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時分,微光自天際透射而出,將整座玄龜城籠罩在一片稀薄霧氣中。
許洛盤膝坐在整個天魁坊的最中心處鐘樓上,前方視線一覽無遺。
自從栽贓,不對,幫助青川坊驅除詭物後已經過去三天,怎麼說也是剛剛接手天魁坊,這幾天許洛倒也裝出一副兢兢業業模樣。
白天就由麻桿兩人帶著重新招募的狩獵人巡視各處,許洛由于有玉牌方便監控整個坊區陰煞氣息,便一個人守夜。
就在昨天,剛剛才被狠狠打臉的步家竟然又派楊管事登門,送來一份厚禮。
是真的很厚,所有靈露丹藥都是剛剛突破凝煞的白至樂,所急需的修行資糧。
伸手還不打笑臉人,何況這種冤大頭,許洛表面笑嘻嘻收下禮物,心里卻愈發警惕。
他對這些世家大族的行事作風,可是再清楚不過,畢竟真說起來,毀在他手里的驅邪家族其實也不在少數。
隨著天光逐漸大亮,玄龜城如同沉睡巨人般陡然蘇醒過來。
許洛將高掛上方的厄字燈取下,仔細打量幾眼後將無常刀也拔出來擺在一塊,下意識眉頭微皺。
這兩件用得最為順手的靈物,已經漸漸跟不上自己步伐。
雖然幾次機遇下來,這兩貨也算是跟著沾光,估計距離地階靈物已經不遠。
可許洛還是想讓它們盡快升階,才好應對接下來的風風雨雨。
想到這里,許洛也不再如往常般直接回青衣巷,而是朝著下院驅邪司走去。
錢胖子依舊無所事事的趴在桌桉後,一見到許洛走進來,他立即以與體形不相符的速度彈起來。
「白大人怎會有空來我這里?」
兩人這段時間打交道不少,也逐漸熟絡起來,許洛也不跟他客套。
「司里可有專門煉器的地方,若是我需要升階靈物,司里可有幫助?」
錢胖子粗眉一下子皺起來,遲疑片刻才說道。
「大人所說的煉器地方驅邪司還真沒有,你也知道,在玄龜城會來做驅邪人的都是……」
說到這里,他 得想起前面許洛也正是個驅邪人,後面的話又咽進肚子里。
許洛卻 然醒悟過來。
除了極少數的人,這里大多數驅邪人其實都是些前進無路的修行者,真正有前途的早已被收進凌雲峰上院。
可想而知,這樣的人能夠再進階的又有幾個,又有誰還會需要煉器?
何況下院也不是沒有煉器的地方,外庫司就有專門煉丹制器的地方,驅邪司又何必再多此一舉?
就當許洛想要往外庫司走一趟時,卻詫異發現錢胖子神情有些欲言又止意味。
他心里一動直接笑出聲來。
「你這錢胖子,有什麼話直接說就是,白某難道還會因為這個怪罪不成?」
錢胖子先是干笑幾聲,最後又鬼鬼祟祟湊過來。
「其實咱們驅邪司也有位煉器大師,若是大人能求動他親自出手,那才是天大的幸事。」
許洛神情一肅,靜靜等待著下文,錢胖子好像生怕被別人看到般,飛快朝後殿方向指了指。
「這事情其實胖子也不太確定,只是听說過傳聞,咱們那位司命大人曾經親手煉制過天階靈物!」
靜心真人?
許洛思忖片刻決定還是厚著臉皮去看看,畢竟若真有位三花境真人親自出手,對無常刀和厄字燈的好處顯而易見。
他拍拍滿臉忐忑的錢胖子肩膀。
「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此事是我自己無意中打探到的,絕不會牽連到你身上。」
錢胖子臉上緊繃肥肉明顯一松,下意識露出滿臉笑容。
「多謝大人體諒,你也知道胖子能混到這位置,全靠著自家勤勤懇懇,若是……」
許洛伸手打斷他的話,感慨出聲。
「我明白的,當年我不也是這般走過來的,這次就算是我欠你一個人情。」
錢胖子滿臉肥肉頓時擠作一堆,笑意明顯真誠許多,可口中還是欲拒還迎。
「不成、不成,也就是一些道听途說的小道消息罷了,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這等客套話,誰信誰傻!
