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歷新年的第一天。
兩個小孩是在一處醒來的,雷東川哄著白子慕起床,想帶他一起出去玩兒。白子慕還有些犯困,襪子穿了一只就想回頭往床上爬,雷東川及時抓住他︰「小碗兒,醒醒。」
白子慕揉著眼楮道︰「哥哥,我還想睡。」
「別睡了,太陽都出來了!」
「太陽出來,為什麼不能繼續睡?」
白子慕問得認真,雷東川回答不出來,見他開始往被子里鑽,忙過去用手指撓了小孩腳心,白子慕最怕癢,一邊哈哈哈笑個不住一邊去推雷東川,他手短夠不到哥哥,就拿小腳丫蹬他。雷東川作勢要咬他腳趾頭,嚇唬道︰「快起來,再不起床,我就吃掉你腳腳!」
「……不要吃。」
白子慕衣服都撲騰亂了,長睫毛上掛著剛才笑出來的一點淚水,坐在床邊讓哥哥給他穿了小襪子和鞋子。
等穿戴好,又習慣地伸手等哥哥抱他下去,老宅這邊的床鋪太高,他都是被抱上來的。
雷東川抱他下來,伸手比了比他頭頂,「小碗兒,你好像長高了啊?」
白子慕一下來精神了,仰頭去看他手︰「真的嗎,哥哥我長高了嗎?」
「肯定是高了,走,我帶你去找爺爺,咱們量一下!」
白子慕跟在他後面,一路小跑去找了雷長壽。
雷長壽正在前廳接待客人。
一大早,省城的方部長就派人找過來。
方部長也是大忙人,他之前就一直關注礦區這邊的情況,一直記得雷柏良這個人才,震後幾個月更是力所能及地幫了一些忙,還打電話詢問過兩次雷柏良以後的打算,對他非常關心。
這次來的人也是方部長身邊的秘書,他跟在領導多年,算是心月復,因此見到雷柏良也是笑容滿面︰「雷先生,好久不見,上次見還是去年的時候,當你在省城作報告,印象深刻。」
雷柏良上前跟他握手,而一旁的雷長壽則在斟滿茶水之後就先離開,秘書對他也十分尊敬,連忙攔著道︰「老先生慢些走,方部長已經找來了兩三次,您上次也見過他,應當明白他是真心實意想要留住人才。這次機會難得,您不防留下一起听听,提提意見,咱們大家伙一起商量下。」
省城的方部長履歷表十分漂亮,他是改革派的先鋒,而且是從京城下調來歷練的,顯然是想在下面大展拳腳,也確實如此做的。
礦區震後重建,上面調來了另外的人手來主持大局,新領導風風火火上任,而雷柏良並未因功勞被搶,而產生任何怨言,他在緩了一段時間之後,開始走出陰影,過上正常生活。這一切,方部長都看在眼中,他對雷柏良更添了幾分好感,覺得這人能屈能伸,寵辱不驚,且眼光長遠,是位難得的人才。
新年伊始,方部長接到調令要去琴島市任職,算得上是高升。
而他第一個發出的邀請函,就是給了雷柏良,想讓雷柏良跟他同去。
秘書熱情道︰「方部長幾次三番叮囑,說一定要來親自跟雷先生談談,現如今上面政策鼓勵企業兼並重組,琴島市有不少中外合資企業,雷先生對經濟方面研究頗多,也是管理上的人才,方部長想讓您一同過去,試著做一下國有企業轉型的合資企業……」
雷柏良還在猶豫︰「我怕自己能力不足,如果可以,我想先在東昌市試著從基礎開始。」
秘書道︰「雷先生,您還記得上次方部長說的話嗎?東昌太小了,外面有更大的舞台可以讓你發展,方部長相信您,您也要相信自己呀。」
「我家中老父親教導我們兄弟,說我們是這里考出去的人,不管以後如何,都要留在家鄉踏踏實實做幾年事,不能愧對父老的恩情。」
「我知道您家中規矩,但琴島市離著東昌不遠,發展好了也可以幫扶相帶。」秘書轉身對雷長壽道,「雷老先生,您覺得呢?」
雷長壽抬頭看向兒子。
雷柏良還未說話,就听到院門那里又傳來聲響,出去看時才發現是方部長帶了幾個人一同前來。
