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媽媽跟方家人說了幾句話,就打發他回律所了,自己留在醫院去探望了杜景華。
病房里。
杜景華正坐在病床上吃隻果,他手里的隻果削皮對半切開,和妻子一人一半,瞧見雷媽媽進來對她微笑頷首,而坐在病床一旁的杜明他媽則略有些不好意思,忙把手里吃了幾口的隻果放下,招呼道︰「嫂子來了,快坐,我這也沒準備什麼,今天上午剛去買了一兜隻果,看著不錯,我給您削一個吧?」
雷媽媽笑道︰「不用,我來省城有點事,順路來瞧瞧你們。」她把手里提的兩盒蜂王漿放在一旁桌上,又打量了杜景華氣色,問道︰「怎麼樣,老杜傷勢好點沒有?」
杜景華點頭道︰「托福,好些了。」
幾個人坐在病房里說話,杜景華話不多,杜明他媽是真心感激,見著雷家人格外親。
雷媽媽听著,越發覺得杜家不易。
嚴格來說,杜景華還是雷柏良提拔起來的,也曾經在一個辦公室工作過挺長一段時間,雷媽媽先入為主,尤其是這次杜景華落難,光是想著這麼一個人才流落在外給人打工修摩托車,她心里就夠難受的了,再低頭瞧見那打著繃帶的手,就只剩下唏噓。
坐了一陣,臨走的時候杜景華不便離開病房,就讓妻子代為送客。
雷媽媽走到走廊里的時候,才低聲道︰「你這段時間就安心在醫院陪著病號,這麼馬上就開學了嗎,杜明開學這幾天先在我家吃,他跟東川和子慕一個班,來回也方便,不過一頓飯的事兒,省得你再操心了。」
杜明他媽下意識推辭,雷媽媽假裝生氣道︰「你怎麼也跟老杜一樣,跟我生分起來?再說了,你們在家屬大院也沒別的親戚,杜明一個人在家你放心?行了,放學來我這吃飯,吃完了就放他回家去守門,就這麼定了啊。」
杜明他媽猶豫一下,期期艾艾點頭應了,她握著雷媽媽的手眼圈又有點泛紅︰「這,這真是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才好……」
雷媽媽拍了拍她手背,笑了一聲,擺擺手走了。
*
方家那人替杜景華跑了將近半月時間,之前的想法果然應驗了。
數日後,摩托車店的老板匆匆從南方趕回來,親自來醫院找了杜景華商談。
杜景華這一告,老板就慌了。
他店里的摩托車也是南方來的,雖然不算是走私,但是路子多少也經不起追查,牽一發而動全身,杜景華有點醫藥費事小,他那摩托車店事大。
杜景華見他來,客客氣氣請他坐下,兩個人一個南下經商多年,一個在地方單位工作多年,都是打太極的高手,說了半天誰也不肯先繞到點子上去。最終還是摩托車店的老板有些急了,開口道︰「這次你因工受傷,是我店里的過錯,我在這里跟杜師傅道歉,另外還會給你封一封紅包作為補償,只是你前段時間提的……」
杜景華打斷他道︰「我入職的時候就簽了工傷保險,按流程走就是,我原意也只是想討回公道,老板您說是吧?」
老板連忙點頭稱是,他頭上已冒汗。
礦區雖然現在落魄了,但畢竟是老單位,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便是如今隨隨便便一個季度的份額也是百萬起步,杜景華是礦區出來的,手下最多的時候管著幾十號人,因此坐在那里氣定神閑,並未半分催促,反倒是那個老板看起來焦慮的多。
老板道︰「我是個粗人,沒文化,有話我就直說了,杜老弟這次真打算告到底?依我說,這樣對咱們都沒有好處,不如各自退一步?」
杜景華手里捧著茶杯,沉吟片刻道︰「我當初來省城看了七八家店鋪,別的我不敢說,看車我從未看走眼過,就拿木蘭這個牌子來說,這發動機一響,我側耳听一下動靜就知道是不是行貨。周圍這些店里的摩托車都沒您這里的品質好,進口機款式全,國產機質量也夠硬,說實在的,我也挺好奇,您的貨都是哪進的?」
老板听到他這麼說,就擰起眉頭︰「你什麼意思?」
杜景華笑道︰「我也不為難您,不過是想分杯羹。」
「你也想做摩托車生意?」
「是,我要國產木蘭50的那條線,您手里頭進口品牌那麼多,不在乎這一點吧?」
「省城也不只我這一家賣木蘭摩托車……」
「但他們都沒您賣的便宜。」
杜景華說完,安靜看向老板,他已提出條件接下來就看對方了。
老板卻是心疼得夠嗆,他手里雖然弄來的摩托車不少,但試了大半年才模索出哪個最賺錢,就像是不同牌子的香煙在不同省份受人歡迎一樣,魯省的人比較認木蘭這個牌子,現在店里賣的最好的就是木蘭50這個型號的摩托車,其中木蘭進口機是5800塊一台,國產的是3600塊一台,但是賣出去的價格卻只差了區區幾百元,國產木蘭是店里最賺錢的了。
