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南晉國地界,商三兒也沒停,騎老狗繼續飛。
屠壯、趙同先尋著人,他去南晉國國都旁的二半山請媒人。
出門前問過城隍,從北端這城到南晉國國都,還有一千七百多里,須順西南方向大道去。
這又是一天一夜,路上全沒歇。
四位天帝,每位制一千八百個城主令,成就世間七千二百城,各城都是天帝命名,至今沒哪家敢更換。
南晉國都城名蒼狗。
作為國都,蒼狗城城名不算好,但莫說商家綠柳小城,要比規模、城建,龍鱗城都遠被拋在後面。
四方城牆,都有十多里長,因臨著水,還有護城河,里面住的百姓甚多,又是春耕農忙時節,商三兒進的那城門,出入人等極多,除衙兵、吏員照應,兩邊還各有一溜持械肅立的道兵。
不計綠柳城,東山郡有五位九階,而這南晉國,擁城三十九座,地仙不論,九階人仙也超過三十之數,實力更雄厚好些倍。
蒼狗城中的繁華,足叫遠道來的綠柳城主大開眼界,羨慕了一路,但在這,老狗的本事都算不得甚,壓根不敢惹事,老老實實去禮賓司報備,出來尋澡堂洗浴畢,才到仙客來要間房,先補一覺。
期間迷糊睜過眼,但外間天已黑了,懶得起,丟張功德葉進口,等化完,翻個身繼續睡。
天明再起,洗漱完,尋仙客來管事,問那二半山所在。
與肥如意結識時,說二半山在南晉國國都西側,但商三兒昨日進城前,並未瞧見城西有高大山峰。
仙客來管事解釋,那二半山,出蒼狗城後還有百余里。
超過百里,已不受城主令轄制,肥如意借居那位二半山山神,就不是南晉國封任的陰神。
鬼婆婆馬童氏住在蒼狗城客卿府,但出門時,仙桃核尚未發芽,別的物事難挖動她,眼下就沒拜訪必要。
退掉房間,街上尋些吃食,商三兒帶狗出城,直往西飛。
仙客來管事說,二半山不小,尊客到左近,一見就知。
果然沒說假,百多里外,平地上突兀聳起兩座相依的大山,與千丘荒地的小山丘又不同,甚是高壯,若從山腳登山,到兩個山頂怕不有七八里路。
遠遠瞧著,商三兒忍不住咧嘴笑。
娘的,這兩座雄偉大山,倒叫他想起胖大嬸的胸。
自家屋里那丫環,有點就不錯了,哪敢與這二半山比?
韓窈娘也不配,非得胖大嬸不可比。
猥瑣笑一會,狗已飛近。
只山腳下有個山門,順山門有條山道蜿蜒上去,拐過山脊就瞧不見,但未見有人居之所。
老狗背上,商三兒扯開嗓子喊︰「馬寬大哥,兄弟來尋你喝酒下棋!」
無須再叫第二遍,不多時,山脊那邊飄起個白袍高冠的胖子︰「哎呦!我說滿山喜鵲一天叫不停,真是商兄弟來了!」
飛近前來,不管老狗,一把抓住商三兒的手︰「果然沒忘了哥哥,哈哈!」
又道︰「先教你個乖,有山神河神之處,要尋人,莫臨空扯脖子喊,落在山腳、河邊,通名求見,山神河神便能曉得。有山門的,更要在山門外通名,也是個禮數!」
商三兒忙抱拳︰「我還真不曉得,謝哥哥教導!」
肥如意笑著︰「那沒正行,也不見多講禮數,貴客登門,竟不陪我來迎!」
又回頭叫︰「沒正行,快來接客!」
但無人應他。
撓下頭,馬寬有些尷尬︰「那廝不是個好人,瞧我笑話呢!」
叫商三兒騎狗隨著他,飛過山脊去,山坳里見著個大茶園,茶園後二十多間茅屋,有些女子在其中行進、駐足觀看。
其實山脊也寬,上面就有個涼亭,但被遮住視線,先前未覺。
亭里桌上尚有殘棋,有位干瘦高個老頭等在亭外,待馬寬與騎狗的商三兒落下,他捻須叫︰「小兄弟,他咋咋呼呼像青樓里的虔婆,好不丟人,我便沒理會,可不是有意怠慢你!」
馬寬立即還嘴︰「我當虔婆開青樓,也輪不上你去做紅牌,還是做你的師娘好些!」
肥如意說的「師娘」,是「師婆」的另稱,專靠跳神、畫符咒哄騙愚夫愚婦銀錢的,原綠柳城也有,當然,有些病尋醫靠藥太耗銀錢,請師婆施法,十個里也有一二個真就好了。
商三兒他爹病重時,老娘萬般沒法,也曾請過師娘,可惜沒治好。
被馬寬譏為師娘,山神無奈,只得再抱拳︰「得,不虛言誆你!是我小家子氣,見小兄弟不守禮通名求見,也擺架子不去接!既是好朋友,莫怪莫怪!」
