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雷音寺中,金色巨佛半合雙眼,靜靜地注視著站在殿下的師徒五人,除了玄奘昂首和金色巨佛對視,眼中寫滿了平靜外,其余師兄弟四人,眼中都是寫不完的仇恨與戒備。
轉世十次,十七年的西行之路,歷經九九八十一難的他終于回到了靈山,站在了佛祖面前。
「見過師尊。」玄奘低首合十。
金色巨佛合上雙眼,「金蟬,你終是在今日登上了靈山。」
玄奘執弟子禮道,「弟子之道已然明悟,特來赴師尊十世之約,以求心中無愧,大乘佛法傳揚四海。」
「你真的明悟了你的道麼?」空蕩無人的金色大殿中,唯有佛祖磅礡的聲音回蕩在殿宇內。
「弟子明悟。」玄奘仰頭直視。
「八部眾可曾被你渡化。」
玄奘搖頭,「不曾。」
「為何不曾渡化。」
「渡也不渡,弟子已在他們的心中種下了靈種,他日定有開花結果之時。」
玄奘昂首,「弟子之普渡,非一息一間便能得道,唯有歷久彌新方見真諦,而當大乘佛法于人們心中綻放之日,天下蒼生都將一瞬頓悟成佛。」
佛祖微微睜眼看向自己最喜愛的二弟子,「你的道還不曾圓滿,所欠缺的還太多,為師願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就此離去,十世之後,為師在這里等你。」
那一刻,玄奘有了轉身離開的打算,可當他看到身旁那只傷痕累累的猴子時,玄奘便止住了自己的腳步,在心中輕輕一嘆。
豁然抬首,玄奘的眼中寫滿了執著,「不必,弟子之道已然大成。」
佛祖沒有再開口,半響過後,金色巨佛緩緩言道,「然,世人皆愚昧,你的路錯了。」
「無錯。」玄奘直視佛祖雙眼,「弟子這十七年來所遇之人雖被紅塵所干擾,但其頓悟之後,皆有成佛之資質,弟子為引領者,引領其明心見性,使其擺月兌困苦,大乘佛法已在其心中發芽生根,眾生已然知曉何為普渡,何為放下。」
「是麼。」佛祖輕輕點頭,隨即右掌一掃,無數道景象浮現在了玄奘的面前。
看著畫面中的人和事,玄奘漸漸低下了自己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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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幅畫面中,一個懷抱美女縱情飲酒的男子出現。
那是朱紫國王,昔年其因妻子被金毛吼搶走而心生大病,然而當玄奘師徒救回王後,夫妻二人相處不過半載,王後便上吊自盡。
只因朱紫國王懷疑其忠貞,心中煩擾,每日已冷言相對,王後深知其意,不堪受辱,自盡于王宮中,朱紫國王聞訊大怮,但此後卻性情大變,整日沉迷酒色,以致國之不國,黎民受難。
看著這一幕,玄奘呆住了,無法想象畫面中那個在自己臨走之日發誓會與王後相攜一生,傳播大乘佛法之人,居然能做出脅迫民女,強佔臣妻此等荒婬之事。
很快畫面一轉,比丘國王出現。
當日比丘國王被妖物迷惑,欲用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的心肝做藥引,玄奘師徒將其解救後,其跪在自己身前痛哭懺悔,然而,僅僅是自己離開了三年,那比丘國王便為求長生殺了九百九十九個童男童女煉藥,已求長生。
看著畫面中那些臨死前哀嚎的孩童,玄奘臉色蒼白,攥緊了自己的雙手。
滅法國王發願殺一萬名僧人,後經自己點化,改滅法國為欽法國,願終生傳播大乘佛法之奧義,可過了兩年,一邪修來此,展露修為為滅法國王延壽後,滅法國王便再度滅法,國內僧眾被屠戮殆盡,只尊能為其延壽的邪修為尊。
鳳仙郡郡守不尊玉帝,以致使鳳仙郡三年大旱,後郡守向善,天降甘霖,然而一年後,僅僅是偶遇正常災年,郡守便以為一切都是荒謬,所謂行善,所謂放下不過是佛徒巧舌之言爾,其下令推倒郡內所有神像,天怒再降,鳳仙郡五年不曾下雨,以致民不聊生,百姓死難無數。
看著這一切,玄奘閉上了自己的雙眼,口中流出了一道鮮血。
這就是他的普渡麼?這就是他這些年真心渡化之人嗎?他們真的能成佛麼?
大乘佛法,人人皆為佛,皆可普度眾生望著畫面中那一個個他渡化之人,玄奘的道心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又一道裂縫。
世人多愚昧多愚昧玄奘眼神空洞的喃喃自語著。
望著道心瀕臨崩塌的玄奘,佛祖沉聲開口,「這就是你的普渡?這就是你在心中種下了善種之人?」
「金蟬,世人皆愚昧,皆被紅塵所困擾,沒有明心見性,因為你渡得了他們一時,渡不了他們一世,故佛渡有緣人。」
玄奘一言不發,緊閉雙眼,道心生出了無數道裂縫的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能說出。
很快,佛祖面無表情的抬手指向了他身旁那四個鮮血淋淋的徒弟們道,「他們被你渡了麼?他們放下了麼?」
聞言,嘴角溢血的玄奘呆滯的轉頭看向了自己那四個弟子,他們被他渡了麼?他們放下了麼?
