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嘉靖帝澹然開口，問邵元節。
「陛下，此人在祭天時胡言亂語，說‘陛下造孽’。」
「正一真人不要含血噴人！」李長晝站起身。
所有女冠、宮女心里一跳。
那人容貌俊俏，身形頎長修美，臘月二十九的太陽燦爛清澈，照得他像是天上神人。
能被嘉靖帝看重的方士，不說修為，至少外貌必須是過關的，什麼鐵拐李、濟公就別湊熱鬧了。
在場隨便站起一位，看起來都像得道真仙，放在後世演元始天尊都沒問題。
就算如此，要說只看外表氣質，誰最像仙人，李長晝肯定能得一半的票。
他本來就長得帥，又有了【神體】，某種意義上，只從身體素質上來說，他算得上真神仙了。
李長晝繼續道︰「我剛才明明說的是‘陛下何曾造孽’。」
嘉靖帝看了一眼邵元節，邵元節確實沒听清李長晝剛才說什麼，只听見‘造的什麼孽’這幾個詞。
他表情不變，行了一禮︰「陛下，臣確確實實听見他說‘陛下造孽’。」
我⺪你不說髒話。
「拿下去。」嘉靖帝沒有任何表情。
李長晝開始考慮，自己從午門砍到玄武門，是拿西瓜刀，還是用殺豬刀了。
「陛下。」光是聲音就讓人心跳加速。
眾人循聲望去，紫色長裙飄飄，黑發及腰，一對桃花眼，眸波卻很清澈，脖頸白似雪，身材玲瓏有致，臉上雖然戴著面紗，卻已經讓人驚艷她的傾世絕美。
「適才我坐在相公身邊，確確實實听見他說‘陛下何曾造孽’。」
「你的意思是我听錯了？」邵元節目光冷冽，對瑤池傾城的美貌視而不見。
「不敢。」瑤池嫣然一笑。
戴著面紗，看不見她的笑容，但光听聲音、看她的眼楮，就被她的笑容和笑聲捕獲。
在場的數萬人，除了少數修為高的，無論男女，都已經被這妖女吸引，根本不在乎李長晝說什麼了。
「只是，」瑤池繼續道，「近水知魚性，近山識鳥音，我靠我家相公近，听得比真人清楚罷了。」
「放肆！」數十名道士起身呵斥。
「我師乃萬歲親封的大真人、禮部尚書，別說這點距離，就是天涯海角，也听得一清二楚！」
「哪來的邪門歪道，叉下去！」
聲音如雷霆，不知道是什麼法術，一些宮女被震得全身發麻，像是有雷炸在耳邊。
徒弟說話都這麼厲害，作為師傅的邵元節，听清楚李長晝的切切私語，自然是輕而易舉。
這是一種較量。
「天涯海角也听得一清二楚？我倒是想見識見識。」李長晝笑道。
聲音不大，但那幾十個道士，身體如同被踹了一腳的柳樹，一個個顫抖不止，一大半跌坐回去，只剩少數幾個勉強還能站著。
在場道士臉色都變了。
原本以為是一個靠著外表來騙榮華富貴、說話沒分寸的野道士，沒想到法力這麼強，只靠聲音就讓龍虎山的真傳弟子全身無力。
而且在其余人耳朵里，李長晝這句話沒有任何威力，只是听得清楚。
吼得像龍虎山真傳弟子那樣簡單，能做到李長晝這樣的，至少也是真人境。
邵元節面色如常，他看向嘉靖帝。
「陛下，不管說了什麼，祭天祈雪儀式都被打斷，不如讓這位自稱東王公傳人的道友來祈雪，如果成功，免他擾亂祭祀之罪，如果失敗，就將他處死。」
嘉靖帝雙手負于身後，身穿寬袖大炮，束著道髻，要不是有帝王威嚴，完全是一名道士。
「可。」
眾人的目光再次看向李長晝。
李長晝看向瑤池——會下雪嗎？
瑤池看他——你不會？
李長晝開始考慮，自己從午門砍到玄武門，是拿西瓜刀，還是用殺豬刀了。
一名太監高聲說︰「李道長，今年入冬以來，京師與鄰近數省便沒有下過一場雪，一冬無雪，明年一定有蝗災，請道長施法，救大明百姓于饑饉！」
說著便彎腰行了一禮。
李長晝看了他一眼，總結剛才的一番對話，得出兩個情報︰
1、嘉靖帝對邵元節完全信任；
2、太監出來說這種話，證明只要有真本事，嘉靖帝自然會重用。
他面帶微笑，衣袖飄飄，裝得更像神仙，朗聲開口︰
「春時雨、夏時流螢、秋時黃葉滿山，入冬自然要白雪皚皚——在冬日下一場雪，不過是與時遷移，應物變化，又有何難？」
在場的修行者，要麼驚愕，要麼不屑，要麼作壁上觀看熱鬧。
