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機關或者單位,一個「被管理者」跟「管理者」這樣說話,多半會惹出些麻煩。
但是在農村,要是連這個都計較,那恐怕一天有得是氣受。
所以,霍千里也沒在意,放下筷子笑著走出來, 順手還提了根板凳,一邊遞過去一邊笑著道︰「勇大爺,咋回事?」
勇大爺伸手接過他的凳子也沒坐,依舊黑著臉,「你給我出個主意,我是直接由他們去, 不認這個兒子了,還是當沒生過這個狗東西。」
「這不一回事兒嘛!」霍千里哭笑不得, 「你先說說怎麼回事嘛!」
「還能咋回事!還不就是那回事!」
勇大爺郁悶地想抽口煙,卻發現沒帶煙桿,聞聲出來的顧大強連忙給他遞了根煙。
深吸一口,勇大爺鼻孔里噴出兩道煙霧,「一回來,菜端上桌子,酒都沒喝兩杯,就開始跟我說,他們決定了,年後就過去結婚,然後還給我們看那些啥子照片,那狗東西還一臉要不完的德行,像是跟老子顯擺樣!他記不記得他自己的根在哪兒?祖宗在哪兒?」
勇大爺越說越激動,「沒說這麼久沒見媽老漢兒了嘛,好好陪媽老漢兒聊聊天喝喝酒, 一回來就扯這些經,這是人干的事情不嘛!虧得老子和他媽從昨天忙到今天,就為了讓他吃好點!氣得老子站起來就走了, 生怕多听兩句, 就忍不住一耳拾(耳光)給他付(扇)過去!」
「等一下!」霍千里看著勇大爺,「你是說,你直接連飯都沒吃就出來了,他們現在還在飯桌上坐起的?」
勇大爺搖了搖頭,「老子都走了,他們要還敢坐在飯桌上,老子給他龜兒兩耳拾!」
霍千里也不跟這個暴躁老頭說話了,直接拉著顧大強就去了勇大爺家里。
這老頭也真是的,再怎麼說兒子領了女朋友回來,基本的禮儀還是要顧一下的嘛!
不過要說這顧超也是真蠢,明知道父親什麼性子,居然還一上來就給老兩口灌猛藥。
怎麼著,想把老兩口听暈了快刀斬亂麻嗎?
他就沒想過人家就算現在答應了,還有反悔這種操作嗎?
真的就是不高興遇上沒頭腦,這一家人不鬧騰才怪了!
一路走著,霍千里越想越郁悶,本來說扶貧遇上這些家長里短的事情, 又不得不管, 已經夠鬧心了,結果當事人還一個比一個不靠譜。
不過等到他走到勇大爺家里的時候, 心情就已經慢慢平復了下來。
眼前的情況並沒有太出乎意料,顧超和一個年輕的姑娘坐在門口。
年輕姑娘捏著衣角,有些拘謹地坐著,顧超在一旁溫言細語地安慰著。
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默默抹著眼淚。
畢竟是自己老娘,顧超還得不時安慰這頭兩句。
以至于瞧見霍千里跟顧大強過來,他頗有幾分如蒙大赦的感覺。
顧大強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開口罵道︰「你是個天棒(棒槌)嗎?一回來就搞這些事情,年還過不過了?」
顧超張了張嘴,尷尬道︰「我以為」
「你以為個錘子!」顧大強直接回了一句,罵得顧超啞口無言。
霍千里上前,看著那個安坐拘束的姑娘,溫聲道︰「你好,我叫霍千里,是這個村子的駐村干部。」
姑娘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跟自己說,連忙站起來,朝霍千里躬了躬身,充滿閩州風味的普通話仿佛帶著海風的味道,「你好,我叫陳金鳳,是顧超的女朋友。」
一瞬間的遲疑過後,姑娘還是堅定地開口說了出來。
霍千里暗嘆一聲,跟顧大強使了個眼色,顧大強便跟老婦人說了兩句,然後扶著老婦人出了家門。
「你們是真決定了要出去?」
再無旁人,霍千里看著這對年輕的情侶,開口問道。
顧超嗯了一聲,「之前在電話里都跟我爸媽說好了,我以為」
「你快別以為了。」霍千里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然後看著陳金鳳,「我想听听你是怎麼想的?」
霍千里早看明白了,問題的癥結壓根不是這對沒頭腦和不高興的父子,而是顧超的女朋友。
陳金鳳面露遲疑,霍千里看了一眼顧超,顧超便開口道︰「別怕,霍干部是大學生,人很好的,之前也幫了我們很多忙。」
陳金鳳這才開口道︰「其實我並沒有一定要他跟我去我家那邊生活,只是」
