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莎領著顧卓在這條街上一路縱深前進，穿過了蕪雜的人群，穿過了各種在叫賣的，聲音嘈雜的攤販。他們賣的東西都是一些顧卓听不懂的名詞，是這個時代特有的存在。
艾莎一路走，一路跟他解釋:
「多巴胺針是一種藥物，注射它，就可以獲得各種快樂的感覺。這種感覺不是簡單的快感就可以涵蓋過去的，它包含了你戀愛時候的快樂，第一次發工資時候的快樂，和喜歡的人親吻時候的快樂
「總之是各種，你能想象到的，快樂的集合體。有了它，你幾乎不再需要其他任何感情。在你痛苦的時候打上一針，你將會得到至高無上的快樂，也會遠離痛苦，不再迷惘。
「更重要的是，它不會成癮，完全由注射者自己選擇要不要注射。所以，研究出它的公司現在也是世上最大的公司之一。
「可以說，正是因為有了它，現在這個世界的人們才會變得如此冷漠。因為他們不再需要現實的懷抱，也不再需要溫暖的慰藉。他們需要的，僅僅是一只冰冷的針頭。」
听到艾莎這麼說，顧卓不免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這種情況他曾經設想過。
也正是因為這種情況的存在，才讓他覺得，禁毒是一件特別有必要的事情。
如果快樂是如此輕易地就能夠得到的，還有誰會去追逐現實的幸福，自然都會沉溺于虛假的幻夢當中。
「那這些家伙賣的多巴胺針，是從哪來的？」
顧卓有些疑惑地問到。
艾莎笑了一下，回答他:
「他們嘴上說著賣的都是多巴胺針，其實那些東西跟多巴胺針根本不搭邊。那是貨真價實的毒.品，掛羊頭賣狗肉罷了，披著多巴胺針的外殼，賣著毒.品，才是地下城的人會干的事。
「雖然毒.品帶來的是更為激烈的爽快感，但終究比不上多巴胺針那種感覺，而且危害更大，具有成癮性。不過這也只能是地下城的窮人們唯一的選擇了。」
听到這個時代，毒.品竟然還沒有消亡，依然存在著，顧卓咂舌，無話可說了。
除了多巴胺針，在路邊，還有人賣一些義體，和人造的內髒。
那些義體上面還沾著沒擦干的血，內髒上面看起來也沾了許多不知名的污漬，如果冒失的就裝入人體內，說不定還有被感染的風險。
看著那些義體和人造內髒，顧卓大概能猜測出它們是從何而來的。
在他那個年代，就有黑心的人販子售賣人體器官以求獲得暴利，那在這個混亂的，根本沒有任何監管的地下城，一定有更多人選擇從事這個行業。
更深的地方，顧卓不願意去想。
一路上，顧卓看到了太多太多，越看下去，他越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悲涼和絕望。
他的心中甚至燃起了一種很奇怪的想法:
如果未來就是這樣一副糟糕的樣子，人類變得不再像人類，一切帶有感情的話語甚至還要通過一個仿生人的嘴里說出來，那麼還不如直接毀滅算了。
這個想法只冒出來一瞬，又被顧卓趕緊打斷。
他還要想辦法回去，找到朝影。
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其余的事情，則屬于這個時代的革.命者的責任。
終于，走了半個小時左右，艾莎帶著他左繞右繞，在無數陰暗的小巷子中拐了很多角落，避開了大部分人群，來到了一個巷子縱深處。
二人剛走進這個小巷子，就听到了巷子里面有一陣奇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過來。
聲音听起來像是一男一女，還夾雜著重重的喘息。
這聲音顧卓一听，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他皺了皺眉，看艾莎沒有表情，便也不打算多管。
