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媽媽跟他談完公事,又問了一下一直跟在雷東川身邊的那幾個小朋友,商量之後,都覺得方啟不錯。
雷東川道︰「其實他們各有各的本事,老方穩重些,以後事兒可以多交代給他辦,孫小九愣,听不懂那些,說話得扯著耳朵喊一遍才知道怎麼干……杜明?杜明倒是不錯,媽,您想把杜明留在百川用?」
雷媽媽道︰「杜明是不錯,但是他年紀有點小,跑一些業務不方便,再說念完大學怎麼也要四年之後了,你杜叔那邊的車行生意做的也不錯,還不一定有什麼安排呢。」她想了片刻,又問,「你覺得方啟留下,管個分店怎麼樣?」
「行啊,老方能力不錯,肯定能辦妥。」
「那就讓他留下……」
「不過先說好,媽,等我以後要用人的時候,您得把老方還給我。」雷東川有話直說,帶著點不舍道,「他比孫小九靈活,也比杜明好用,以後真要干點什麼活兒我還用得著他。」
雷媽媽笑著點頭道︰「好,依你。」
市里這邊的百川大賣場人多,為此成立了一個單獨的部門,雷媽媽身兼數職,把方啟調到手下當了一個部門的負責人,從此之後外頭人再見著方啟,都要喊一聲方經理了。
雷東川親自去跟方啟通知了這個好消息,方啟听到愣了好一會,指了指自己問︰「我?」
雷東川笑道︰「對啊,以後得喊你方經理了。」
方啟微微擰起眉頭,第一反應是擔心魚塘的情況,猶豫道︰「我過來市里,那魚塘的管理……」
雷東川道︰「放心,我都交代下去了,讓孫小九他們輪著來,這苦活累活也不能都讓你一個人干了。」
方啟笑了一下,他其實並不覺得辛苦。
在魚塘工作的那段時間,可以說是他最清閑的時候了,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看書,還可以隨心所欲按自己的想法做事,雷東川真的給了他能力範圍內最大的自由。
雷東川帶著他去買了兩身西裝,撐門面,沒讓方啟付錢,搶在前面道︰「我來。」
方啟錢包還沒掏出來,雷東川那邊已經簽好字,拿了衣服。
方啟問︰「老大,我發了工資,這衣服我可以自己買……」
雷東川把袋子塞他手里,笑道︰「不用,這邊專櫃都是董姨的,她在這里給子慕存了錢,要怎麼直接簽字走賬就可以了,拿著吧,就當我和子慕送你的升職禮物。」
方啟把那沉甸甸的袋子拎在手里,笑了下,點頭道︰「好。」
雷東川送他出了商場大門,又道︰「對了老方,忘了跟你說,之前魚塘那邊的工資照常給你發,畢竟是你弄的那些養殖設備,加上市里百川這邊,給你開雙工資。」方啟還未說話,就被雷東川好兄弟一般拍了拍對方肩膀笑著道,「以後這邊的工作服,單位包了,老方,對自己好點,別太省。」
方啟有許多話想說,但到了嘴邊又未能講出,只能用力點頭應下。
雷東川︰「家里的債還的怎麼樣了?有什麼需要幫助的沒有?」
方啟看他一會忽然笑了下,神情略微放松一些,保持的距離感也拉近不少,搖頭道︰「還有一些,急不得,我盡力吧,老大你是好人,我們全家都感謝你。」
雷東川撓撓下巴,有點不自在︰「嗨,說這些干什麼,沒多大點事兒,有什麼難處兄弟們一起扛,熬過去就行了。」
「嗯。」
方啟開車送他回去,再同雷東川交談的時候,也比平時多了一點話。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後座,開口道︰「車里就你一個人,還真有點不習慣。」
雷東川道︰「是啊,平時這會兒要接上子慕去賀爺爺那邊了,今天周三吧?」他想了一下,搖頭笑道,「周三要吃蒸魚,他最喜歡吃清蒸的了。」
方啟笑道︰「子慕口味淡,但是嘴很挑,也不知道這些天有沒有吃好。」
雷東川嘴角努力了一下,但依舊沒揚起來。
他想不出來,也笑不出來。
他弟不過走了幾天,他覺得像過了一年,每天干什麼都打不起精神,日思夜想,他已經夢見過小朋友好幾次了。