杜景華開口就要這個,簡直像活生生在老板心口剜下一塊肉。
這哪里是分一杯羹,簡直就是要了他半條命啊!Μ.166xs.cc
老板如今也明白了,之前要打官司恐怕也就是虛晃一槍,杜景華繞了一圈,挖好了坑等著他,而他現在騎虎難下,不得不跳。他抬頭看了杜景華,這位平時在店里不顯山露水的杜師傅神色淡淡的坐在病床上,他放在身前的那只受傷的手上包裹著紗布,還打了鋼釘,傷得很重——就為了這麼一雙手,他的摩托車店鋪硬生生被斬斷了一半財源,損失了一條重要貨源來路。
老板咬咬牙,為了避免以後的麻煩,還是答應了下來︰「好,那就按你說的,這幾天我就來同你交接一下,介紹你同溫城的貨商認識,不過我們還是私下簽一份合同,彼此也都放心。」
「那是自然。」
老板答應之後,倒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態度也真正的放松了一點,雖然還是肉疼,但還是勉強撐起一個笑容跟杜景華再次打了招呼︰「以後要叫一聲杜老板了,新店開張,不要忘了請我去喝杯酒。」
杜景華笑道︰「托福,一起發財。」
老板起身要走,但杜景華又喊住了他︰「您店里的那位親戚,有什麼打算?」
老板愣了下,道︰「我親戚?」
杜景華點頭道︰「對,就是那天他失誤,我才會傷了手,傷情鑒定前些天就已經出來了,只是他沒來過,我也不知道告知他。我也無意過多追究,但是畢竟傷得太重,以後怕是會影響生活,還是需要協商賠付的事……這錢您看是店里出,還是他個人出?」
「讓他自己出!」老板火大道︰「出不了,就去坐牢,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招攬了這麼一個親戚來做事!」
杜景華挑起一邊眉毛,頷首道︰「好,我知道了。」
那既然這樣,他也不用再客氣。
斷指之痛,他可是非常記仇。
老板不想久留,他損失了一大筆錢,談完之後就匆匆走了。
哪怕病床上的杜景華和一個文弱的知識分子沒什麼兩樣,但此刻在老板眼里,只覺得這位不只是讀書多,只怕心肝也被墨水泡黑了。
*
一事不煩二主,後續工作,杜景華也全部委托給了方家人。
他從一開始目的就是模清摩托車代理的路子,想弄到便宜的摩托車,如果沒有這次事故,他或許還需要自己慢慢模索上一兩年,這次事發突然,傷情無法改變,那就只能用他自己的兩根手指頭,換下這條路線。
等和摩托車店老板交接的差不多之後,杜景華又特意打電話,請了雷媽媽過來。
雷媽媽再來探望的時候,順便給他們帶了些換洗衣物,給杜明他媽的是兩身新衣服,笑著道,說你也別嫌棄,這些是我們制衣廠里的樣品,我瞧著還挺好,原本是想拿回來自己穿,可我個子太高,不太合適,這衣服放在家里也怪浪費的,我就想著不如給你拿來當件替換衣服……」
她說的客氣,杜家也不是不識趣的人,杜明他媽自然知道這是找了借口故意來幫扶自家,感謝之後收下了衣服。
杜景華恢復的不錯,精氣神還好,他客客氣氣請雷媽媽坐下,跟她聊了幾句之後,又指了指暖水瓶對妻子道︰「難得來客,你去接點熱水,一會泡茶。」
杜明他媽答應一聲,起身出去了。
房間里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杜景華開口道︰「我跟雷哥多年,知道你和雷哥都是好人,但這次還是要多感謝你們,如果當初不是的東川幫忙,不是你們送我就醫及時,這手恐怕就廢了。還有律師的事,前些天一直在忙,許多事還未談攏,今天也算是定下來了,特意請您過來跟您說一下……」
他沒有隱瞞,把這段時間做的事都告訴了雷媽媽。
杜景華對雷家一方面是感激,另一方面是他真的沒錢了,他積攢下來的錢全部交了醫藥費,後期理療還需要不少,摩托車店老板割讓了一條貨源,已是極限,不會再給一分錢賠償。而那個老板家的親戚惜金如命,似乎並不知道事情嚴重,揚言寧可去坐牢——杜景華也如他所願。
雷媽媽問道︰「是不是還缺錢?我這里還有一些,你需要的話就先拿著用。」
杜景華搖頭道︰「不是醫藥費,我想和您談筆生意。」
雷媽媽愣了下,道︰「你是說,摩托車代理?」
杜景華道︰「是,我來省城這段時間,已經大概模清楚店里摩托車代理的生意,這個生意不能拖,時機過了就沒有了,現在正是最好的入場時機。」