他吐露實話,馬寬方引見︰「二半山神,大名梅興,我只叫他沒正行,好歹是地仙四階,兄弟隨意叫聲哥哥罷!」
「這位商兄弟,大羅金仙之徒,綠柳城主!」
和曹四不同,商三兒與自卑可沒多少交情,听馬寬介紹,地仙四階,也只與自家老狗差不多,果然就抱拳叫山神「梅大哥」。
梅興也還禮︰「商兄弟!」
見過禮,都進涼亭里坐。
落下,馬寬就問︰「兄弟來請我喝酒?」
「可不是!」山脊上風大,微眯著眼,不耽誤商三兒編瞎話︰「哥哥大老遠送靈茶去,我新酒釀出來,也不敢忘了哥哥!」
倒讓肥如意臉紅︰「莫提那茶,不當夸!實是手頭緊,運費都要兄弟出!」
嘻笑羞著肥如意,梅興問︰「靈酒可是令師所傳?」
待商三兒點頭,他與馬寬歡喜著,一起拍掌︰「那定要嘗嘗!」
這趟出門,要請馬寬做媒人,交好兩位地仙更沒錯,商三兒做足準備,帶了酒來。
也不多,八十斤瓊花露送禮,二十斤裝的一人兩壇。
馬寬要啟封試酒,商三兒伸手止住,狗背上再模出酒葫蘆︰「兩位哥哥留著喝,且嘗我的!」
幾句話功夫,已有侍女送點心、水果來,梅興笑︰「咱們實在人,你這客人自帶好酒來,我就不叫侍女送茶獻丑,只揀幾個果子吃罷!」
果盤里,是大紅棗、柿餅、梨,那大紅棗、梨都還鮮著,他這里定也有冰窖。
與馬寬一起,拂袖掃過,各自的兩壇酒都收掉。
梅興作為陽神山神,本山中都是他的家宅,坐涼亭里,把手一招,桌上頓多出三個雕刻精美的竹酒盅,桌邊又多出兩盆開得正好的臘梅。
商三兒倒出酒來,一起賞梅嘗酒,倒真似逍遙神仙了。
瓊花露入口,梅興、馬寬身為積年地仙,也贊不絕口。
指著旁邊茶園,梅興又臊肥如意︰「向我借地時,說定能種出好茶,誆我幾百年不說,上回還有臉給商兄弟送禮,可比得這酒萬一?」
馬寬嘻笑著,渾不在意︰「便它再差,也算個進項,不比你坐吃山空的好?商兄弟有好靠山,根腳硬,咱哪好與他比?」
二半山神還他個白眼,不言語了。
商三兒再倒酒,肥如意伸手收拾桌上棋子︰「商兄弟遠來作客,定要與他好生下幾局!」
梅興瞪眼︰「先前那局就不算了?」
馬寬點頭︰「咱倆天天下著,棄一局哪打緊?」
惹二半山神笑罵︰「該把‘不要臉’寫你額頭上,這就又逃掉場敗局!」
馬寬不理他,只顧自家歡喜︰「商兄弟,讓你五子,瞧你棋力可有長進!」
商三兒也幫忙撿棋子︰「要讓五子,指不定叫哥哥輸棋!」
梅興接酒葫蘆過去,負責添酒。
只是添幾杯酒後,就見著兩手壞棋,惹他撇嘴不屑︰「兩個臭棋簍子!」
與商城主下棋不太吃力,馬寬抬起頭,不客氣地回懟︰「三個!若你不是臭棋簍子,我也不願長住二半山!」
梅興冷笑︰「哎呦!說得除了我這,你還有地兒去似的!」
若棋下到難處,商三兒便啃個棗,喝杯酒。與這兩位地仙相處,只覺自在,上回能在龍鱗城結識到肥如意,還真是件幸事。
尚未下完第一局,梅興突然扭頭︰「平日冷清,只能與廢如意斗嘴耍,今日倒熱鬧,商兄弟之外,竟又有客登門!」
商三兒棋還是他馬寬教的,本局讓了五子,未到尾盤,已把局面控制住,算著全能贏,肥如意輕松好些,抬頭問︰「又有誰來?」
梅興嘆氣︰「是七皇子!你倆下著,我去迎客!」
山神起身去迎客,馬寬低聲叫︰「快認輸!」
商三兒直搖頭,盯著棋盤︰「許還有救呢!」
「咱哥倆下的棋,哪好讓別人瞧笑話?」
商三兒學的時間不長,棋癮還沒馬寬大,但一樣有自知之明,兩個棋都臭,朋友之間全沒關系,倒不想被別人笑話。
方明白,來那個客不能當一般朋友待的,商三兒便投子認負︰「是哥哥棋高一著!」
肥如意眯起眼,一陣得意笑,猛點頭,又伸手扒拉攪亂棋局,收拾裝盒。
等梅興引客過來,涼亭里果核果皮都已消失無蹤,只兩盆梅花正艷,兩位仙風道骨的地仙端坐賞花、飲酒。
一只皮肉尚未長全的老黃狗,無精打采地趴在亭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