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媽媽帶他們到了省城,先去拜訪了一下這邊住的親戚。
她娘家在這里,只是父母去的早,剩下的都是表親,見了幾個長輩送下了一些禮物之後,陪著說了會話。也是有些時候沒來了,大人見面還能聊上幾句,但是小孩子們並不熟悉,加上方家的表哥表姐比雷東川大上幾歲,最小的一個已經念高中了,聊不到一處去,雷東川沒一會就有些坐不住了。
方家長輩是一位太姑姥姥,老人年紀大了,記不太清人,每回見了孩子們都高興,給他們拿了些糖,讓兩個表哥帶著下去玩兒。
方家的表哥雖然有些靦腆,不太說話,但是帶著兩個表弟下樓之後還有頗為自豪。
自豪的原因主要是來自于白子慕,白子慕長大一點之後,容貌越發出眾,五官比小時候長開了一些,看起來更加精致,尤其是眉眼,不說不笑站在那,都讓人平添好感。
玩了沒一會,羨慕的源頭又變成了雷東川。
天氣熱,雷東川給他們買了女乃油冰棍,自己和白子慕分吃一袋兩根的香蕉兄弟,他出門的時候家里給了他和白子慕一人五塊零用錢,請客買冰棍還行,但是也下意識省著用。
那兩個表哥有些不好意思,方家都是讀書人,家庭條件一般,但是這樣被一個小孩請客還是過意不去,其中一個表哥道:「東川,我們小區門口有書店,我帶你和子慕過去,給你們挑兩本書。」
雷東川一看書就頭疼,連忙道:「不用,表哥你們別忙活了,要是有時間的話不如帶我們出去轉轉?」
他們倆也是涉世未深,不知道雷東川能出去多遠,當真點頭答應下來。
雷東川咬著那半截冰棍,一下就來勁兒了,跑回去跟他媽匯報了一下:「媽,我跟表哥他們出去玩行嗎?」
雷媽媽正在陪著太姑姥姥看她新畫的水墨牡丹圖,听見道:「行,跟好表哥啊,也把弟弟看好!」
「哎!」
雷東川下樓的時候,那倆表哥正一前一後替他看著白子慕,把弟弟護在中間。
小方表哥瞧見他下來,問道:「家里答應了?」
雷東川點點頭,興奮道:「答應了,走吧,我帶了硬幣,咱們坐公交車去!」
方家兩個表哥也常坐車去省圖書館,听見就跟著一塊出門,跟著繞了兩次路之後就覺察有些不對了,瞧著雷東川他們還在往前走,尤其還是白子慕那個小不點在帶路的時候,忍不住追上前兩步低聲問道:「東川,你們倆這是要去哪兒?要不你們跟我說,我知道路,我帶你們過去吧?別再走丟了……」
白子慕抬頭道:「丟不了,哥哥,我把公交線路圖都記住了。」
「最近有新修的……」
「新修的是電車,我們不坐電車。」
白子慕帶路帶得十分自信,雷東川跟在他後面,方家兩個表哥也沒辦法,只能跟著。
轉了三趟車之後,小方表哥忽然驚訝道:「你是要去西水門大賣場?」
白子慕點頭道:「對,我們去買——」
雷東川在一邊壓過他聲音,道:「我們去看別人買車,听說那邊有很多賣摩托車的店,還有其他車,想去瞧瞧新鮮。」
白子慕背著書包坐在一旁,扭頭去看前面的路,假裝剛才沒吭聲。
這個年紀的男孩沒有不喜歡車的,尤其是這兩年剛流行起來的摩托車,不管是高檔昂貴的進口車型,還是實惠耐造的國產車型,都能聊上幾句,說起來神采飛揚。雷東川一路上都在和方家兩個表哥談車的事兒,弄得兩個方家表哥以為他是摩托車發燒友,還跟他講了一下:「省城這邊新開了一片地,離著西水門不遠,那邊也有一些摩托車,是從南邊運過來的,听說還有重型摩托車,一台要四五萬塊錢了,老板擺在那展示,不賣。」
雷東川咋舌:「這誰買的起啊。」
小方表哥道:「有人買啊,听說展出來之後就被訂走了兩輛,但是那台展示的不賣。」
另外一位表哥補充道:「我听說好像是過關的時候,發動機還是油箱被撞得有輕微破損,反正不能開了。西水門附近本來是一片空地,現在也開了好多修理店,挨著賣場,一般去那邊修車的也多。」
雷東川挺感興趣:「都修什麼車?」
