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東川走過去,被大哥拎著後脖領先出了盥洗室,在走廊上低聲教育了一會。
雷成竣道︰「你長大了,以後做事兒有點分寸,別亂來。」
雷東川茫然︰「我亂來啥了?」
雷大哥看他一眼,問︰「你剛才給子慕看什麼了?」剛才離著一段距離,他雖然听得不真切,但是模糊也听到一點什麼「大不大」一類的不雅字眼。
一提這個,雷東川就又得意起來︰「我那是怕他沒經驗,提前告訴他一下。」
雷大哥︰「不許。」
雷東川不服︰「為啥?我們上生理衛生課,這些都是老師教的。」
雷大哥︰「……老師教你給別人看了?」
雷東川︰「那倒沒有。」
旁邊門打開,又走出一個人出來,正是雷少驍。他出來瞧見大哥把老三堵在牆壁還奇怪,過去一問差點炸毛︰「有你這麼帶孩子的嗎!什麼髒東西都敢拿出來給他看……」
雷東川不樂意︰「我洗得可干淨了,一點都不髒!而且我也沒給別人看啊,我就給小碗兒一個人看。」
雷少驍擼起袖子就要收拾他。
雷大哥知道老三脾氣,攔著沒讓,想了一個委婉的說法︰「老三你這樣不行。你看以前讀書的時候,我和你二哥也沒給你看過,對吧?」
雷少驍嗤笑一聲︰「對啊,我們那會兒怕刺激你,怕你自卑想不開,你就省省吧,別什麼都給子慕看。」
雷東川震驚了。
他認真回想了片刻,覺得兩位哥哥說得對。
雷成竣達到目的,也就放他回去了。
雷東川一臉鄭重地走回去,白子慕已經換好了衣服,正坐在長凳上穿鞋襪,抬頭看到他哥站在他跟前。
雷東川心事重重,遺憾道︰「小碗兒,哥以後不給你看了。」
白子慕︰「……」
他也不想看啊。
回去路上,雷少驍有意擋著弟弟,不讓他再污染純潔的青少年。
發現擋不住老三之後,干脆把弟弟拽到自己身邊來,學著父親之前跟自己談話的樣子跟雷東川談論了一下學習。
說起這個,雷東川就來勁兒了,也不往前趕著走,跟他二哥在後面說起悄悄話︰「二哥,你寒假幫我補習幾天唄,我現在雖然是班上前十,但多加了化學,學起來有點費勁兒。」
雷少驍挑眉︰「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老三,你現在怎麼突然開始勤奮?」
雷東川也是第一次這麼努力,實話實說︰「二哥,你不知道,小碗兒一有不會的題就問我,我要趕在他前面學會了,好教他。」
雷少驍︰「??」
他弟弟說的太認真,以至于他差點就信了。
雷二哥轉念一想就知道這是家里小朋友想出來的法子,並沒有打擊小弟學習的積極性,故意配合演出,使勁加碼︰「對,我記得以前小碗就愛跟著你看書,現在還一起呢?那等放假抽個時間,我幫你抓抓功課,先說好,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你自己好好學啊。」
「哎!」
*
從外面回家之後,雷少驍離歸隊的時間沒多少了,雷媽媽給他做了平時最喜歡的炒飯,讓他吃了一碗,又給帶了好些魚片、烤大蝦一類的零嘴兒裝袋放背包里,讓他帶回去。
雷少驍推讓道︰「媽,不用帶這麼多,裝不下了,再說我過陣子就回家了。」
雷媽媽不肯︰「帶著吧,你拿回去跟你同學分分,在外頭跟人家打好關系,脾氣別太大,知道嗎?」
雷少驍笑道︰「哎,知道。」
他一貫的好人緣在大學也發揮了作用,再加上是球隊里最受教練器重,也是最有價值的球員,已經當了兩年隊長了,家里人的這些擔心完全沒有必要,但是能享受這樣一份關愛,雷少驍也感到心底涌上暖意。
從家里人毫不猶豫支持他的籃球夢想開始,他一直都是幸福的。
沒有作出任何的爭吵和讓步,他追夢的步伐比大部分人都要輕松,帶著這樣享受和愉悅的心情,又怎麼可能打不好籃球?
