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處罐子似的圓柱形天地，像是一個培養皿，培養皿中漂浮著無數氣泡，部分氣泡中有玩家。
當李長晝走出光門，便出現在其中一枚氣泡內。
全息投影似的畫面彈出。
幾乎沒有消耗的『能力』完全補滿，李長晝視線從倒計時上離開，看向身邊最近的氣泡。
最近的氣泡距離他也有三米遠，里面胚胎似的漂浮著一頭野獸，有點像鹿，雙目溫和。
鹿看過來，對著李長晝點了一下頭，不管是動作，還是眼神，都充滿人性。
回點了一下頭之後，李長晝看向四周，密密麻麻、數不清的氣泡懸浮在四面八方。
听不見任何聲音，嘗試使用「生死相隨」、「羈絆召喚」、「傳送」也沒有反應。
簡單試探之後，李長晝不再白費功夫，他看向手里的「落地生根」。
蟠桃已經有兩顆，每過一關，游戲又會恢復玩家『能力』，治療傷勢，兩顆足夠了。
接下來的戰斗中，把所有養分都用來生長恆沙世界果。
其實一直在抽取，包括現在在氣泡中，神樹的根系也在抽取氣泡內的空氣養分。
但依靠空氣、布料這種低養分根系，一千萬年、甚至一億年或許才能結出一枚恆沙世界果。
話雖如此，平時功夫也不能不做，利于養成習慣。
李長晝閉上眼楮，完全睡過去，這里是全宇宙最安全的地方，可以徹底放松，盡快恢復精神。
四小時後，他準時醒來，四周原本還空著的氣泡此時塞滿了玩家。
倒計時一分一秒過去，很快走到盡頭。
一個填滿海水的氣泡中，咕嚕咕嚕冒起一連串的氣泡，而呼出氣體的玩家不見了。
視線拉遠，上一秒還在的玩家，都不見了。
無名之地，只剩無數空氣泡懸浮。
◇
從天空俯瞰，廣闊的土地上一個個戰壕像是等待填埋的種坑，里面的士兵是種子。
確實是等待著被填埋。
轟！
數十架巨鳥似的轟炸機，並排從空中飛過，像是雷霆在頭頂滾動。
轟！轟！轟！
轟炸機丟下的炸彈，在地面炸起一團團煙塵火焰混雜的火花。
李長晝死死低著頭，泥沙撒面包糠似的撒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活埋！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遠去的轟炸機群，以及這些死亡鋼鐵巨鳥留下的一條條灰白色的航跡。
一陣冷風吹來，航跡扭曲成為文字。
「動不動就無法使用超能和道具，那要這些干什麼！」附近一個坑窪中，一個頭發是火焰的女人嘶吼。
李長晝低下頭，檢查身上的裝備。
滿配步槍一把，使用的是5.8毫米彈藥，算上槍膛里的，一共三個滿彈夾，全是30發的塑料彈匣。
手槍一柄，只有一發彈夾，一共17枚子彈。
卵形手榴彈三顆。
防彈衣一件，鋼盔一個，肩上對講機一台，此外一無所有。
抬手在對講機上左右擰了一下，找到放大信號的方向，一下子擰到底。
「沙——沙——」
傳來的只有噪音。
「滋滋•••••命令•••••堅守陣地•••••滋滋」
李長晝迅速按下通話按鈕︰「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滋滋•••沙——」
隔壁幾個壕溝全都傳來怒罵，顯然受到單方面命令指示的不止他一個。
李長晝面色也跟著冷下來。
吸氣、呼吸，調勻心跳。
轟！!