雷家父子未想到他會親自前來,方部長卻笑道︰「我怕再找不到你,讓秘書先來一步,好拖住你。」他一邊走一邊對雷柏良道,「小雷啊,我這可是三顧茅廬了呀,無論如何還請給我一個面子,我們坐下詳談。」
「方部長……」
「你先听我說,琴島市有個廠子,體制不比礦上小,能有大幾百的人呢,你去了做一把手,國營廠子改革,還需要靠你們這樣有勇有謀的急先鋒。」
正說著,後面跑來兩個小朋友,最前面那個皮小子皮膚略黑點,顯得一口小牙尤其白,跑過來喊了雷長壽︰「爺爺!」
方部長看到對方,有點驚喜︰「小朋友,是你啊。」
雷東川看向他,也認出來︰「伯伯,你怎麼來我家了,還要買血鱔嗎?現在天冷,沒有了。」
方部長就是夏天的時候花大價錢買走血鱔的男人,因為第一次賺那麼多錢,雷東川一下就認出了對方。
雷長壽父子听過小孩賣黃鱔的故事,沒想到竟然繞了一圈,彼此都是認識的,一時都笑起來。
方部長笑道︰「瞧,咱們兩家還真是有緣分,小雷,不如請我喝杯茶,我們坐下聊聊?」
對方態度誠懇,雷柏良答應下來,帶著去了前廳談話。
雷長壽沒跟著過去,帶著兩個小孩溜達著去了後院。
兩個小孩一左一右拉著他的手,帶他去了後院門廊那里,在門柱那踮腳比劃。雷東川興奮道︰「爺爺,你來,給我們量一高,我覺得我倆都長高了!」
白子慕小臉也紅撲撲的,站在他們記錄身高的那個門柱那,挺起胸脯,特別自豪。
雷長壽笑呵呵答應了,正好另外兩個孫子也從房間里出來,老人干脆叫住幾個孩子,挨個給他們量了一高。雷長壽拿一把微微有些鈍的小刀在門柱上刻下痕跡,一點都不在乎木柱是名貴的金楠,還生怕刻得不夠清晰,多劃了幾下印子。
雷長壽對比之後,驚喜道︰「喲,真的高了!」
雷東川先去瞧自己的,比上回量的時候,足足高了一個手指頭肚那麼一小截,又去看了白子慕的,也高了一點,兩個小朋友都特別高興。
雷家兩個哥哥也高了一些,他們的刻痕在上面的位置。
雷成竣抱著白子慕,讓小朋友模了一下自己的,听著懷里小孩羨慕地「哇」了一聲,忍不住輕笑出聲。
雷東川踮腳想去模一下大哥,跳起來也還差一截,他仰頭看著自信道︰「等過幾年,我肯定比大哥長得高!」
雷少驍按著弟弟的腦袋使勁揉了幾下,嗤笑道︰「就你?先超過我再說吧!」
「二哥撒手,我早上剛梳好頭!」
「你一個板寸還用梳什麼頭啊。」
……
金楠門柱已在門廊支撐近半載,歲月在它身上鍍上一層沉沉暮色,木柱身上留下深淺交疊的刻痕,一路攀爬向上,像是見證了幾個孩子的成長。
一晃,六年過去。
夏日,雷家老宅。
老宅的房舍被翻新修葺過一次,院子里的荒草被拔除,重新規整了庭院,鋪了石板小路。以前堆放在一旁的舊石屏風也被挪走,重新打磨之後,放在了它原本的位置,上面雕刻的圖案是雷女乃女乃最喜歡的「花開富貴」,大朵大朵的牡丹開得絢爛;沿著庭院里小路一直走,出了後院,前面偌大的院子也改造一新,房屋、廳堂整潔,最前面一處待客的大廳那還做了一大排遮雨沿,春夏听雨最合適,它對著的是一方剛挖好的小池子,還未修建完畢。
一個約莫十四歲的少年打著哈欠從房間里走出來,他個子很高,瞧著一米七出頭的樣子,但因為是在發育的年齡,看起來手腳有些不協調,像是一夜之間長高的小男孩。
雷長壽正在院子里指揮工人修小池子,瞧見他出來,笑道︰「東川醒了?先去洗把臉,桌上有瓜,吃兩口解解渴。」
雷東川坐在木桌旁,一氣兒吃了小半個西瓜,這才醒過來,轉頭問道︰「爺爺,小碗兒呢?」
雷長壽道︰「去瓜田了,小九那幾個今天不是要賣魚嗎,他見你沒醒,過去幫忙了。」