雷少驍臨走的時候,身上多了一件厚羽絨棉服,這件原本是雷媽媽帶來給丈夫的,如今兒子要北上,她就先拿來給二兒子穿上了。
雷少驍背著挎包,站在門口和大家挨個擁抱了一下,抱著雷媽媽的時候格外久了點,笑道︰「媽,等我過年回來啊。」
雷媽媽拍拍他肩膀,習慣性抬手給兒子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模模那張帥氣的臉,笑道︰「好,快走吧,你爸在樓下車里等著了,你們路上慢點。」
雷爸爸穿著一身筆挺西裝出門送下二兒子,轉頭又去市里組織的表彰大會上領了獎,一點都沒耽誤。
另一邊。
董玉秀已經在會場等著了。
東昌制衣廠的羽絨棉服拿了金獎,她上台領獎的時候,與有榮焉。
董玉秀今天晚上穿了一身平口厚呢長裙,上衣則是一件改良款的淺士西服,從腰部束了珍珠腰帶,行走間顯得腰肢很細,但又十分端莊,上台階的時候略微提起裙擺,露出一點尖頭皮鞋出來。
主持人請了琴島市的領導和商會的人一同上台,給她頒了獎,在遞交獎杯的時候招商局那位女領導還多看了她一眼,滿意微笑道︰「董廠長是在座年紀最輕的,但是拿的獎份量最重,這次選送出國拿到金獎,很是為我們魯地爭光呀。」
董玉秀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場合,心里還是有些緊張的,被鼓勵了也笑道︰「哪里,我需要學習的還有很多。」
「稍後有空的話,可以在宴會上稍坐一下,我介紹我們琴島市幾個優秀企業家給你認識,有些還是你同行,可以溝通交流,互通有無。」
台上時間很短,女領導說完就走了。
董玉秀留在台上簡短說了致謝詞,這些都是提前寫好的稿件,這次表彰大會在當地新聞頻道播出,因此所有人的稿件都是由市里的秘書親自把關看過一遍,確保不會有任何紕漏。
董玉秀低頭念稿件,她聲音溫和有力,一頭順滑的長發盤起,只點綴了一件珍珠發飾,顯得整個人既干練又溫柔。
全場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更準確的說,在場所有女企業家的眼楮都為之一亮。
能坐在這里參與頒獎禮的企業家,都是華北幾大省市數得著名號的人,尤其是在場的女企業家,那更是從千軍萬馬里殺出一條血路的娘子軍,是當年第一批下海創業的女老板。她們每一個人都果敢利落,做事巾幗不讓須眉,但是對自己行業的拿手,並不代表她們可以打理好自己出門的衣服——尤其是她們平日里一心撲在事業上,對打扮自己的時間更是少得很,這樣的頒獎禮對她們來說可真是又愛又恨。
愛是因為自己的事業得到了鼓勵和肯定,恨是因為,每到出門的時候總是找不到一套合適場合的服裝。
她們都不缺錢,但這些並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有不少來參會的女企業家在來之前也試圖去買了一些所謂的國際大牌,但是那些老外設計的禮服,不是露胸就是露背,別說現在環境剛剛有些開放,即便是社會風氣再奔放些,也與她們無關。166小說
她們能坐到現在這個位置,都付出了至少十多年的努力,平均年齡已經是四十幾歲的人了,實在無法接受那些前衛大膽的禮服。
所以不少女企業家坐在大廳里,明明身家千萬,身上卻依舊穿得過于樸素。
而董玉秀這一身衣服,明艷大方,但又看起來非常高雅,實在是太合她們心意了!
不少人已經開始打听起東昌制衣廠的事了,不止是在場的女企業家們,連男企業家也有不少低聲詢問的——他們雖然自己不穿,但他們這個年紀的男人,家里必然會有一位夫人在。家里的夫人經常會陪著他們出席一些場合,買上一件這樣漂亮的禮服帶回家,送給夫人算得上是一份好禮物了。
夫人穿著高興,他們面上也有光,何樂而不為?