「若你能普渡他們四人,那為師便認可你的大乘佛法。」佛祖閉眼說道。
抱著最後一分希望,玄奘看向了自己那四個徒弟。
「你們願意放下麼?」
沙悟淨愣住了,「放下?什麼?放下仇恨嗎?呵呵呵,別傻了師傅,我就算是死也要找玉帝報仇雪恨!」
豬八戒低頭呢喃,「我不願意,即便我死,也願永生永世守護在她身旁。」
小白龍茫然,「我,我不知我有沒有放下。」
只有沒有搞懂的猴子,愕然的看向玄奘,眼中滿是迷茫的問道,「需要我做什麼?我放下什麼你才能贏?」
見玄奘就是呆呆的看著他不說話,猴子顫抖的走了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領,雙目血紅道,「說啊?我到底放下什麼你才能贏?我到底怎樣做才能被你普渡?你說啊,你說啊!」
「放下你心中的執念。」玄奘閉眼。
「什麼,執念?什麼執念?」猴子听不懂,眼神慌亂的他急促問道,「什麼執念,我放下什麼執念你才能贏?」
「放下你的金箍棒,放下你心中的大願,你,能放下麼?」玄奘的眼角流淌下了一滴淚珠。
猴子呆住了,他一步步的後退,身形晃動,不住搖頭,「你說什麼?讓我放下我的金箍棒?讓我放下我心中的大願?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這就是你的道?這就是你的普渡?這就是我走到最後你跟我說的話!」
猴子抬手取出了自己的金箍棒,眼神瘋狂,「我告訴你,我不願意!我永遠都不會放下我的金箍棒!」
耳畔響起了山外的廝殺聲,猴子知道妖軍還在和佛門血戰,他們不可能是佛門的對手,遲早都會被佛門屠戮殆盡。
猴子一把上前揪住了玄奘的衣領,看著面前這個渾渾噩噩的白衣僧人,猴子雙目血紅,咬緊牙關道,「我不能放下你知道嗎?他們在外面替我擋下了整個佛門,我若是放下了,他們都會死,你能救他們嗎?你能救這天下妖眾麼?給我想辦法,就算要我這條命,我也給你,但我決不能放下我的金箍棒,除非你能替我救下他們!」
孫悟空話語落下,玄奘的口中又是噴出了一大口鮮血,他無力搖頭,「我救不下。」
猴子渾身一頓,整個人後退了三步,呆滯的站在原地,听著耳畔響起的妖眾瀕死前發出的嘶吼,那雙憤怒的眼神,從未像這一刻那般暗淡。
這就是西行,這就是他賭上了一切的結局麼?
這時佛祖看向玄奘,「你呢?」
玄奘不明所以的轉頭看向佛祖,但很快,玄奘便猛然瞪大了自己的雙眼。
我呢?我?
明白了,師尊是在問我,西行普渡,宣揚大乘佛法也已經成為了我的執念,我又願意放下嗎?
我願意放下麼?我願意放下大乘佛法,放下自己的執念,就此成佛麼?我,我
玄奘咬牙閉上了自己的雙眼,這一刻,他的道心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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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無聲的大殿中,孫悟空呆呆的站在原地一言不發,沙悟淨謹慎的帶著豬八戒和小白龍來到了殿門口的位置,師兄弟幾人看向了正前方那一瞬間就萎靡了無數倍的身影。
整整過去了半個時辰,玄奘都沒有動過一下。
很快,低笑聲響起。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玄奘低頭痴痴的笑著,很快,道心崩潰的他揚起頭顱,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沒有明心見性,明不了也見不了,因為世人皆愚昧,因為我渡得了他們一時,渡不了他們一世!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個嘴角染血的白衣聖僧此刻在大殿中仰頭大笑,笑的滿眼血淚。
「沒有,什麼都沒有,大乘佛法是錯的,我的路是錯的,一切都是錯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所求為何,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誰能告訴我,誰能告訴我!」
所有人呆呆的看著,呆呆的看著曾經那個白衣聖僧好似瘋子般的在金色巨佛面前大笑詢問,他的眼中寫滿了信仰崩塌的絕望,而巨佛卻只是不為所動的看著他。
淒涼的笑聲過後,玄奘看向猴子,眼中流淌著血淚的他眼中再無半分執著,有的只是無力與懊悔。
「為師有愧。」
猴子茫然的看著,茫然的看著玄奘在說完那句話後,被佛祖輕輕一掌掃去,渾身金光大盛。
這一日,玄奘身死,世間留下的唯有旃檀功德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