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友道人被噎了下,只有嘆氣︰「唉!我也知此事于你凶險,只是拗不過個當娘的一片慈心,方與你說,任你自決!」
「任我自決?那不去!」
被他拒絕,九天外來的聲音就斷掉,商三兒盯竹筍看好一會後,方又听到︰「紀道友說,她孩兒不知遇何險,只要你尋著,願傾其所有還我師徒因果。」
「師父不實誠,盡拿好處哄我,說甚任自決?」師父擺明也要自己去,倒只推在那女金仙身上。
蹲在竹籬笆外,商三兒嗤鼻笑︰「曉得的,天界之物,又不許輕給下界,她還因果,好處左右落不到我頭上!」
這不是弟子的本分,且冒著大險,真有個萬一,守城事都要受影響,三友也不會直接下令,拿滾刀肉沒法子,只得道︰「我叫紀道友與你說!」
不知使的啥道術,聲音換了個女的,軟綿綿還挺好听,但語氣急迫︰「我將受刑萬年,眼下還剩幾分力氣,小道友若不幫忙,便拼著舍這一世,重入輪回,也要打破結界再下地界,自家來尋!」
「那孩兒生得坎坷,打小少人疼,還望小道友憐憫!綠柳城魔患,本與我娘倆月兌不開干系,若再尋得我家阿丑,兩因報一果,叫他助你守城就是,本不該存于世間,死于魔劫,方是命數,我娘倆罪孽也該洗盡;南晉國那馬童氏,與我有大因果,小道友憑仙桃樹,可請不來她,但若阿丑進綠柳城,她也必來;地界能制的物事,我還知曉些,都能教你!」
要不要冒險,得看利夠不夠大!
她的兒子,名叫阿丑,果然沒取錯,名至實歸。
阿丑有地仙六七階修為,要不嫌棄長得丑,比現在的老狗厲害,真能來城里,一個得抵幾個九階人仙使!
鬼婆婆與金仙有啥大因果?
大羅金仙手指縫里漏個瓊花露酒方,已讓商三兒受用不盡,金仙便修為上差一籌,對地界來說,好物事豈又沒有?
听清她願付的報酬,商城主賭性頓被激發,揚聲問︰「師父,若遇著難處,可能請那位前輩幫忙?」
之前寶印說的,綠柳逢魔患,遇險即可叫他,眼下要算節外生枝,大羅金仙之尊,不知可還願幫忙。
商三兒是寶印留過印記的,直呼其名,叫了就會知曉,真害人家白跑一趟,還以為這邊逗大羅金仙耍。
「你喚他,定會來救,受幾句埋怨也免不得,到時你推為師身上罷,若他出了力,紀道友許的好處,天界之物也盡歸他!」
有大羅金仙兜底,商三兒心頭大定︰「那成!我安頓好城里,與老娘、城里幾位九階合計一二,就去尋人!」
耳邊又換成女金仙急切聲︰「還求小道友緊著行事,莫要耽誤,我這兩日愈發難安,指不定阿丑已在生死關頭,小道友十日內尋不著,我便自下界來,但再犯罪,白帝再無可赦,性命都難保,可還不上你師徒因果!」
半年都等得,咋就趕在關口上?這般急?
莫說外間天地,以地龍山的廣大,十日內就要尋人救人?
難啊!
昨日引回四門村百多號人仙,忽就增了功德,生發出支竹筍,但村民還未安置,轉眼得這九天外傳音,火急火燎的,就要去冒險!