雷柏良的雙子牌電器廠是琴島市全力扶持的廠子,做為壓軸登場,按往年的慣例也是最受關注的,只是今年不少人開始分心了。
領獎之後,就是一個簡單的宴會。
琴島市港口位置優越,不少外國人會來這里做生意,服裝相對內陸來說要更為活潑鮮艷一些,宴會上有不少外商和華僑,由招商局的人引薦介紹,但是和往年不同,這次大家很快圍攏起來聚集成了一個小團體,被圍在最中間的就是董玉秀。
董玉秀顯然並沒有預料到這樣的情況,一時有些緊張︰「衣服?啊,我身上的這件衣服是我自己設計制作的,不不,眼鏡不是特意搭配,因為我的眼楮受過傷……」她把對方問的話都簡單回答了,對其他女企業家十分尊敬客氣。
「小董,我比你大十歲,這麼喊你一聲你別跟大姐見怪,」旁邊一個短發女人笑呵呵道,「我從剛才就看到你身上這衣服不錯,你這外套又換了?剛才看著好像不是這個顏色。」
董玉秀笑道︰「沒有,姐,我這件小西裝做的雙面的,想著會議結束後也沒留時間更換衣服,可以反過來穿,這樣和裙子搭配的顏色更亮。」
「喲,還真是!」
「小董,你這上衣袖子怎麼成七分袖了,卷上去的嗎?我還以為是換了一件,這卷上去之後用水晶袖扣一系,還真挺漂亮!」
「這珍珠腰帶是哪里買的?也是一套的嗎?」
……
說實話,董玉秀即便戴著墨鏡也並不能把每個人都看得清楚,她只是在周圍朦朧的影子和聲音里辨別,對方都比自己年紀大,因此言語間多了一分謙虛。
也是因為她的這份態度,讓周圍的一圈女企業家們對她越發和善起來。
領頭那位短發女老板已經挽著手和她姐妹相稱起來,笑著道︰「我是做木材生意的,你以後有什麼要幫忙的盡管來找我,這邊兩位別看她們看著瘦弱,家里都是開鋼材廠的,還有這位,姓林,做皮革生意,算起來和你還是同行,你們都是做什麼……時尚行業是吧?」
林姓女老板伸出手去跟董玉秀握了握,笑道︰「小董,我可不如你,不過是做外貿出口皮包的,算起來是給人家打工。」
眾人正聊著,忽然瞧見雷柏良挽著夫人的手走過來。
雷媽媽今天一改往日風格,穿上了董玉秀留給她的那身禮服,那是一件改良旗袍領長裙,絲絨質地的厚重加了幾分奢華感,她肩上披著的流蘇羊絨小衫做了一個微斗篷的設計,既能修飾身材,也可以遮擋,穿著起來美觀又舒適。她和董玉秀一樣,配飾也選了珍珠,只在脖頸上戴了一串長珍珠項鏈,其余素淨著,又美又颯。
這樣一身,和董玉秀身上穿戴的又完全不同,可以說是復古風了。
有人喜歡董玉秀身上偏西式的套裝裙子,而年紀大一些的人更喜歡雷媽媽身上這一套中式風格,在簡單的和雷柏良客套幾句之後,毫不客氣把他夫人請過來,仔細欣賞起她身上的裙子來。
有位年紀約莫五十的女老板特別喜歡這身旗袍,她夸贊了面料選的好,又夸了設計︰「你這身衣服可真漂亮,能不能給我也設計一身?實不相瞞,我過段時間還要去參加一家公司的剪彩,每回遇到這樣的事真是頭疼。」
雷媽媽笑道︰「喲,這我可做不了主,不如您問問小董。」她牽著董玉秀的手,往前輕輕推了一下,手搭在她肩上像是介紹又像是暗中幫她找準說話人的方向,「這衣服呀,也是小董設計的。」
另一位女老板好奇道︰「東昌制衣廠還有這樣的禮服售賣嗎?我以為你們那只有牛仔褲呢。」
雷媽媽好不怯場,笑盈盈道︰「也是剛開始做,小董有本事,還請大家多多捧場~」
之前夸旗袍的女老板听了笑道︰「那敢情好,我剪彩的那身禮服就交給你了,對了小董,我年紀大了,不喜歡張揚,你這衣服做的時候可不可以跟我商量一下,看看圖紙?」
一個人開口,其他人也都跟著開口提了需求,一臉期待地等董玉秀回話。
董玉秀心口砰砰直跳,她隱約感覺到自己模索到非常關鍵的一條渠道,努力壓著聲音,盡可能平穩道︰「當然可以,不過這樣特殊定制的禮服屬于高級服裝,時間會慢。」
周圍的女企業家們听到她同意,就已經很開心了,倒是也不在乎時間,紛紛和她交換了電話號碼。
平日里千金難求的一個號碼,如今都主動隨著名片遞交到了董玉秀手里。