陰影籠罩，轟炸機群再次從頭頂掠過，投下無數炸彈。
地面震顫，泥土飛揚，其中一枚恰好丟進了李長晝隔壁壕溝，彭的一聲，玩家爆散成一團血肉。
「草擬嗎！啊！」有人抄起輕機槍，怒吼沖著天空中的轟炸機開火。
噠噠噠噠噠噠！
槍口噴吐烈焰，轟炸機表面炸開零星的火光，其中一架在一連串的火花中，忽然爆炸。
彭！
怒焰如花，在滿是煙塵的天空中盛開。
該名玩家瞬間消失。
眾人愣了一下，接著狂喜。
「他通關了！「
「⺪！原來這麼簡單！「
所有人開始反擊，槍聲錘子一般敲擊失去超能的身體。
「怎麼回事？為什麼我沒有被傳送走！」
「第一個！因為他是第一個！」
轟！
轟炸機再次俯沖，這一次的投彈十分精準，幾乎一半都落進之前開火的戰壕中。
當轟炸機群遠去，李長晝迅速躍出戰壕，他看見數十玩家和自己做出同樣的選擇——他們也在之前開槍了，繼續留在原來的戰壕中，下一波轟炸死亡風險極高。
就在這時，除李長晝以外的數十名玩家得到系統提示。
唰！
所有人看向李長晝。
就在這一個眼神的時間里，李長晝已經想好了如何說服他們，讓他們放棄挑戰。
如果上天給他說完一句話的時間的話。
李長晝翻身一滾，滾進轟炸機轟炸出來的一個彈坑中，緊貼著留有余溫的泥牆。
噠噠噠噠！
他原先站立處、滾地逃跑的路徑上，子彈濺起一道道泥柱。
「白痴！」李長晝罵道。
汗水混著泥土，將他弄得灰頭土臉。
他怒吼道︰「戰場上對隊友出手，你們還想通關嗎？殺了我又如何！你們活得下去嗎？！」
遠遠的一枚黑點出現在頭頂，迅速在視野中拉近一枚手榴彈！
李長晝眼神一凝，抬槍就射。
子彈精準命中。
彭！
爆炸聲中，頭盔被砂礫、泥土打得叮當作響，彈片利箭似的插在周圍土壤中，熱浪將背部舌忝得滾燙。
轟！
轟炸機群再次襲來。
「先干掉這些飛機！」有玩家在轟鳴聲中大喊，下一秒被炸得粉碎。
但眾人都有相同的想法。
現在誰還有空去管什麼狗屁黑霧之王，活下去再說！
李長晝同樣抬槍，瞄準頭頂的轟炸機。
作為任務目標，保留彈藥，讓別人出手才是明智之舉，但這絕不可能獲得軍魂認可。
他沒有立即射擊，目光通過瞄準鏡，死死鎖定一架轟炸機，哪怕爆炸就在身邊，彈片削斷他的一縷頭發，他都沒動一下。
突然。
砰！
轟炸機距離他80米，而手中步槍的威力，通過第一輪開火，他已經已經測試出來——100米內擊足以穿8毫米鋼板，並依舊有一定殺傷力。
超能無法使用，但步槍精通早已經被他完全習得。
子彈連續精準命中引擎噴射口，濺起幾朵火花。
轟炸機忽然失衡，機身搖擺幾下後，一往無前地栽向地面。
縮回彈坑的李長晝，听著爆炸遠遠傳來。
劇烈兩次深呼吸後，他一躍而起，沖向另外一個彈坑。
一名藍色皮膚的女玩家，從他斜對角跑來，兩人的目標是同一個彈坑。
兩人死死盯著對方。
嗤——雙腿鏟地，滑進彈坑。
都沒拿槍，直接動手！
藍皮膚女玩家出手刁鑽狠厲，抓起一把灰塵揚向李長晝雙眼，同時一個膝頂撞向他的。
李長晝早已經閉上眼楮。
右腿啪的一聲鞭了出去。
彭！灰塵一圈圈蕩開，兩人腿撞在一起。
女玩家面露痛苦之色，痛苦轉為怒火，怒火增幅力量，她抬起修長有力的腿，又是——
啪！
面部貫穿般的痛苦中，她騰空而去，還沒落地，李長晝收起拳頭，壓低身體，整個人蠻牛似的撞了上去。
「嗚！」女玩家發出痛苦的申吟，口中噴出鮮血，被重重壓倒在地。
她還沒失去意識。
張開的嘴一合，牙齒死死咬在纏繞在自己脖子上的李長晝的手臂上。
李長晝面色猙獰，雙手發力， 然一扭。
卡察！
如同拔掉插頭的機器一般，藍皮膚女玩家瞬間沒了動靜。
「哈！哈！」李長晝喘著氣，因為強行扭斷對方的脖子，小臂上被她咬下一小塊肉。