原本想著,帶回四門村人仙,之後幾件大事是與肥如意去龍鱗城求親、釣七節蝦、挖鬼婆婆、替董老頭求丹,不想出此意外。
他盤算中,女金仙又道︰「此番功德太少,三友前輩也只能傳話,不能傳物,連心珠給不到你手上,便勞小道友受累這十日!」
「連心珠是啥?」
「取阿丑心頭血凝煉的,與我命魂相連。有這珠子,任它萬千禁制、仙寶、結界阻隔,五十里內也能感應到我孩兒,但若由外人催動,七日才能用一次!」
三友插話︰「你是廢地仙,尋不著心頭血,為師便未煉,但有千里目在你身上,也是一樣!」
若有那珠子,尋人是容易好多。
輕嘆口氣,商三兒伸著懶腰站起,仰頭叫︰「師父,弟子去尋人救人,若有個萬一,沒別的掛念,只請關照我老娘,再幫著弄條七節蝦!」
他交待起後事,三友道人倒只輕哼︰「真遭那般大險,叫寶印都來不及救,為師便耗些力氣,輪回里撈回你魂兒,陽神改做陰神,也是廢地仙,不差多少!」
「不成大羅,不敢涉輪回,那孩兒生具仙魔二氣,神魂歸處恐不是輪回,紀道友方會焦急,你與那孩兒不同。」
安撫下徒兒,三友又道︰「實與你說,不就請寶印,一來他是青帝座下,性子硬,又不識得紀道友,不好空請;二來此事蹊蹺,綠柳魔劫兩月後,那孩兒就不見,指不定與算計老道的邪魔相關,正好借你觀個端倪,換寶印去,藏壞心的都要百般警惕,甚也瞧不著!」
于大羅金仙來說,生死竟不算大事,陽神還能改做陰神地仙,但輪回里撈魂,金仙都力有未逮,一個九天外遭刑的大羅怕也沒那麼容易。
師父的意思,是拿自己的命去試探,商三兒自有百般不滿︰「弟子改做陰神,青牛觀那道姑會與我配陰婚?陰神還能生孩兒?」
他對絕色道姑念念不忘,惹得三友開罵︰「你這廝貪色,沒安好心,算計佔那道姑,若不是她自家也點頭,為師都要落個沒臉,壞了名頭!地仙已不受壽限,自身就是血脈,還定要留後拖累?于你而言,此番尋人是難,生死間有大恐怖,卻也是場機緣,本已是廢地仙,再不敢拼命,哪有出頭的一日?」
听得這話,商三兒叫起來︰「哎呦!于我老娘來說,我是沒養好的,她一門心思抱孫子,盼養個端正的出來揚眉吐氣,我要敢說不留後,非被打死不可!做神仙圖個逍遙,怎是為出頭?修行若都為出頭,要比別個強,豈不漫天全是天帝?」
如今已是修者,話說出口,才驚覺不妥,忙要補救,迎空抱拳︰「天帝天尊,弟子並無不敬之心,恕罪恕罪!」
一會後,三友悠悠嘆氣︰「這是好心境,徒兒原沒說差,天帝也不會怪罪!」
商三兒老娘盼孫子,在大羅金仙眼中不值一提。
好不易得贊一句,商三兒方有些得意。
又听師父道︰「還有半炷香功夫,若有要緊話,速說來!」
商三兒瞪大眼︰「猴年馬月才得通一回話,就要沒了?」
三友答道︰「徒兒多行善事,積攢功德,早晚能再與為師說上話!」
商三兒急得跺腳︰「眼下傳物都難,我真尋著人,紀金仙的好處啥時才給到地界?都不講明?與鬼婆婆的因果也還未說!」
「咳咳!」
還以為徒兒舍不得他這師父,原只惦記自家的好處,弄得尷尬。
人心不可度。
九天外業風中,三友連咳兩聲,忍著羞惱︰「換紀道友與你說!」
換女金仙的聲音︰「我的外物,都已不能傳地界!但修行多年,也有些女仙小術,合你那城,無因果外人又不易仿學去的,有三種胭脂、一種香胰、浣紗織錦之法,此外管魔獄五千載,整治天仙、地仙級邪魔的手段二十多種,都算給小道友的謝儀!便請三友仙翁傳至你心田里,但須加禁制,為我尋著人,方可得閱,否則自消。」
「那馬童氏,若晉不得地仙,只剩十多年壽數,尋著阿丑,你再喚她,自會來出力。她的因果與你不相關,倒無須知詳細!」
剩的時間不多,卻已沒別的要緊事,她語焉不詳,商三兒倒來了興趣,叫道︰「哎呦!要用著她,哪就不相干?多曉得些事,或就有別的助益呢?」
「我這徒兒,也有些歪理,換我來說?」
紀紅棉輕嘆口氣︰「自作的孽,受這業風萬年,或能消盡,但尚羞與小輩講明,又怎好再見自家道心?不敢勞累前輩,我自家說罷!」
拒絕了三友道人,紀金仙再傳音來︰「我于白帝座下,本是看押魔獄的天仙之一。剛任職時,獄中有個魔頭對我言,地界連接天界、九幽,得清濁二氣滋養,某些神妙之物,還要勝過天界。他說的各物中,有那得子棗,說若長成紫皮,天帝吃下也能得子!」