每一次在夢里,對方都會說「你一睜眼就能瞧見我」……全都是假的,睜開眼之後,連夢里的人都看不到了。
雷東川視線看向車窗外,微微擰起眉。
心里想的全是那個小騙子。
*
平江城。
白子慕跟著賀大師一路到了寶華銀樓,賀大師被兩個徒弟嚴防死堵,下車的時候更是呼啦啦圍攏上來七八個人,嘴里喊什麼的都有,還有要哭的,賀大師頭疼得厲害,揮手道︰「讓開——」
陸平當仁不讓扶住了賀大師的胳膊,擋開其他人道︰「讓讓,先讓師父下車!」
馬劼沒搶著先機,非常聰明地過去帶了白子慕走在後面,果然賀大師剛走兩步,就開始回頭找人。
「子慕呢?」
「爺爺,我在這。」
白子慕上前,挽著老人的胳膊,攙扶他一路向前。
賀大師手握著白子慕的,粗糙蒼老的一雙手微微有些顫動,白子慕湊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老人看看他,搖頭道︰「不用,都來了,哪有臨陣月兌逃的道理,走,你陪爺爺進去看看。」
寶華銀樓在最繁華的一條老街上,平時很少打開的白漆屏門,今日特意開啟,兩側站了許多人,有的穿了正裝,有的還系著學徒圍裙,所有的人都把最能彰顯自己身份的衣物穿戴齊整,安安靜靜站在門口等候老人。
賀大師走得很慢,他年歲大了,頭發、胡須皆白,需要一旁的孫兒攙扶才可以踏上石階,邁過高高的門檻。
老人走進去的一瞬,寶華銀樓眾人躬身向他行禮。
賀大師喜歡安靜,他們就沒有一個人說話,只安安靜靜站在那等他走過來,輩分低的人稍稍靠後,而前面站著的幾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已經雙目含淚,老人過來的時候,囁嚅著喊了一聲「師父」。
賀大師認出幾個徒弟,推著他們進去︰「這是做什麼,不必如此……」
「要的,師父不讓我們去東昌接您,可如今回家了,總要讓我們迎一迎——」
「師父,您不知道,我們盼這一天盼了多久。」
「是啊師父,您看,我現在都長白頭發了,您離開那會我還沒門口那石屏高呢!」
……
幾個徒弟跟著進去,明明都是各自領域獨當一面的大師傅,可在賀大師面前都跟小孩兒似的,七嘴八舌說著自己這些年的事,有說自己模樣變了的,也有說自己拿了獎的——不是邀功,只眼巴巴看著師父,等著听老人一句夸獎。
賀大師走到大廳,被恭敬請到了主位太師椅那坐下。
白子慕站在他身後,有些好奇地看著周圍坐了滿屋的師伯們,最年輕的大約四十來歲的模樣,年紀大的瞧著近六十歲了,但他們在賀大師面前都跟學校里最乖的學生一樣,坐得腰背筆直,生怕被旁邊的人比下去。
陸平因為是寶華銀樓的負責人,因此得以坐了另一側的太師椅,但他不敢逾越,只略坐了半邊椅子,對師父態度恭敬。
馬劼搶了老人右手邊的椅子,坐下之後還特別趕眼色,叫了一個小徒弟過來,給白子慕搬了一把凳子,自己略微讓了一下,和氣道︰「來來,子慕你坐這里,和馬伯伯挨著,呵呵,別緊張,回了寶華銀樓,就當回了自己家!」
白子慕坐下之後,賀大師握著他的手,先給眾人介紹了一下︰「這是子慕,想必陸平已經跟你們說過了,是我的孫兒。」
眾人連忙應是,還有心急的,忙不迭從兜里掏出準備好的金飾,就要拿上前送給白子慕︰「早就听陸師哥提起過,一直沒能見著,子慕啊,我是你關伯伯,頭一回見也沒什麼好拿出手的,這一對赤金如意你拿著玩兒,別嫌棄!」
一個人開了口,其余人也都爭搶著要上前。
賀大師攔不住,只能讓他們先坐回去,讓白子慕拜見了各位叔伯之後,這才收了禮物。
鋪著紅絨布的木托盤上,大大小小各式金飾多得要疊起來,平時難得一見的大師珍品,如今跟不要錢似的撒了一托盤,白子慕只是端在手里一小會胳膊就有點支撐不住,這樣一大盤金子確實挺沉。
這邊大廳里還未忙完,就听到外頭忽然鞭炮聲炸響,緊跟著就是一連十幾通禮炮轟鳴!
