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又有人推車來修,這次的是一輛重型摩托車,一個人推著過來都有些費勁,進來問道︰「誰能修這個?」
老板家親戚瞧見,把人迎進來,轉頭就找了杜明他爸。
修車是辛苦活,干多了也不怎麼能看出成效,加上老板也不在,親戚樂得躲懶,只管接了活都推給其他人。
杜景華過去看了下,擰眉道︰「這車你改過?」
那顧客不答反問,抬高了聲音道︰「你能不能修啊?」他是一口外地口音,車子看起來也頗多傷痕,瞪眼看過來的時候很凶。
如果是杜景華自己的店,他或許就不接這活了,車子看起來可疑,人自然也有些問題,這年頭不止能從南邊倒騰摩托車,倒騰其他東西的也有,這種倒爺風里來雨里去,身上背著事兒的也多。
但他只是在店里打工,店里接了,他也只能去做。
重型摩托車沉重,加上改造過不能放平修理,杜景華就叫了店里其他人來幫忙,一個扶著車架,另一個幫他一起拆卸受損車部件。
維修的這里也就三四個人,老板家親戚搶著去扶車,選了最輕松的活。
杜景華干最累的活,檢測了幾個地方之後就一手機油,連臉上也噴到一點,原本架高了想看一下前車帶輪,結果也不知是這車私下被車主改動了,還是學徒踫到哪里,發出「嗡」地一聲轟鳴,老板家親戚嚇一跳松開手——
雷東川跑到市場那邊,找到杜明他爸干活的那家店的時候,店里店外圍了好些人,還能听到里面喧嘩和哭鬧聲,他听著不對,連忙用手分開人群擠進去。
店里一輛重型摩托車下壓了一個人,血濺開四周,那人還在痛苦嘶喊。
一旁的杜明發了瘋地要跑過去,卻被店里一個學徒模樣的男人攔腰抱住,任憑他怎麼撕打都不讓,那男人臉色慘白,不但不讓杜明靠近,還不讓其他人過去營救,繃緊了聲音大聲喊道︰「我、我已經報警了!大家都別動,不要破壞現場!」
杜明力氣沒對方大,眼淚糊了一臉,急得已經只會發出「啊啊」的叫聲,他看到雷東川過來有了一點主心骨,沖著那邊哭喊︰「爸……救救我爸……救救他啊!」
雷東川听了臉色一變,對白子慕道︰「你去路口,告訴我媽杜明他爸出事了,快去!」
白子慕二話不說,立刻跑回去了。
雷東川自己走進店里,趕忙上前幫忙。
杜景華右臂和半個胸口被壓在下面,也不知傷到了哪里,半個人血淋淋的,臉色慘白。雷東川去扶車,才看到他手被壓得青黑腫脹,兩根手指卡到機器里,他人也很慌,但手上還算穩,靠近了想把手先從里面取出。他們礦上長大的小孩從小沒少听家長說起這樣的事故,知道一些簡單的救急止血手法,但這次出血太多,雷東川瞳孔晃動一下,額上汗水都流下來。
杜爸的聲音也虛弱傳來,對他道︰「拆……拆開,取出手指,不能拽。」
他說,雷東川就做。
那男人就是老板家親戚,他瞧見雷東川靠近摩托車的時候,立刻喊道︰「哎你干什麼,不能破壞現場……」他話還未說完,杜明就找到一絲空隙,狠狠咬了他手上一口,對方吃痛喊了一聲,杜明給了他一腳,跑到摩托車那邊,大聲喊他爸。
老板家親戚還想過來阻止,結果一下就被雷東川拽著衣領子按地上了,雷東川跟二叔學了好幾年,別的不說,拿下一兩個人不成問題,腿壓在他胸口上略一使勁兒對方就憋紅了一張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雷東川手上沾了血,壓著那人罵了一句。
他壓著人,又抬頭紅著眼沖周圍幾個學徒喊道︰「還不快過來幫忙!傻愣著干什麼,救人啊——!!」
杜景華失血很多,但是人意識一直清醒,甚至還能咬牙指揮其他人如何設法拆開機器,取出斷指。