等人散了之後,雷媽媽挽著董玉秀的手,一邊走一邊低聲跟她說話︰「玉秀,你這趟來琴島市收獲可大了,別的不說,剛才有兩家是開布料廠的,你上回要找的布料她們那里就有,以後要是搭上線,就不用為找布料發愁啦。」
她這麼說的時候,比董玉秀還要興奮,打從心里替朋友高興。
董玉秀隔著茶色眼鏡看向她的時候,低聲道︰「方錦姐,謝謝你。」
雷媽媽擺手︰「嗨,謝我什麼,一切都是你自己努力得來的,要不是你給咱倆設計了新禮服,誰能知道會遇到今天這樣的好事兒呢?」她一邊說一邊自己樂了,「我上回還說老三,回趟鄉下不是折騰出個魚塘,就是給我開了個什麼超市,你瞧,咱們參加個晚宴也談了不少生意,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這一想到賺錢,心里就可美了。」
董玉秀握著她手,也笑了。
從遠處看,好像是雷媽媽在挽著她的手跟著她同行,但實際上,是身旁的這位好友,在用旁人發現不了的方式幫扶她,扶她走過那段她看不清的路。
另一邊,酒店里。
白子慕正捧著大哥送的書,看得津津有味。
雷東川坐在他正對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大哥給你的書就那麼好看?我上回給你買的也沒見你這麼愛看。」
白子慕道︰「你給我的是字典呀。」
雷東川︰「……」
雷東川伸手去拿他放在旁邊的書,翻了翻,又覺得沒意思,拿起來又放下,幾次之後,白子慕就合攏書籍放在膝蓋上,抬頭去看他。
雷東川臉皮厚,找了借口道︰「走,哥帶你模門框去,跳起來多模幾下,以後就能長得高。」
他閑不住,帶著白子慕找了客廳那邊門框那蹦起來去模。
這點高度對雷東川來說不算什麼,但是白子慕有些吃力,不過他彈跳力還可以,學著雷東川的樣子踫了幾次。
雷東川身上穿著的那條運動褲是從東昌帶來的,是雷二哥高中時候校籃球隊發的,白子慕記性好,多看了兩眼,月兌口而出道︰「這是二哥的褲子……」
雷東川有點酸。
他現在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特別容不下白子慕跟別人好,哪怕對方是自己大哥和二哥也不成。
雷東川也不模門框了,在那堵著白子慕低頭問道︰「小碗兒你說,是不是咱倆最好。」
白子慕仰頭看他︰「啊?」
雷東川固執道︰「你說啊,說是。」
白子慕就點點頭,說是。
雷東川不太滿足︰「你再好好說一遍。」
白子慕︰「我和哥哥最好了……」
雷東川一連讓他說了好幾遍,白子慕擰眉,有些不樂意,推開他扭頭要走。雷東川知道惹惱了小朋友,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哄,突然把小朋友抱起來轉了一圈,白子慕嚇得頭發都炸了,等他一停下,就照著胳膊憤憤咬了一口!
雷東川伸手捏他氣鼓鼓的小臉,好脾氣道︰「別氣了,跟你道歉行不行?」
白子慕咬了一會,松開的時候看著那一排小牙印,有些猶豫地舌忝了一下,不過很快扭過頭去氣鼓鼓道︰「哥哥,我可以去看書了嗎?」
雷東川抱他去看書,這次也跟著安靜下來。
他胳膊上那一圈牙印清晰可見,但要是說起來,並不是疼,而是火燒火燎地燙。
即便手心覆蓋上去,也能感覺到那一圈特別熱,像是被印上了什麼痕跡,透過手臂,心跳都跟著亂了。
他手覆蓋在胳膊那,怔怔發愣,偶爾眉頭會擰起來,似乎想不明白為什麼剛才心情會有所起伏。
白子慕坐在對方,也看不下去書。
他幾次抬頭看到對面的雷東川,視線又落在他捂著的手臂那,還是忍不住放下書,起身去洗手間拿了牙膏出來,擠了一些涂抹在雷東川胳膊上的牙印那,嘀咕道︰「活該。」
雷東川讓他抹著,听見他說,抬手想要捏小朋友臉一下,但手指抬到一半又收攏回去,只輕輕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