄交還了我兄弟,在下、在下這便離去,以後若有閑暇,再同武兄請教。」

曹操拱手,瀟灑笑道︰「關將軍自便。」

關勝一拉郝思文,兩個人彷佛避開甚麼疫病一般,神色惶恐的急急而去。

曹操一笑,使個眼色,朱仝大步追出去︰「關將軍,郝將軍那些部下,許多人敗散後擾亂民間,被本縣差人抓住,盡數關在原先營中。」

關勝倉皇道︰「多謝,多謝。」

他兩個逃命一般離了鄆城縣,快至軍中時,才稍稍緩和,關勝道︰「那些潰兵,還是要收回來,編入隊伍,再做征戰。

郝思文驚道︰」啊呀,這支兵我可帶不了。「

關勝笑道︰「放心,我心中早已盤算妥當,讓宣贊去收編那里敗兵,你只在我身邊做副將便是。」

郝思文亦不願見那些丟下自己的鳥兵,當即點頭應下。

回到營中,宣贊急急迎出,關勝不願提那「國家朝廷」的宏論,只是略略說了幾句,說「武孟德」為人奢遮豪爽,眾人說明白誤會,自然放人,隨後又叫宣贊領軍兩千,去先鋒營中,收編那些敗兵。

次日,關勝拔營而去,與宣贊匯合。

第三日,全軍出動,逼近梁山泊十里外下寨。

二月二十二日,天氣晴朗,東風和煦。

官軍探馬回報,水泊上千舟競發,急駛而來。

關勝連忙率兵而出,就營前列陣以待。

這時梁山的舟船也近岸邊,船上走下五七千人,秩序井然,飛快列成陣勢。

關勝微微松了口氣,指著道︰「爾等可見麼?這干草寇,竟然背水列陣,若是失敗,倉促間爭搶上船,必然大潰。可見草寇們縱有勇將,終究不識兵法!」

這時對面陣型一動,一個雄壯大漢當先而出,兩邊十多員大將雁字排開,一個個盔明甲亮,耀武揚威。

只听那大漢高聲喝道︰「我乃‘托塔天王’晁蓋!關勝,你等三路征伐之策,早被識破,如今大名府李成身死,高唐州高廉命喪,只剩汝一路孤軍,尚敢不知死活來犯,若不早早投降,叫你一個個尸骨無存!」

這話一出,官軍陣營頓時一陣聳動,不少軍將都知道三路征伐梁山的計劃,誰知剛剛抵達,另外兩路已飛灰湮滅,士氣頓時大降。

關勝一看眾人神色,心道不好,若給他再說下去,豈不是白白折損士氣?大刀一提,便欲下場邀戰,先斬他幾員將,也好振奮軍心。

他這一動,都被宣贊看在眼中,宣贊心道主將豈能輕動?待我去斬殺幾人立威吧。當即策馬搶出,手舞鋼刀一口,大喝道︰「草寇,誰敢與我宣贊一戰?」

梁山陣中,楊志高叫道︰「丑郡馬,莫猖狂,待楊某來會會你!」倒拖著那口祖傳的金背斬山刀,拍馬沖上陣前。

宣贊一看對方臉上老大一搭青記,又听姓楊,心中一動,叫道︰「你這廝莫不是昔日的殿司制使官,‘青面獸’楊志?某家在汴京,也曾听聞你的勇名,可惜你堂堂將門之後,竟然落草為寇,把祖先清名玷污,他日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見楊老令公?」

楊志怒道︰「道理有嘴的都能說,高求那廝須不曾迫害你!依灑家說來,那等禍亂朝綱的奸臣,你這廝還要為他賣命,才真正是個為虎作倀的小人!」

兩個對罵幾句,彼此大怒,也不多費唇舌,兩把大刀揮舞,打鐵般戰成一團。

有分教︰孟德壯語辨國朝,關勝失聲添寂寥。對陣梁山鼓角振,一雙丑鬼各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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