雷媽媽擺手道︰「這些我可不懂,而且這生意是你一個人談下來的,你自己做就是……」
杜景華笑了一下︰「我原本也以為自己做好了一切準備,但是人算不如天算,看來還是欠缺了一點運氣。東川不是要買摩托車嗎?我覺得不管是幾萬的,還是七八千的車,都太貴了,而且他們現在還小,也用不上。您要是信得過我,就讓他把買車的錢跟我合伙,我們兩家一同合作開店,也是仿照之前的模式,我出技術和人力,您這邊投錢,如何?」
雷媽媽還有些猶豫。
杜景華勸道︰「可以先掛東川的名字,我這個做叔叔的以後總不會虧待了佷兒。」他也有一點私心,雷東川那日沖進店里救了他,杜景華心里自然是感激的。
雷媽媽問道︰「你還缺多少?」
「我手里有一點積蓄,但是家里這段時間也難,留出杜明念書的錢之後,大概有個幾萬,能夠開個小店,一點點做起來,省城機會大。」
杜景華說了很多。
這也是老板一直提防他的原因。
這位看起來低調溫和的杜師傅太聰明了,不顯山露水的,就已經查到了許多,已經具備了開店的一切條件。
時勢造英雄,所有人在逆境里都會努力去抓一絲機會,杜爸比其他人位置高,當過領導,因此也知道的更多。他看得準,只是缺錢,現在雷東川他們的錢拿出來之後,也補上了這一塊短板。
杜景華覺得雷家人運氣不錯,他想從雷家「借」一分運氣。
有了雷家的入股,店鋪至少一年之內穩穩能開起來。
商談之後,雷媽媽點頭答應了,她這次來本就猜著杜家有些困難,帶了一些錢,不但把雷東川他們那份錢拿出來入股,自己又出了1萬元。
她道︰「簽字那里就寫上東川和子慕的名字吧,這錢當我和玉秀給他們倆出的投資金,你看著支配就是,要是賺了就再投,等他們上大學了再取不遲。」
杜景華微笑點頭︰「好。」
雷媽媽說的其實是心里話,這會兒剛有賣保險的,跟銀行存款類似,只是年限更長,利率大概在7、8個點左右,她和董玉秀還真的商量過給孩子們買一點保險,等他們念大學的時候用。如今杜景華打算做這麼個摩托車專賣店,投在這里,也不虧。
杜景華辦事利落,收到錢款之後,立刻就在省城選址開了一家小店。
開店當天,正好趕上十月一,國慶3天假期,人來人往的街邊道路上有舞獅隊,吸引了不少人圍觀。
杜爸還在店門前親自點了鞭炮,在熱鬧的 啪聲和滿地碎紅里,店鋪紅紅火火地開業了。
*
東昌小城。
雷媽媽坐在沙發上發愁。
院子里車鈴鐺一陣響,一下進來兩輛自行車,前頭的是雷東川,他個子高,停車之後才瞧見後面還蹦下來的白子慕,緊跟在他們後面的是杜明,三個孩子趕在中午放學回家吃飯。
雷媽媽剛要起來,杜明就先送了一盒點心,放在桌上道︰「姨,這是我媽讓我拿來的津市麻花,她今天回來了,我先回家去啦!」說完就往外跑。
雷媽媽喊了兩聲,也沒喊住。
雷東川站在一旁倒了一杯涼開水給白子慕,自己捧著涼水瓶剩下的咕咚咕咚喝了一氣兒。
雷媽媽瞧見又氣又笑︰「怎麼熱成這樣,喊你們回來路上騎慢點,就是不听。東川,少喝點水,一會要吃飯了。」
雷東川喝了大半瓶水,拿手背擦干下巴上的水道︰「沒事,我現在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他這麼說著,但是眼楮瞧著白子慕喝了半杯之後,就伸手拿過來不給他喝了。
弟弟跟他不一樣,喝了水之後,估計只能吃半碗飯了。
吃飯的時候雷媽媽還是興致不高,坐在那走神。
雷東川覺得奇怪,想了一下問道︰「媽,今天上午又有人來找你介紹工作了?」
來媽媽點頭,嘆了一聲︰「可不是,我這心里也發愁。」
雷東川道︰「這有什麼愁的,你多開幾家店,招點人不就行了?」
雷媽媽道︰「你說得容易啊,開店那麼簡單?」
「不簡單嗎,你上禮拜不是還開了一家。」
「……」
上禮拜杜家摩托車行開業,這麼說倒是也對。
雷媽媽擰眉道︰「讓我再想想吧。」這事也急不來,她得慢慢理出一個頭緒。
吃過飯,雷東川起身幫著收拾碗筷,白子慕要幫忙,雷東川沒讓,對他道︰「你拿書包里的東西給咱媽。」
雷媽媽听見問道︰「什麼東西?」
白子慕從書包里翻出一沓學校印的小紙條,撕了兩張給她︰「雷媽媽,‘午睡條’,老師讓家長簽字,證明我們午睡了。」
平時這活兒歸雷女乃女乃負責,如今兩個孩子大一些了,老太太放心回鄉下去陪老伴兒,「午睡條」的簽名也就交到了雷媽媽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