誰曾想，從巷子深處突然傳來「砰」的一聲重響，有人從里面趕了出來。
「噠噠噠」
有無數子彈的聲音在半空中響起，直接蓋過了那對男女的聲音。
隨後，顧卓只听一個雄渾有力的男人聲音:
「日.你們老母的，你們敢在我家門口干這種事！老子打死你們！」
「媽的，老瘋子！」
顧卓旁邊的黑暗當中，立刻傳來一個小年輕的聲音。
那小年輕褲子還來不及提起來，就連滾帶爬的，手腳並用的爬出了小巷子。
而和他一起的那個女人，則不慌不忙的罵了小年輕幾句:
「孬種，真是沒用！」
她罵完，還沒有從陰影處探出臉來，顧卓看不見她長什麼樣子，只能听到她對著那個開槍的男人說到:
「嘿，你要不要過來替那家伙繼續，他付的錢還能再撐一段時間，你還可以享受續費服務，我可以給你打折」
「干，你，娘，的！」
開槍的男人似乎被冒犯了一般，一字一句的罵著，隨後一梭子往陰影里面打過去:
「老子不需要幻夢服務，你這個垃圾機器人，再不滾開，老子就把你打的報廢，然後把你身上的零件拆下來，做老子專門的容器，听懂沒有！快點，給老子他.媽的滾蛋！」
「切。」
那女人罵了一句，從陰影中露出身形來，小聲嘟囔著離開了。
她離開時，顧卓才看清，雖然那女人身形很曼妙動人，但是臉部全是機械刻印，做工完全不如艾莎這班精致。
她的手臂也是合金鋼鐵打造的，想必模上去的時候，一定會很冰冷。
「媽的，傻.b幻夢。」
開槍的男人見那幻夢離開了，才看見了艾莎。
他把槍收起來，對著艾莎問到:
「呦，這不是艾莎嗎？」
他往前走了幾步，從巷子深處走了出來，得益于此，顧卓才看見了他的真容。
那男人留著一把大胡子，一只眼楮上戴著黑色的機械眼罩，另一只眼楮蓋在很濃很濃的眉毛下面。
他頭發很長，卷卷的，看長相像是一個粗獷的外國男人，年齡估計四十多歲。很壯實，壯的跟熊一樣，顧卓估計他的身高得有兩米高，塊頭也大，抵得上顧卓兩個人。
他給人一種濃濃的維京人的感覺，好像勇猛好斗的維京戰士就應該長他這樣。加上他另一只眼楮上戴著的眼罩，又使得他看起來像一個海盜。
他身上穿的松松垮垮的，就是一件黑色的寬大外套，里面套了件白色的內搭。
顧卓看見男人的同時，男人也看見了他，他側過頭，打量了顧卓一眼，問到艾莎:
「你帶了個什麼菜鳥過來？看他身上的裝備，好像落伍很久了，跟上上上上上個世紀的人玩的那套一樣。我死了幾十年的女乃女乃看到這套過時的裝甲，都要把她的早飯給吐出來。」
艾莎回答他:
「老杰克，別說這樣的話，他可是V重要的客人。」
「V重要的客人？就這小子？」
老杰克又往顧卓看了一眼，
「算了，你們先進來說話吧，這空氣中還有股惡心的幻夢的味道。那兩個崽種，最好別讓我抓住他們！」
說完，老杰克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
艾莎回頭，看向顧卓:
「幻夢是一種特制的機器人，專門從事某種特殊的服務行業。幻夢有高級和低級之分，我們剛剛看到的那台幻夢，估計就要報廢了，她的型號太老了。地下城的人也只能消費的起這種幻夢。」
听到艾莎的解釋，顧卓聳聳肩:
「好吧，我知道了。」
「老杰克就是我要帶你找的人，他雖然脾氣是爆了點，但是是個不錯的老家伙。」
艾莎的話音剛落，老杰克的聲音傳過來:
「嘿，艾莎，我不是什麼老家伙，老子才四十多歲，如果用上冷凍技術的話，老子還能活個幾百年！而且我可不是什麼不錯的人，別讓那小子對我產生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他要是是個菜鳥，我可會狠狠的教育他一頓。
「對了，菜鳥，你叫什麼？」
「K，他叫K。」
艾莎替顧卓回答了。
她回答完，還轉過頭來，對顧卓飛快的眨了一下眼。
顧卓心思活絡，一下子就明白，這肯定是V的意思，讓他不使用本名，而是一個假名。