他趴在彈坑底部，開始扒女玩家身上的裝備。
轟！
轟炸機從他頭頂掠過。
將手榴彈別在腰間的同時，李長晝抬頭望了一眼，轟炸機還剩三架，其余玩家也都是精通射擊的高手，且數量眾多。
這次他沒開火，在轟炸機走後，也就沒有更換彈坑。
「能贏！」
「下一波干掉它們！」
玩家沒了一開始的慌張，一個個抱著槍，等待著最後一波轟炸。
轟！
轟炸機駛來，在雜亂的天空中又留下幾筆航跡。
「開火！」
不顧一切的 烈槍聲中，轟炸機在遠處墜毀。
「贏了！我們贏了！」玩家站起來，振臂歡呼。
躲在彈坑中的李長晝，將槍身內打完的彈夾丟棄，將新彈夾上膛，面色冷厲。
「黑霧之王在哪？」
「應該還沒走，找！」
李長晝听見沙沙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從腰間取出一枚手榴彈。
「等等，那是什麼？」
「新的轟炸機？」
「不對！快躲！」
毀天滅地的爆炸聲中，李長晝看見四枚戰斧巡航導彈，低低地從自己頭頂掠過。
他甚至能听見沖壓發動機低沉的嗡嗡聲！
如同暴雨落在小小的泥坑中，戰場塵土四濺，被掀起的泥土之多，一次就能填滿一個彈坑。
當轟炸結束，李長晝從泥土中拔起上半身，整個戰場寂靜無聲。
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懷念之前的槍聲了，只要那些槍聲還在，至少證明他不用一個人對抗敵人。
不過也沒辦法。
李長晝雙手持槍，站起身，走出彈坑。
遍地焦土，尸橫遍野，炸彈的煙氣濃郁得成了霧。
天是灰塵，地面是灰塵，空氣中也是灰塵，就連尸體、武器，還有李長晝自己，全身上下也都蒙了一層泥土。
「還有活人嗎？」死寂中忽然傳來人聲。
李長晝抬槍。
「等等，停手，我沒有惡意！」霧氣中走出一道人影。
沒有收到挑戰。
「黑霧之王，」對方做了一個不要輕舉妄動的動作，「我們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李長晝瞥了他兩眼。
這是一個鐵塔似的漢子，足以讓嬰兒奔跑的手臂上，瓖嵌著一根根能量試管，這些試管在游戲規則下，只維持在最低亮度。
「希望如此。」李長晝放下槍口。
「我的游戲名叫‘終極毀滅者’，叫我毀滅就行，黑王，接下來我們怎麼辦？」毀滅問。
「找人。」
「找人？」毀滅者有點好奇，「你不怕別的玩家挑戰你？」
「我一個人也守不了陣地，那些人如果還想活下去，自然知道怎麼選。」
「如果不知道呢？」
李長晝沒有回答。
兩人各自持槍，在霧氣彌漫的戰場小心前進，都對彼此留了一個心眼。
李長晝 然回頭，毀滅者將槍對準他。
見李長晝盯著地面，毀滅者也看過去。
一只穿著戰術手套、全是泥土與鮮血的手掌，忽然從松散的土坑中伸出。
「救、救我」
李長晝對毀滅者使了一個眼色。
毀滅者單手抓住手掌，拔蘿卜一樣將玩家拔起。
「哈！哈！」玩家跪地，劇烈喘息，似乎沒受什麼傷，只是單純的窒息。
他忽然扭頭看向李長晝。
「一起活？還是選擇死？」李長晝將手槍抵在對方腦門。
「我有的選嗎？」
李長晝收起槍︰「我也沒得選。」
三人繼續出發，搜尋戰場，又找到六個活人，四個殘廢失去戰斗力，兩個輕傷還能動，都選擇了暫時合作。
他們搜尋彈夾，尋找備槍，增添煙霧彈、閃光彈、催淚彈。
毀滅者找了一挺輕機槍。
「剛才要是有這玩意兒」毀滅者笑了兩聲，對自己極其自信。
當他們全副武裝走出濃霧時，看見的是鋼鐵城牆，無數坦克組成的鋼鐵城牆。
「⺪！」所有人驚恐到了極點。