雷東川撓撓頭,他這段時間拔個子,晚上腿老抽筋,一直睡不好,有的時候會在中午的時候補補覺,睡得沉了推兩把都醒不了。他起身要去找白子慕,走出去兩步又折返回來,去屋里拿了一個塑料水壺接了一滿壺白開水,這才跟爺爺說了一聲,撒腿跑下山去。
雷長壽瞧著孫子的身影,忍不住搖頭笑了。
一旁的工人跟老人認識,這幾年修老宅都是他們過來幫忙,瞧見也夸道︰「您家這個小子真是不錯,上午來的時候我們有塊石板挪不動,他上去就給我們扛起來了, ,壓根瞧不出才十四!」
另一個也道︰「不光力氣大,這手腳也長,一看就是大高個兒!」
雷長壽笑著點點頭,三個孫子里,論在這個年紀,確實是雷東川個頭長得最猛,打從年初開始就一截一截躥著長。
雷東川已經跑遠了,听不到老宅里的對話,他把那個塑料水壺斜跨在肩上,一路跑得背心都被風吹得鼓起來,等跑到了田埂那找了一圈,才在瓜田棚子那瞧見了白子慕。
穿著一身淺色衣褲的小少年正蹲在一棵桑樹下,他身邊還有一只小黃狗,不遠處有人家在農田里放炮驅趕麻雀,鞭炮在鐵桶里不時炸響,小黃狗尾巴都嚇得夾緊了。
小少年伸出手,給小黃狗捂著耳朵,一人一狗蹲在那等著鞭炮聲散去。
雷東川站在不遠處瞧著直樂,等鞭炮聲散了,喊他︰「小碗兒!」
桑樹下的男孩回頭,一張漂亮的小臉上,因為帶著一點點驚訝而眼楮略微睜圓了一點,但很快就彎起來笑了,沖雷東川那邊擺擺手。他身上的T恤略寬松,因此側身揮手的時候滑下去一點,露出來的膚色和他整個人一樣白皙。
雷東川幾步走過去,等近了之後就听到小孩乖乖喊他︰「哥!」
雷東川模了模他額頭,又把水壺遞過去讓他喝水,略有些不滿道︰「怎麼自己跑出來,昨天晚上才吃了退燒藥,還難受嗎?」
「好多了。」
白子慕接過來,喝了一口就要還回去。
雷東川不接,又道︰「再多喝一點。」
白子慕只能又喝了幾口,後面跟完成任務一樣,小口小口抿著。他頭發有點長了,遮住一點眼楮,仰頭喝水的時候眼楮微微眯起來,雷東川瞧見就給他伸手撥開,很快又瞧見他身上那件T恤一直往下滑,又給他提上來,一次兩次,十分固執地要讓衣服整齊些。
白子慕被他弄得笑起來,躲開一點道︰「癢癢。」
雷東川道︰「你這衣服是不是穿錯了?」他過去揪起弟弟的後衣領,看了一眼道,「我就說嗎,這是我那件,你穿太大了。」
白子慕被他揪著衣領,仰頭看他。
雷東川也瞧著他,忽然樂了︰「怎麼跟我揪大黃一樣。」
大黃就是雷家老宅里養的那只小黃狗,個頭不大,但是聲音巨響亮,因此得了這個名字。雷東川長得高,白子慕又蹲坐在那,後衣領被揪扯起來可不就跟被揪起來的小狗崽一樣。
白子慕不樂意,起來要走。
雷東川沒松手,扯著衣領把人拽回來,哈哈笑著揉了揉他腦袋,哄他道︰「我錯了,我錯了,下回不這麼說你了,哎,孫小九他們呢?不是說今天賣魚?」
白子慕道︰「都賣完了,中午太熱,分了錢就回去了唄。」
雷東川牽著他手,一邊走一邊把手指頭放在嘴邊打了聲口哨,招呼小黃狗也跟上,路上低聲問他們今天賣魚的情況。
孫小九自從跟雷東川賣過一次魚,就認認真真在做這項事業,不管賣多賣少,都寫在本子上,等雷東川和白子慕來了跟他們匯報。一連幾年,都是如此,雷東川也沒想到他能一直沉浸在其中樂此不疲,正好趕上前兩年雷家村新挖了幾個池塘,雷東川就帶著他們湊了湊錢——主要是他和白子慕手里錢多,這幾年攢下的壓歲錢和零花錢都拿出來,集合了他們賣魚小隊的人手,包下了一個小池塘。大風小說
他們運氣還不賴,這兩年都賺到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