賀大師嚇了一跳,問道︰「陸平,怎麼回事?」
陸平連忙上前,湊在老人耳邊道︰「師父,是樓里——得了獎——」
一句話在鞭炮聲中听得斷斷續續,賀大師就听了掐頭去尾的幾個字,連問了兩遍,這才听清楚,是寶華銀樓里幾個年輕後生參賽得了獎,其中一個還在國際上拿了個銀獎。
陸平一臉忠厚道︰「之前想給他慶祝,但他剛回國有時差,等了幾天,趕巧,您回來了,就想著今兒是個好日子,一起慶祝了。師父,您不會生氣吧?」
賀大師︰「……」
這擺明了就是慶祝賀大師回來,幾個徒弟高興得找不到北,自己尋思理由放鞭炮呢!
不過難得高興,又是後生晚輩的榮耀,賀大師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隨他們去了。
陸平還算穩重,馬劼擼起袖子親自去樓前放了兩掛鞭炮,樂得合不攏嘴。
其余幾個徒弟舍不得離開師父半刻,賀大師去哪他們都跟著,只是大約覺得都圍上去不太好,每回只兩個人過去,全看誰起身快,搶在前頭。
最小的一個徒弟一瞧見老人回來,感動之余還不忘了告狀,委屈道︰「師父,打磨金珠我最在行,二師哥搶我的活兒,三師哥搶著塞了倆徒弟過去,連那個廚子都是谷先生送去的,我一個都沒撈著……」
馬劼切了西瓜端過去,路過的時候給小師弟塞了一嘴西瓜,笑呵呵道︰「來來,吃瓜。」
「唔!!」
白子慕坐在一旁看著笑彎了眼楮。
陸平看了一眼賀大師,見老人也在笑,心里舒了一口氣,提議道︰「師父,您難得回來一趟,要不要這兩天我帶您出去轉轉?平江城這些年還是老樣子,但新區那邊變了不少。」
賀大師問了新區位置,有些唏噓感慨︰「我記得以前那邊是一片稻田,還是莊稼地。」
陸平笑著點頭︰「對,以前您帶我去那邊做活兒,我頭一回吃到白米飯,也是在那呢。」
這麼一說起來,勾起了老人的回憶,商量片刻之後就點頭答應了。
陸平在外面酒樓安排了酒席,給老人接風洗塵,知道賀大師喜歡安靜一些,便只叫了樓里的幾位大師傅和師兄弟過去,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坐在一處,談起過去,頗有些感慨。
吃過接風宴之後,車子未回寶華銀樓,直接去了新區。
老人坐在車里,目光看著車窗外有些愣神。
白子慕陪在一旁,喊了一聲爺爺,賀大師握著他的手拍了拍,輕聲道︰「沒事,爺爺只是想起了一些事,這一晃就好些年過去了。」
陸平附和幾聲,又咳了一下,眼楮看著前排。
前面坐著的馬劼領會,笑著開口道︰「師父,您看,這邊這些地看著是空的,但都劃分好了,要蓋工廠和樓房呢!還有右邊那里,那一片听說市里要劃分成什麼大學城,好些學校都要遷過來,還有東吳大學——」他把最後幾個字加了重音,過了片刻,狀似無意問道︰「子慕念高三了吧?有沒有什麼想念的大學呀?」
白子慕眨眨眼。
這話題轉的太過生硬,他都沒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