「多了,有修摩托車的,也有的店能兼顧修轎車、面包車……你瞧見過修車沒有?都是專門的汽配人員一點點清理零件維修,可復雜了。」
「見過啊,我們礦上以前有好多礦車,都是支起來,大師傅就鑽到下面去修。」
雷東川年紀小,但是會說話,什麼都能聊上幾句。
他是東昌礦區出來的小孩,骨子里帶著一點對礦上的驕傲,方家表哥吹省城的汽修店,他就吹礦上能力出眾的師傅。
公交車開了快一個小時,到了西水門。
西水門大賣場是半露天的,有部分遮陽遮雨棚,但也有部分在外面,還圈了一塊空地,能看到零星一兩個人在里面調試新車。這個時候的摩托車還是稀罕貨,價格貴,而且賣的種類也不是很多,有些專賣店里能提供的車型也只有幾款,價格動輒上萬。
雷東川一路上听表哥說了好幾次那輛最貴的摩托車,一時有些好奇,看了兩家店忍不住問道:「那輛‘車王’呢?」
「不在這邊,我帶你過去,那家鋪子開在露天廣場斜對面。」
西水門賣場分兩邊,一邊是掛了專賣店的名號,另一邊則是魚龍混雜,看著新車舊車都有,有幾家店鋪開得大一些,同外一邊並著一間維修鋪,一邊售賣一邊回收維修,什麼生意都做一點。
那輛「車王」就是其中一家店的鎮店之寶。
那家店鋪佔了好位置的連著三家門店,兩家打通了售賣摩托車,種類也是最多的,而最後一間則做了維修,維修間推拉門一推到頂,全部修理過程對外,十分透明。
雷東川他們進去之後,一眼就看到了那輛「車王」,它被擺在最高的位置上,即便沒人介紹,也能瞧出不凡。
重型機車,通體單色金色噴漆,油箱和機身兩側噴了金粉,在陽光下流光溢彩,搖桿箱,金屬蓋子,記時器外圈和點火開關一抹火焰明黃,像是隨時跳動起來的火苗。
雷東川不懂設計審美,也覺得它特別酷,簡直像是來自未來的車。
他看了一會,問白子慕:「小碗兒,這個好看不?」
白子慕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落在一旁的雅馬哈上,干脆道:「不好看,這台更漂亮。」
這是他哥喜歡的車。
沒有其他車比這台更好看的了。
雷東川也就是感慨一下,畢竟5萬塊錢一台的車擺在這,跟展覽品也沒什麼區別了,更像是老板拿來彰顯財氣,招攬生意的。
他跟白子慕圍著那太雅馬哈摩托車看了好一會,兩個人還上手模了模。
方家兩個表哥特別緊張,小聲道:「東川,這個可不能踫,太貴了,萬一不小心……」
他話還未說話,就听到有個半大小子喊了一聲:「老大!」
雷東川下意識抬頭,他現在已經習慣听這倆字了,跟听見自己名字反射條件一樣。
杜明手里抱著一個維修工具箱,跑過來兩步,瞧見他樂了:「老大,真是你啊,我老遠瞧著就像是你和子慕,你們怎麼來這里了?」
雷東川道:「我跟我媽過來一趟,走親戚,這我表哥。」他指了一旁的兩個表哥給他介紹,又奇怪道,「你怎麼在這?」
杜明道抬手指了隔壁,道:「我爸在那,他就在這家店工作。」
杜明瞧見他們很親,請他們去隔壁坐下喝水說話。
杜明他爸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大約一直從事技術崗位,看起來還挺斯文,如今在這家摩托車店里主要負責維修的事。他這會兒手上沾了機油,衣服上也帶了些髒污,沖雷東川他們笑著點點頭道:「東川來了?坐一會,中午叔叔請你們吃飯。」
「叔,不用!」
「要的,你幫了杜明好多,他昨天來的時候都跟我說了,還要多謝你對我們家的幫助。」
杜明在一旁撓撓頭,小聲對雷東川道:「那什麼,老大你和子慕不是給我分了錢嗎,這筆錢挺多的,有兩千多塊了,我媽就讓我給我爸送來,我……」
雷東川也壓低了聲音道:「你自己的錢,自己做主就行,不用跟我說。」
杜明傻樂道:「我這不習慣了嗎。」