李長晝迅速跳進一個戰壕中，隊友也紛紛滾進附近彈坑。
一名玩家按住肩頭的對講機︰「支援！請求支援！」
「沙沙沙——」
「干！」
「到底什麼是軍魂？怎麼得到軍魂認可！」
「我都在戰場上傷成這樣的了，還不能得到認可嗎？！」
「軍魂認可的當然是軍人，」毀滅者冷靜道，「在戰場上受傷誰不會？冷靜，別讓坦克群靠近！」
「那麼多坦克，怎麼打？！」
「不能打，打不了，難道就準備等死？」李長晝咬掉手雷安全栓，扭身擲了出去。
手雷沒有在空中翻滾，而是貼地飆射，像是一根利箭。
手柄月兌落，撞針下落，撞向火帽。
轟！
在爆炸聲中，毀滅者對李長晝豎起拇指︰「黑王，你是個值得尊敬的敵人，我相信，就算所有玩家對你發起挑戰，也會是一場惡戰，因為你不會放棄，也不會害怕。」
李長晝沒廢話︰「動手。」
毀滅者架起輕機槍，瘋狂開火， 獸般怒吼的機槍，被他壓得死死的。
「都給我听著！」毀滅者大喊，「別想什麼狗屁軍魂，都給我想著怎麼活下去！」
「媽的，拼了！」
另外三人也依靠戰壕反擊。
彭！
一名玩家拔掉手雷引信，剛準備投擲，左肩像是被人用手 推了一下。
坦克群上方，直升機中的狙擊手打偏了，子彈貫穿了玩家的左肩。
玩家呲牙笑了一下，借助躍起的動作將手雷擲出。
鮮血從傷口流出，混合著身上泥土，紅得發黑。
「干一個夠本！殺兩個就賺！」這名玩家徹底忘記生死，再次取出一枚手雷。
砰！
沉悶的槍聲中，手雷滾落，玩家的手臂打斷，鮮血噴涌如柱。
他一陣無力，掙扎著將身體靠在彈坑牆壁上。
這名玩家勉強用左手將兩發手雷拿在手上，拇指穿進保險扣。
「等他們過來，履帶碾壓老子身體的時候，給他兩發。」他痛苦的面色擠出一個興奮的笑容。
他從彈坑中消失了。
軍魂認可了他。
「該死！」另一名玩家心中更加著急，「為什麼還不認可我？！」
砰！
狙擊手的子彈擊碎了他的腦袋。
戰場上只剩李長晝、毀滅者，和另外一名玩家。
三人面色堅毅地開著槍，不斷擊毀坦克履帶，用反坦克手雷將這些怪物炸趴窩。
噠噠噠
輕機槍滾燙的槍身停止轉動。
毀滅者躲進彈坑，大喊道︰「黑王，我沒子彈了！」
「我也沒了！」另一名玩家喊道。
李長晝同樣縮會彈坑，他瞥了一眼身體扣子，那里空空如也。
「一樣！」他回道。
「哈哈哈！」毀滅者大笑，「看來我們死定了！沒想到我竟然會死在一個小小的低級熱武器戰場！」
「還沒結束。」
毀滅者停下笑聲，問︰「你還有辦法？」
就算是他，此時也屏住呼吸，渴望從李長晝那里獲得希望。
另一個人更是動也不動，好像一動，希望就會像灰塵一樣被自身運動的氣流吹走。
伴隨著輕輕卡扣聲，黑霧之王的聲音傳來。
「上刺刀。」
「」
愣了一下，毀滅者瘋狂大笑，他一邊給步槍裝上刺刀，一邊大喊︰「黑霧之王萬歲！」
另一個人呢喃道︰「瘋了嗎？」
「殺！」
「殺！」
兩人同時躍出彈坑。
眼前，三米外，就是並排行駛、如同鋼鐵洪流的坦克群。
「啊！」毀滅者咆孝，唾沫飛濺。
李長晝緊抿雙唇，眼神銳利如刀。
他們瘋狗一樣沖出去。
轟！
強大的後坐力中，一輛坦克微微後仰。
一發M449式殺傷子母彈，每發炮彈裝60枚M43A1子彈，蜂群一樣撲向兩人。
子彈彈頭幾乎已經灼穿皮膚時，兩人忽然消失。
◇
李長晝 然揮舞手中刺刀，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氣泡中。
深吸一口氣之後，雙眼中的殺氣沸水冷卻一般平息。
他懸浮在氣泡中，靜靜舒緩著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