劉伯溫斬斷龍脈後，龍族只剩一些蛟龍，失去了操控天氣的權利，按照道理，祈雨下雪變得更簡單，但龍脈被斬，影響的不僅僅是龍族，修士同樣進無可進。
現在東海、西海、北海、南海，四大蛟龍王及萬千水族，就在運河里，全力阻止京城下雪。
嘉靖帝命令邵元節主持羅天大醮祈雪，已經好幾天，眼看今天就是除夕，結果從早上到現在，都快中午了，別說雪，頭上連片雲都沒有。
要說法力渾厚，道術精妙，邵元節在四大蛟龍王之上，但在司掌晴雨上，除了傳說中的雨師•赤松子，沒人是龍族的對手。
《西游記》中，鳳仙郡三年不下雨，旱的要人命，百姓死了三分之二，賣兒賣女，猶如人間地獄，七十二地煞之術明明就有‘禱雨’，孫悟空卻是去找龍王來下雨。
不是孫悟空不能，是玉帝不準，玉帝不準，再強的求雨法術，在龍王的壓制下，也不可能讓一滴雨從天上落下去。
言而總之，求雨這行，踏上凌霄寶殿的孫悟空都干不過龍王。
「好！」嘉靖帝終于有了些表情，「李道長如果能讓京師以及周圍數省白雪皚皚，朕封你為護國真人。其余道長也可出手，只要能讓天下雪，朕不吝賞賜！」
不管是朝堂，還是對待方士，嘉靖帝都喜歡看下面的人去爭。
對于一個統治者，這可以算是一條真理，一條有用的真理。
在場的道士听完後，果然都躍躍欲試，要麼沉吟思索，在蛟龍王的干擾中下雪是不可能，但把蛟龍王趕走，在場的人里，大概有十幾人有把握讓天下雪。
但那不是一頭蛟龍，而是四頭，還有數不清的蝦兵蟹將，怎麼趕？趕走了誰又來下這場雪？
李長晝後退一步，坐等其余人先上。
邵元節卻不放過他，泛著神光的雙眼盯過來︰「李道友，請吧。」
有仇嗎？！
不過，李長晝已經想到辦法。
「既然如此，在下獻丑了！」
「相公！」耳邊傳來瑤池看似關心鼓勵，實則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加油聲。
周邊的道士一個個瞪紅了眼，李長晝長得帥本就招人恨，居然還敢有這麼漂亮的娘子！
媽的！長得帥就該老老實實去做孌童！
崇雩壇安靜下來。
李長晝這時才發現，原來不止有道士、太監、宮女、禁軍，還有文武百官，遠處還有紗幔圍攏的大殿。
注意力稍稍集中在眼楮，對面的景色瞬間貼到臉上，紗幔里是嘉靖帝的妃嬪，文武百官的妻女。
這麼看，這場雪似乎對嘉靖帝很重要。
李長晝猜的沒錯。
入冬以來一直不下雪，百姓餓死事小，但朝野內外已經人心惶惶，更有一些妖魔鬼怪——大概有天帝英明領導下的神教——散播言論︰
大明自太祖高皇帝以來歷經十帝，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天譴，蒼天不下雪，是在對誰不滿？
自然是嘉靖帝，其他人也沒這個資格。
看一眼的時間，李長晝收回視線以及思緒，高聲道︰「諸位，看好了！」
渾身法力鼓蕩，強勁的氣浪沖刷四方，眾人連忙遮住臉，遠處的紗幔要被撕裂般搖擺， 啪作響，女卷發出一陣驚呼。
邵元節擋在嘉靖帝身前，又有數十名錦衣衛圍在外圍。
眾人簇擁下，嘉靖帝任由大風吹拂衣擺，目不轉楮地盯著李長晝。
但哪里還有李長晝？
「人呢？」
天地之間忽然熾白。
緊接著便是轟隆爆響，像是天神從雷池中抓了一把天雷，丟在人間。
眾人氣血翻涌，大地都在震顫。
「雲，有雲了，陛下，雲來了！」之前發話的太監高聲喊道。
嘉靖帝這才抬起頭。
無窮無盡的雲彩，從八方四面聚攏而來，轉眼間，晴空萬里的京師上空，已經雲層密閉。
但久久不見下雪。
「李道友，雲夠了，該下雪了！」邵元節站在祭壇上，聲音直逼天際。
雲層翻滾，雷聲震耳，世界忽明忽暗，但就是光打雷，不下雪。
確認沒人能看到後，李長晝先把楊清嵐召喚到身邊——「羈絆召喚」的時間比較長，為了以防萬一，沒叫李淺夏。
「先別說其他，趕緊先下一場雪。」楊清嵐還沒開口，李長晝立馬說。
說著說著，他的視線就飄忽起來。
青絲長發一泄如瀑，飽滿的抹胸繡著澹青色祥雲，微微露出如雪般的鎖骨，白色紗裙，腰間垂落白絲帶，在風中如同蝴蝶飛舞。
她站在雲頭，像是九天玄女。