她稍微頓了頓才開口道︰「只是我家那邊的條件的確比這邊好些,所以,超超就跟我商量說,到閩州定居,也有利于我們今後的發展。」
霍千里挑了挑眉,「也就是說,你們一切衡量的出發點就是長遠發展?」
陳金鳳點了點頭。
霍千里看著顧超,「你也是這意思?」
顧超也點了點頭。
「那我冒昧問一下,你家在閩州什麼地方,省會、地級市、縣城、鎮上、還是農村?」
「她家在閩州的農村,但是霍干部你不曉得,她們那邊的農村,比我們這邊的鎮上還要發達。」
霍千里看著顧超,「那比起東江縣呢?比起旌城市乃至錦城市呢?」
顧超神色一滯,霍千里看著陳金鳳,「我問個比較直接的問題吧,如果蜀州也能有很好的發展機會,你願意跟著他過來蜀州嗎?」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我希望你說實話,這樣我才知道我怎麼幫你們。顧超知道,我是一個很靠譜的人。」
「嗯,我願意。」陳金鳳緩緩開口,然後又重重點了點頭,「我願意!」
她看著霍千里,「我們沒什麼背景,家里也沒啥能幫的,只有靠自己打拼。苦點累點我都不怕,就怕累得沒有價值,今後的後代還要走我們的老路。」
霍千里贊許地點了點頭,「我說一下我的看法吧!你們隨便听听?」
二人自無不可,霍千里便開口道︰「真要說長遠發展,大城市的機遇永遠是最多的,你們兩個有感情,如果能一起合力在大城市里安了家,閩州也好,蜀州也罷,我相信雙方的父母都不會有強烈的反對意見。」
「但如果定居不下來,這很正常,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未來還是要回到農村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我們要盡量從多個角度想想。以前的虎山村是很窮,但是現在,有一些變化了,你們可以看看。」
「陳姑娘,我個人的建議是,你來都來了,不如放下心里的那些念頭,在這兒好好生活幾天,就當一次旅游,體驗一下不同的風土人情,說不定到時候就有些不一樣的想法。兩位老人那邊,我去勸勸,我們做後輩的,也多體諒體諒。如何?」
陳金鳳連忙點頭,「給你添麻煩了。」
「沒事,都是應該的。」霍千里笑了笑,然後臉一板,看著顧超,「去年才跟你說了,做事要講方式方法,你這一回來就莽上去了,何必呢?」
顧超也有些後悔,「哎,我這不是以為」
「你別以為了。」霍千里擺了擺手,「先說好,這幾天老實點,要再搞出事來,我不得再給你擦了啊!」
等跟兩個年輕人說好了,霍千里又跟勇大爺老兩口囑咐了一道,當然,話術變成了這事兒交給他來解決,讓老兩口好好過年。
將勇大爺老兩口送走,顧大強問霍千里,「真都說好了?」
「沒那麼容易,還得慢慢勸勸。」霍千里擺了擺手,「另外我想在解決這個事情的同時,看看一個情況。」
「啥子情況?」
「就是,我們能不能留住年輕人,甚至說吸引人才。」
說完霍千里笑了笑,「築巢引鳳,這個姑娘的名字也有點意思。」
顧大強疑惑地眨了眨眼,以他的眼界和水平,這個話題著實有些超出認知了。
同樣覺得現實超出認知的,還有顧超。
下午,把家里事稍稍解決好了,他帶著陳金鳳在村里走走,走著走著就來到了村委會門前。
然後,站在村委會的門口,他看著那三個示範村的立牌,看著產業園區和產投公司的招牌,看著道路兩旁的路燈,傻眼了。
走進村委會,站在煥然一新的壩子里,陳金鳳也一臉驚訝地看著顧超,「你不是說你們村很窮嗎?我看著怎麼不差啊!這村委會比我們村還要好呢!」
顧超喃喃道︰「我以為誒,虎哥,勒是咋個回事哦?」
顧超瞧見從面前走過的熟人,連忙一把拉住問著。
恰好路過的虎哥跟二人寒暄一陣,哈哈一笑,顯擺道︰「一看你就不關心我們村集體的發展,這一切啊,都要從霍干部來了我們村說起!」
那架勢,跟幾天前他一臉懵逼地問別人時,別人那副自豪炫耀的嘴臉如出一轍。
半個小時後,虎哥終于把這些天听來的故事顯擺完了,拍了拍听傻了的顧超的肩膀,「所以說,要多關心一哈我們的村集體,要不然錯過了啥子都曉得。听說越早跟著產業園區干的,今後位置就越高,工資就越多!我最近都在考慮,明年還出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