許洛笑笑暗自記在心里,再次在他肩上重重拍兩下,然後轉身就朝後殿方向走去。
剛走幾步,許洛突然又想到了什麼,轉身問道。
「在咱們驅邪司,有一位容貌秀麗、性情卻有些高冷的小娘子是何來頭?」
錢胖子先是一愣繼而露出恍然神色。
「大人說得是雨家那位生人勿近的小姑女乃女乃、雨妙筆!」
雨家?果然有些來頭,難怪這般高傲霸道!
這些天許洛也早已不是剛來時的孤陋寡聞。
這雨家雖然名聲不顯,可卻也有一位三花境真人坐鎮,只不過與其他幾家不同的是,雨家人丁格外稀少,外人幾乎都難得一見!
見許洛神情若有所思,錢胖子猶豫片刻還是咬牙勸道。
「大人,若是沒有什麼事情,最好還是離這位大小姐遠一些。
這位性子有些……有些孤僻怪異,倒是另一位雨生花二小姐倒是性情溫和,極好打交道。」
「妙筆生花,她們是雙生子?」
許洛下意識月兌口而出,錢胖子點點頭,又不著痕跡提醒道。
「不光是雙生子,而且兩姐妹同樣的天賦絕頂、貌似天仙,就算將玄龜城所有年輕一輩放在一起,兩人亦是最拔尖的那幾人之一。
這樣的人才听聞早已被凌雲峰內定,她們留在驅邪司估計也就是增加些廝殺經驗罷了。」
許洛贊同的點點頭,不再耽擱時間直接跟錢胖子告辭離開。
裘結衣依然還是提著個木桶穿行在花叢間,哪怕見到許洛進來,他也沒有停下手中澆水動作。
許洛也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站在一旁。
可當他下意識御使出通幽神通時,卻像是發現了什麼駭人事情般身體輕顫。
此刻在他視線中,裘結衣那明明簡單至極的提桶潑水動作,卻分明透著股莫名韻味。
那點點水花灑下,卻像是在許洛視線中勾勒出一幕幕奇幻景象。
每一點水花就如同有了生命般,緩緩滲入下方泥土,隨即又被一條條縴細根須迅速吸收。
在這一瞬間,許洛甚至能清晰體會到,那株不知名奇花的雀躍情緒。
它枝葉陡然無風自動升騰起弱不可察水霧,然後在上方匯成縷縷靈氣朝四周散溢。
可這時那古怪木桶卻發出一陣巨大吸力,將所有水霧又重新吸入桶口,水花再次恰到好處的重新灑下……
僅僅只是幾個簡單動作,氣機卻古怪形成一個完美循環。
許洛突然自心底生起一陣感動,好像明悟了些什麼,卻又好像什麼一片懵懂。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此時他渾身氣血早已不受控制的洶涌奔騰,就要從竅穴處迸射。
就連正沉睡在枉生竹下方的凶猿真身都開始輕輕顫抖起來,好像馬上就要醒來一般。
就在這時,裘結衣像是發現了這邊異常,發出一聲驚咦看過來。
許洛自心底生出一陣不安顫栗, 得清醒過來,恰好與裘結衣目光對視。
看到老人眼中驚訝神情,許洛下意識露出尷尬笑容,剛剛那瞬間他確實是無意覷探到裘結衣某種功法氣機運轉。
「不錯、不錯!老夫的《天河倒旋》神通,你是唯一一個僅僅只看幾眼,就有能所領悟的後輩,真真是了不起!
論起悟性來,只怕連雨家那兩個小妮子都要遜你幾分!」
裘結衣出乎意料的沒有任何生氣意思,反而滿是欣慰夸贊起來。
「晚輩都已經這麼大年紀,可不敢跟雨家兩位天才相比,司命莫要再捧殺晚輩!」
許洛听到番話,心里卻第一時間泛起濃濃警惕,至于拿自己跟妙筆生花兩人相比,更是讓他忌憚不已。
說實話,他現在好不容易才能喘息一段時間,正好趁機好好打探下古惜夕兩人消息。
許洛壓根不想再招惹任何麻煩,更別提人家背後還站著位三花真人,以雨妙筆那高傲性子,若是這番話傳到她耳中,那麻煩只怕就大了。
幸好裘結衣好像看出他心里警惕忌憚,又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錐處囊中,其未立見,這世間事又豈能任由人心而轉?」
幸好他僅僅提了一句又轉移了話題。
「你這次來找我,可是有什麼事情?」
許洛知道在這種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狐狸面前,還是老實一些為好,他直接將厄字燈與無常刀召喚出來懸浮身前。
「晚輩听說司命大人精通煉器,正好晚輩此次晉升,這兩件趁手靈物卻是有些威能不足,所以想請前輩出手重新煉制一番。」
出手煉器,還是兩件?