「下雪？」楊清嵐邊說，邊感應四周，調動五行之氣。
「好看！」李長晝忍不住鼓了一掌，「回去我們就做一套一模一樣的，對了，你的「穿針引線」就能做吧？」
楊清嵐白了他一眼，自己說‘先別說其他’，又自己在那里說其他。
過了一會兒，她收手，說︰「不行，有四股力量把四周的水氣焊死了。」
「四股力量？」李長晝第一時間懷疑雲頭下的邵元節，以及他的幫手。
「你也不行嗎？」他問。
經過半個月的修煉，結合李長晝傾囊相授的五行氣刀，楊清嵐的實力也長進了很多，用戰斗力來說，至少也是980以上，接近人仙極限。
不接近極限，也不會在1號就進入副本。
楊清嵐輕輕搖頭︰「這四股力量每一股都和我相差無幾。」
「這麼多高手。」李長晝不禁沉吟。
這些人恐怕都是來搶成仙資格的，一下子就是四個，還有更多沒出手的。
「你的任務是什麼？我是‘渡劫成仙’。」李長晝簡略說了一下自己的任務。
「我也是。先別說這些，你不是要下雪嗎？」楊清嵐比李長晝本人更在乎他的事情。
這時，邵元節催促下雪的聲音從雲層下傳來。
「你不是下不了嗎？我們趕緊跑吧。」也就是沒行李，不然李長晝已經收拾細軟了。
如意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楊清嵐說︰「我一個人不行，但我們是兩個人，陰陽合一，再加上我對自然的領悟以及「仙子如意」，就能從那四個人手上搶回水氣的控制權。」
「哦，你是說——」
李長晝話沒說完，楊清嵐沒拿如意的右手，抓住他的領子，將他拽過來。
一團五彩光芒中，兩人合二為一。
原本響著悶雷的雲層，忽然飛舞出數十道閃電，像是天空的裂縫，又像是火樹銀花。
閃電消失，天地暗下來，明明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眾人依然被緊接而來的爆響雷鳴震得七魂出竅。
但他們都堅持仰頭觀望。
「雲層黑了！黑了！」
深白色的雲層顏色逐漸加黑。
崇雩壇上，不，整個京師懂點天氣的普通人，都知道這是要下雪的征兆。
邵元節等道士、以及明里暗里的修行者，更是感應到變黑的雲層中，龐大的五行水氣。
蛟龍王允許下雨了？
那小子是蛟龍王的人？
雷聲隱去，眾人屏息，靜靜等待，萬眾矚目中，白色的雪花羽毛一樣，輕柔曼麗的從天空中搖曳而下。
「下雪了！陛下，下雪了！」先是那名太監喊出聲。
「下雪了下雪了！」更多人發泄般歡呼。
「老天爺給咱大明朝下瑞雪了！」
雪越下越大，天地轉眼一片白茫茫。
這場雪早就該下了，被四大蛟龍王硬是按住，憋了不知多久，這時一下子下出來，轉眼就讓人白了頭。
「陛下，下雪了。」那太監邊帶著賀喜的語氣低聲說著，邊把不知道什麼時候拿在手上的斗篷披在嘉靖身上。
嘉靖帝伸出手，雪花落在手上，每一點雪光都帶著微涼的氣息。
「好好！」
這時，祭壇下的文武百官、妃嬪妻女、道士、禁軍、太監宮女，全都烏壓壓跪成一片。
「臣等恭賀皇上！」
聲震四野。
雲頭之上，混沌巨蟒坍塌收縮，李長晝與楊清嵐並肩而立，衣袂飄飄，宛如神仙卷侶。
看著下方眾人供仰、連邵元節這樣的大真人都要行跪拜之禮的嘉靖帝，李長晝感慨︰「只有攝取這樣的氣度，才能讓一個人成仙。」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外國人怎麼成仙？」
「不清楚。」楊清嵐回答，「但我知道，這個時期世界人口大約四億人，約四分之一處于嘉靖的統治之下，就算外國人能成仙，機會也不會比我們高。」
李長晝笑道︰「說不定有外國人來明朝搶成仙。」
「比如波斯美女？」楊清嵐看著他。
「或許，還有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國、法國、德國，對了，日本人應該最多，鄭成功的母親就是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