他有兩根手指重傷,一根血肉模糊尚還連在手上,但另一根則斷了。
杜明跪在一旁,慌亂不知該做什麼,他手也發抖,人也在抖,畢竟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半大孩子,至親遇到這樣的變故,一身血污躺在地上,這樣的沖擊實在太大。
杜景華額頭滿是細密汗珠,但還保持一絲鎮定,啞聲吩咐他︰「別哭,去找個紗布,把手指撿起來,還能接上。」
「好,好,我這就去!」
雷東川在店里翻找出干淨的布,帶過來給他包扎止血,听見杜明轉達的話之後,用牙咬開布料,撕下最干淨的一截給他︰「拿著,我媽帶車來了,就在路口,先送杜叔去醫院!」
白子慕帶了雷媽媽和司機一路跑過來,額上都是細汗。
雷媽媽看到嚇一跳,連忙過去把人救起來,司機和雷東川一起把人搬著要出去,摩托車店里外的人群都紛紛避開,他們只是看熱鬧,並不想蹭一身血。
老板家親戚還想攔著︰「這是我們店里的事,要等老板來了之後才能走,他還弄壞了顧客的車……」
雷媽媽跟在後面,她個頭高足有178公分,跟那男人也差不了多少,本就心急如焚,被人攔了一下當場就火大得不得了,抬頭劈頭蓋臉給了他一耳光,恨恨道︰「滾開!今兒人要是出點什麼事,你這破店也別打算在這開下去!」
她穿戴好,個頭也高挑,尤其是生氣的時候鳳眼眯起來,一句狠話放那就走了。
老板家親戚被這一巴掌抽得差點耳鳴,他從來沒見過力氣這麼大的女人,再加上對方說的話,讓他一時拿不準她的身份,只當是混道上的大姐頭,再不敢攔。
醫院里。
杜景華被送去做了手術,醫生接過杜明一路小心翼翼捧著的斷指,一同帶進了手術室。
雷媽媽和司機把身上所有的錢湊了湊,但也只有幾百塊,她沒想到這次會遇到這樣的變故,一時並未有準備。多虧了雷東川包里還帶了買摩托車的一筆錢,拿出來墊付了醫藥費。剩下的錢他也沒拿回去,連錢帶書包一同推給了杜明,對他道︰「你拿著,剛才只交了手術費,不知道後面還要不要住院治療。」
杜明哽咽道︰「老大,我不能……」
雷東川道︰「有什麼不能的,又不是白送你,當我借你的,救人要緊。」
杜明點點頭,眼淚下滾下來,抱著書包一句話也說不出。
手術室門前需保持安靜,他們坐在走廊上綠色長椅上等著,杜明即便是哭也咬緊了牙,一聲沒吭,只顫抖的手和肩背暴露出他內心的恐懼。
白子慕抬頭看著手術室門上的亮燈,怔怔發愣。
雷媽媽怕他害怕,低聲哄道︰「子慕,你要不要先回車上去?或者我讓哥哥帶你去別的地方等……」
白子慕搖搖頭,坐在那陪著大家一起。
雷媽媽讓司機去給杜家打了個電話,聯系對方大人,她留在這里陪著幾個孩子,盡力安撫他們。
杜明他媽很快趕來了省城,她來的路上顯然是哭了一場,眼眶發紅。
雷媽媽跟她認識多年,安撫道︰「別怕,已經在手術了,你還記得那年礦上不是也有這樣的事?有個人操作失誤把手指頭弄斷了,但搶救的及時,最後接回來了,老杜肯定也能治好。」
杜明他媽擦擦眼淚,點頭道︰「哎,一定能治好。」
手術進行了8小時。
杜景華的手指接回來了,他運氣好,送來醫院及時,而且也遇到了技術高超的好醫生,那只手算是保住了,後續還要看療養過程。
醫生對等在門外的人道︰「血管神經,三條肌腱都已經縫合復原,兩根手指保住了,但是軟組織損傷嚴重,還需進一步觀察,家屬呢?」
杜明他媽連忙起身,道︰「在這!醫生,我在這里。」
醫生道︰「你來一下,有些注意事項要同你說。」
杜明他媽連忙跟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