他默認了，自己現在暫且就叫K。
老杰克沒想過艾莎會騙自己，他「哦」了一聲，又說到:
「什麼K？我認識過K•Adan，還認識K•陳，你光說個K，我怎麼知道他是誰？」
「沒有，他沒有別的名字，就只有K。」
還是艾莎替顧卓回答了。
「好吧，看來就是個菜鳥，沒有任何名氣的，來自地下城的小混混。」
老杰克自己下了定義。
而此時，艾莎已經領著顧卓，來到了老杰克的房子前。
來到他的房子前，顧卓才發現，其實他的房子前面是有燈的。
那是一個做成狼狗形狀的燈。
那狼狗全身漆黑，趴在地上，只有眼楮散發出兩道很晦暗的紅光。這紅光被黑暗吞噬淹沒，就連站在它們面前，都看不大真切，更別說站在巷子當中了，更是什麼都看不到。
「這是我以前養過的一條狗，媽的，這雜種是一條好狗，雖然它咬過老子一口。」
老杰克說著，舉起手臂晃了晃，在他的手臂上，果然有一個很大的牙印，看樣子已經很久了，就是個普通的牙印。
不過能想象出來，當時咬的有多狠。
「雖然它咬了老子一口，不過這狗還是替老子擋了別人的偷襲，死在老子懷里了。媽的，這雜種明明平時跑的比誰都快，就是不知道那次為什麼不跑，明明老子自己也躲得掉。
「但老子還是把它的尸體保留下來，放在門口，做成老子的燈了，這樣老子出門的時候，還能隨時看到它，想想這只雜種在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的。」
老杰克說著，把門推開。
他的門一推開，又發出那種很笨重的，「砰」的一聲響。
「進來吧，不管你是什麼仿生機器美人，還是穿著過時戰甲的菜鳥。」
艾莎率先進入了房子里，顧卓緊隨其後。
老杰克跟在他們後面進去，接著把大門重重一關，插上了鎖閂。
顧卓看了一眼房子里，這里散發著一種很重的味道。
這味道並不難聞，但也絕對不好聞。
就像是很多機油，很多金屬堆在一起，混合發出的味道。
一種專屬于科技，改裝，男人的味道。
房子里面的燈很亮，和外面昏暗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且金屬的銀色牆壁四周，掛滿了各種各樣顧卓從沒見過的古怪武器。
在房子中央，有一個手術台一樣的東西，在手術台上空，以及四周，圍著很多台正散發著幽幽綠色熒光的屏幕。
看起來很像是科幻電影中，改裝狂人會居住的地方。
「坐吧。」
老杰克抓了兩把椅子過來，一把推到了艾莎和顧卓面前，他自己則直接坐在了一張桌子上。
顧卓和艾莎一起坐下來。
坐下來後，老杰克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煙斗來。
顧卓不敢相信，這麼多年過去，現在居然還有「煙斗」這種，對于他們那個年代的人來說，都算是老古董的東西存在。
老杰克掏出煙斗以後，又從脖子上掏出自己的項鏈。項鏈上掛著的是一根銀色的機械手指，他按了一下那個機器手指，點燃了煙斗，隨後，把煙斗咬在嘴里。做完這一切，他才把這根機械手指放回自己的衣領里頭。
煙霧繚繞，飛到了天花板的燈下面。
顧卓聞著那股熟悉的煙草味道，瞬間覺得和老杰克拉近了不少距離。
「你把打火機掛在身上？」
顧卓問他。
老杰克還咬著煙斗，听到顧卓問自己，他又把那根機械手指拿出來，在顧卓面前晃了晃:
「你是說這個？」
「對。」
顧卓點點頭。
老杰克哈哈大笑起來，把項鏈從脖子上取下來，甩了甩，才說到:
「這可不是什麼打火機，是某個家伙的手指，給它增加點火功能，只是多一個可以留在我身邊的借口罷了，免得我哪天心情不好，就把這個破爛手指扔掉。」
「某個家伙的手指？」
顧卓有些疑惑。
「嗯，一個可憐的仿生機器人罷了。」
老杰克說著，看了艾莎一眼:
「嘿，仿生美人，我跟你講過那個家伙的事情嗎？」
「沒有。」
艾莎搖頭。
「我要是現在講了，你該不會，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哦哦，你該不會兔死狐悲吧？」
「隨意，你想講就講。」
艾莎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啊啊，這樣啊，那我就講了，就是一個很簡單的事情。那個可憐的仿生機器人，他的型號實在太老了，老的甚至無法向雲端總部傳送他自己的意識，他的零件也又破又舊，根本沒辦法維修了。
「我替他維修過很多次，算是他的老朋友了。直到有一次，我告訴他，‘嘿，你這個傻.b仿生機器人，你的零件實在太舊了，芯片也太舊了，我根本找不到合適的型號了！這是我最後一次替你維修！’
「那個可憐的家伙听我說完以後，就問我，還有沒有別的工匠可以幫他。我告訴他，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我更厲害的工匠了，連我都沒有辦法的事，他就等著死吧。
「你們真該看看那個可憐的仿生人那時候的表情，我保證，就連我母親去世的時候，她的情人都沒有露出過那麼難受的表情來！
「他告訴我，他甚至連雲端數據都無法上傳，意味著他就要永遠死亡了，啪的一下，跟煙一樣，在這個世界上散掉，什麼都不剩。他還告訴我，這種感覺就跟你眼睜睜看著其他人上天堂，但只有他一個人留在暗無天日的地獄里一樣絕望。
「他媽的，我哪會安慰人，特別是一個仿生機器人！我只能告訴他，如果他真的有那一天，他可以回到我這邊來，我可以把他拆的一干二淨，然後當成廢品賣掉，發揮他最後一點剩余價值！
「那個仿生機器人听完以後，給了我錢——那點可憐的錢，連我買煙草都不夠用的——就走了！」
老杰克說完，把抓著的那根銀色手指舉起來，放到自己面前看了一眼，煙草在他的煙斗里面燒的 啪作響。
他說到: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回來，久到我覺得，他一定是在某個地方報廢了，成為了一堆甚至低價都賣不出去的破銅爛鐵，誰叫他太老了呢！
「結果，嘿，結果那家伙又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已經破的不成樣子了，破的就像我姑媽穿了幾十年的那雙鞋子，你知道的，那雙鞋子全是洞，線頭都他媽掉了！他就破成那個樣子，隨時隨地都會報廢！
「他過來找我，給我留了一筆錢，鬼知道他那些錢是哪里來的，總之他給了我一筆錢，還請我喝了一瓶難喝到死的啤酒。那杯啤酒的味道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就像是我爺爺的洗腳布！
「總之，喝完那瓶啤酒，那家伙又走了，這次沒讓我維修他。他可能自己也知道，根本沒有任何維修的必要了吧。
「臨走之前，那家伙掉了一根手指下來，就是這根該死的手指。我從地上撿起它，我喊住那個家伙，想還給他。結果你知道那個家伙怎麼說的嗎？」
老杰克頓了頓，把機械手指重新戴回了脖子上:
「那家伙居然說，‘如果你能記住我的話，也許我的一部分就得到了往生。’
「真是個蠢貨，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現在他可能真的是報廢了吧，又或者沒有，誰知道呢。」
老杰克講完所有故事，才把煙斗從嘴里拿出來，眯了眯眼，看著艾莎，問到:
「好了，說你們的事吧，你們專門來找我，總不是特地來听我說故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