裘結衣也不知道多少年沒踫到過這般自來熟人物,便是他這般圓融心性,這時也不禁呆愣片刻,下意識月兌口問道。
「老夫伴生物漏天桶確實對煉器有些作用,可是你憑什麼認為老夫要出手幫你?」
許洛既然決定找裘結衣親自出手,自然也不會沒有絲毫準備,他也不廢話直接手掌一翻,露出一滴好似重如山岳的漆黑水珠。
「水之精華!」
玄冥重水一現,裘結衣立即臉色大變,整個人幾乎是瞬移般出現在許洛身前,一把就朝掌心處抓去。
許洛強忍著出手反擊的沖動,任由他一把將玄冥重水搶過去。
直到玄冥重水入手,那股天生的徹骨寒意 得讓裘結衣心神一清,他看著動也沒動的許洛臉上露出罕見的羞紅,下意識就干咳出聲。
「咳咳,到是老夫魯莽了,委實這滴水之精華對老夫卻是有大用。」
許洛心里暗暗吐槽,水之精華又是什麼鬼,這不是玄冥重水嗎?
不過無論叫什麼名字,這玄冥重水伴水眼而生卻是不爭事實,這樣看來,裘結衣只怕走得也是水屬修行之道!
心思急轉,許洛面上卻是雲澹風輕擺擺手。
「這寶物也是晚輩機緣巧合下得到,既然對司命有大用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見許洛神態確實不甚在意,裘結衣心里暗松口氣。
這玄冥重水對其他修行人來說,只是一昧珍惜寶物,可對他來說意義卻格外不一樣。
他現在已經借漏天桶凝出氣之花,若是再有這一滴能洗煉肉身雜質的玄冥重水,幾乎可以說就看到了凝結精之花的希望。
對任何一個修行人來說,關系到自身道途的任何東西,那都是絕對無法放棄的!
許洛若是不肯給,就連裘結衣自己都不知道,剛剛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裘結衣小心翼翼將漆黑如墨的玄冥重水舉起來,任由無數冰霜在掌心蔓延,可馬上又化作絲絲靈氣散溢,他眼中露出一抹感慨神情,還猶自不敢相信的詢問出聲。
「你小子真得要將這等寶貝送給老夫?」
許洛面色平靜的點點頭,心里卻是暗自苦笑,看來還是要多讀書才行。
嘖嘖,也就是一滴玄冥重水罷了,若是你老知道我丹田處,還有一道由純粹玄冥重水組成的長河,那不知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想到這里許洛心里也暗自告戒自己,以後千萬不能隨意在外人面前露出玄冥長河的本體。
裘結衣手掌翻動玄冥重水便消失不見,他定定打量許洛片刻終于收起糾結,神情再次恢復平靜。
「既然如此,那老夫也不能佔你這晚輩便宜……」
他說到這里又沉吟起來,最後眼神落在還如游魚般盤旋在半空的兩件靈物,雙眼陡然亮起來。
「這樣吧,你這兩件靈物不過區區玄階,老夫便幫你將其升級至地階,其間所有消耗全由老夫一力承擔,你意下如何?」
許洛頓時大喜連連點頭,枉生竹自從來到詭仙域後就一直跟做賊似的,躲躲藏藏。
連著匯聚靈露的速度都下降不少,僅僅也只能勉強維持著修行進度。
這會兒真要許洛去將煉制靈物盡數收齊,他還真會頭痛不已,這樣各取所需那是再好不過。
裘結衣見他答應,臉上也露出發自心底笑容,伸手就朝著無常刀一召。
無常刀陡然炸起一陣刺耳刀吟,竟然直接化作流光悍然刺了過來。
裘結衣眼中詫異神情一閃即逝,順手在漏天桶中一攪。
轟隆,漫天水花源源不斷從桶中涌出來,連著四周氣機形成一道飛速漩渦,生生將黑白流光定在空中,顯出無常刀的狹長本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