「我初至魔獄,不知魔頭厲害,心生不忿,真就暗留意地界各物,上千年後,別的未覺,但果于某地產出枚紫棗,被我查知,下界采來,想著並無道侶,只嘗個味兒,查知藥性就成,不料那棗里暗藏九幽污穢,中了魔頭算計。再輪值,趁同僚有事不在,魔頭施邪術,叫我壓不住心魔,就與他有了苟且之事,放他與另一個魔頭走月兌不說,自家也受孕。」
魔頭引誘,金仙都要陷進去,失了身子,這與街坊風傳的寡婦偷漢子、小媳婦紅杏出牆差不多,听著這般奇聞,商三兒暗中咋舌,卻也想笑。
紀紅棉在九天外,想是見不到商三兒神色,還如常道︰「魔獄廣大,拘押的魔頭眾多,兩個走月兌,遁入地界,輪值的不報,別人也難知曉。為瞞前錯,我一錯再錯,未報此事,只尋由頭躲入地界,偷將孩兒產下,因我的罪過,阿丑生就具仙魔二氣,長到如今,也有地仙六階修為。」
「阿丑稍大些,怕別的天仙察覺,我輕易不敢再下界,他自家跑來地龍山安身。百年前,我孩兒不知怎的,駝背竟化了膿,至仙魔二氣外泄,正逢兩位前輩于地龍山對弈,三友仙翁撞破,引發心魔劫,又是一場因果,也揭破我的罪孽。」
「橫豎已瞞不過,我方敢大膽些行事,怕得子棗再被魔頭拿了生事,最後一趟下地界看孩兒時,偷把各家種的暗斷掉根,獨剩種得最多那山神家!」
「那山神有些本事,暗動手腳或會知覺,鬧起來更丟人,我便于某處,哄來頭有地仙本事的作惡山妖,趁山神不在家,硬闖進去,把棗樹盡毀,成熟得子棗全吞吃完,于它逃奔時,我再出手打殺!」
「那山妖本相是匹白馬,性極惡婬,又一門心思留後,我方能哄它去搶得子棗。它本事也不小,原在之地,附近有城,城主令是朱帝所制,行妖族倫理,當地城主為討好它,每年貢送一名十六歲處子,便得馬妖護著。」
「年年少女送去,未能產子,都被馬妖折磨致死。那童氏女,爹娘貪圖富貴,把她送進城主府,又被城主家送給馬妖,我哄那孽障時,恰剛做新娘送到,尚未受害,算被我所救,問她打算,已不願回城,不願見爹娘,馬妖死後,就自稱望門寡馬童氏。」
「我打殺馬妖,天官也至,傳白帝仙旨,方知越做越錯,紫皮得子棗,是魔頭引九幽之氣而生,非是地界自成,我把得子棗滅絕,倒又添筆罪孽。幸好馬妖肚里棗核尚未消化完,為挽回此過,我便傳馬童氏養尸鬼之術,教她修行,以妖尸為土,使得子棗再生發,她就算我的旁支弟子。馬童氏是個知恩圖報的,知我孩兒在地龍山,為就近照應,學成後,也來南晉國受聘。」
听到這,商三兒醒悟過來,出聲問︰「鬼婆婆上回來綠柳城,不只為借地種樹?」
女金仙應道︰「她已知三友前輩因果,听得綠柳遭魔劫,怕殃及我孩兒,便來打探消息。你那仙桃種,馬童氏其實曉得,但不敢沾惹,裝不識而已。」
若如紀紅棉所說,便種出仙桃樹,也難挖來鬼婆婆。
師父說的半柱香已快到了,商三兒忙再問︰「仙子有連心珠,鬼婆婆與你孩兒就沒通消息的手段?不曉得出事兒了麼?」
他商三兒只憑自家,也能置辦靈犀螺、游子扣。
「有,但也已失效。馬童氏四個月前已棄姬家不顧,在地龍山里兜轉著尋蹤跡,只是修為低面兒小,我又在九天外受刑,地龍山神竟敢裝聾作啞,不見她,一直被阻在那山神門外。」
「你助我尋著孩兒,阿丑便助你守城,馬童氏也能聘十多年,但與南晉國姬家,恐有首尾要了斷,她走時並未得允。」
地仙六階的阿丑在地龍山悄無聲息消失,那山神至少也知些情,卻對鬼婆婆避而不見,嫌疑實在大。
女金仙說完,趁最後時間,三友道人接道︰「地龍山山神,名叫常九九,地仙九階修為,八百年前搶著山神位,于地仙中也是有大本事的,那株桂花樹能遮掩氣機,好些事已算不清楚。若真是他捉走阿丑,指不定老道惹禍那一腳,便也與他相干!他的要緊物事,定在桂花樹下,徒兒小心行事,也叫為師瞧個明白!」
「時辰已到。多听你老娘的,端正行事,待下回再說上話,為師方好夸你!」
對這潑皮徒兒,三友最後也順著毛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