杜明他爸在店里挺忙,手下瞧著還帶了兩三個徒弟的樣子——也不是很確定,有不少人過來請教,但是杜明他爸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不好,甚至都不太合身,更像是拿著學徒的待遇,干著大師傅的活。
杜明他爸脾氣挺好,凡是有人來問,他倒是也都幫,明顯瞧著這店里懂機械維修的就他一個人。
杜明自己能吃苦,但是看不慣別人讓他爸吃苦,過去幫忙。
雷東川閑不住,也過去打下手,倒是做得有模有樣。
白子慕被兩個表哥一前一後看住,只能坐在凳子上,哪兒也去不了。他抬頭看看方家兩個表哥,十分不解怎麼坐個公交車的工夫,這倆大表哥就被他哥洗腦了,現在全听他哥的話,就專心致志在這里看著他。
白子慕從口袋里掏出一包話梅糖,拆開含了一顆,一邊臉頰鼓起來一塊,悶悶地吃糖。
另一邊。
杜明看了店里另一個維修工對他爸態度不好,有些不忿,但也一邊忍著,等人走了之後才對雷東川小聲嘀咕道:「這是店里老板的親戚,老板特意送他過來學維修技術,那人對我爸一點都不好,自己不學本事,讓我爸干很多活兒,還提防著我爸。」
「為啥?」
「怕我爸干得太好,壓他一頭唄。」
兩個半大小子在那邊嘀咕,小聲交談。
杜明他爸忙完了一陣,騰出一點時間來,在休息的空擋听了雷東川說明來意,一听雷家小子是給自己買的車,都樂了。
「你們買不了。」
雷東川奇怪道:「為啥?我帶錢了。」
杜明他爸搖頭:「不是錢的事兒,你們沒駕照,年齡也不夠,摩托車牌照都上不了,沒法騎到路上去。」
這回輪到雷東川傻眼了。
他算好了一切,但還是被狹隘的知識面局限住了——他不知道騎摩托車還要考駕照。大風小說
一朝夢想破滅,雷東川連中午吃飯都沒什麼興趣,拒絕了杜明他爸的請客,悻悻原路回去。
半路上他請了方家兩個表哥去吃漢堡。
省城剛開了第一家洋快餐,漢堡、薯條和一杯可樂的配置很新鮮,他們現在車買不了,吃東西也不在乎那麼多了。方家兩個表哥還是第一次吃這麼貴的東西,雷東川給錢快,他們也只能謝過好意,幫著排隊取餐。
雷東川先拿了一份兒童套餐回來,想哄著弟弟吃點東西,生怕他難過得吃不下飯。
白子慕雖然有些失望,但是瞧著還好,坐在那里咬著吸管喝冷飲,也不知道發呆在想什麼。
雷東川喂他吃了一根薯條,小聲道:「都怪我,我以為個子夠都能騎車。」他在鄉下的時候看到其他人騎摩托車,那人個頭比他還矮點,瞧著也不是多大,可能也沒到拿駕照的年紀,但是鄉下都是土路、山路,沒人管,主要是為了方便,但是真要開到城里,沒駕照是絕對不行的。
兩個人垂頭喪氣,並肩坐在那。
白子慕問道:「哥,接下來怎麼辦?」
雷東川想了片刻,道:「要不讓我媽去買,然後放家里……」他說了一半,想想也覺得不對,這麼大一筆錢,買了車成天看著,頂多模一模,太虧了。
白子慕又問:「雷爸爸要騎車嗎?」
雷東川搖頭:「他那邊配了汽車。」
雷家兩個哥哥也用不到,大哥雷成竣每天在部隊,紀律很嚴格,基本上出不來;至于二哥就更忙了,听說前段時間還去湘省打比賽,要跟隊出去很久,打全國聯賽。
白子慕小聲道:「二哥坐飛機,真好。」
雷東川逞強,立刻跟他許諾:「下次我帶你一起坐飛機。」
白子慕認真思索片刻:「坐飛機需要考駕駛執照嗎?」
雷東川猜了一會,猶豫道:「應該不用吧,需要的話我們就去考一個。」
「嗯。」
兩個人坐在那暢想了一陣未來。
但也沒啥用。
未來離著現在還很遠,還是桌上的薯條、炸雞更近一些,白子慕坐在椅子上咬著炸雞腿吃了一口,就推給雷東川。
雷東川咬了一口,含糊問他:「不好吃?」
白子慕道:「好吃,哥哥也吃。」
雷東川抬手揉了他腦袋一下:「一會表哥他們拿很多過來,吃你的,不用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