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柏良沉默,他從離開礦區的那天就已經預見了或許會有今天這樣的事。
方部長陪著說了幾句,問起他家鄉的情況,嘆道︰「我上次還特意去了一趟雷家村,村子依山傍水很漂亮,希望這次災情之後能盡快恢復。如果有什麼難處,可以跟我申請,能幫的上的一定提供幫助……」他說到這里頓了一下,抬手拍拍雷柏良的肩膀帶了些遺憾道,「抱歉,還是晚了一步,我上次本想請你繼續回礦區主持工作,我本人贊同你的觀點,也是希望改革的。但現在怕是不行了,上面在審查,這次事情太大,需要給出一個說法。」
大概是實在覺得惋惜,方部長又勸他放寬心態︰「小雷,你還年輕,還有很多可能,不如休息一段時間來省城工作吧,你是難得的人才,若是你想,我可以繼續走調令,希望我們未來能有共事的機會。」
雷柏良只表示了感謝,並沒有給出答復。
他對這些名利已經看淡了,在人命面前,這些什麼都不是。
他連續幾天沒有回家,身上衣服干皺,臉上也泛起了胡茬,一改儒雅形象難得有些狼狽。
方部長問道︰「小雷,你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嗎?」
雷柏良想了片刻,道︰「您帶司機了嗎,我想請您開車送我去一個地方。」
方部長連聲答應下來,親自扶他去了外面車上,雷柏良有些虛弱,走不快,方部長以為他是要回家,親自送了一程。
即便是在車上,雷柏良的話也很少,他之前在審查的時候就已經知道礦上傷亡人數,但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又再一次跟方部長核實。
「最後12人已確認全部遇難,節哀……」
雷柏良視線直直看向前面,喉結滾動幾下,未能吐出一個字,一路低沉。
司機按照他說的一路開車到了地方,卻發現並不是雷家的住址。
那是礦上遇難的老書記家,院子里已經擺放了數個花圈和挽聯,人不多,冷冷清清。
雷柏良下車上前,里面老書記的家屬出來迎他,見了更是泣不成聲,只一疊聲同他說感謝,也不知是感謝他在礦區主持救災將老書記重新帶回,還是在感謝他在如今人情冷暖的時候,還能親自前來吊唁。
雷柏良去送了老書記最後一程,在靈堂深深鞠躬,而後離開。
開車來的司機站在門外,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部長,這雷柏良可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啊,現在還敢來的,沒幾個了。」
方部長看著他挺拔瘦削的背影,感慨道︰「是啊,他很好。」
*
家屬大院,雷家。
雷老太太正在家中做午飯,身邊兩個孫子正在給她幫忙,一個剝蔥,一個在收拾魚。
老太太耳朵不是很靈,小院鐵門響動還是兩個孫子先听到的,老人等他們喊了一聲「爸」跑出去之後,才反應過來,連忙放下手里的東西,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急急忙忙迎出去︰「柏良哪?」
雷爸爸答應一聲︰「哎是我,媽,我回來了。」
雷女乃女乃高興壞了,上下打量了見人沒事緊跟著又心疼起來︰「怎麼瘦了這麼多呀,快進屋,我這正做飯呢,你進去等會,飯菜馬上好。」
雷爸爸答應一聲,進去了。
雷成竣看出父親的疲憊,不動聲色扶著他,又對弟弟道︰「少驍,你去廚房幫女乃女乃做飯,煮點面條,先讓爸吃一碗。」
雷少驍听見連忙答應一聲,陪著雷女乃女乃去了廚房。
雷爸爸扶著大兒子的手,慢慢走進去,低聲問他們這幾天的情況,雷成竣低聲回道︰「家里一切都好,昨天開始市里組織大家陸續搬回來住,房子也報了修復,過段時間就能排上了。」
雷爸爸點頭道︰「好,我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辛苦你了,真是個大小伙子了。」
雷成竣道︰「我本來就是啊,暑假之後就讀高三了。而且您平時工作也忙,家里這些都是媽在做。」
「你媽……」
「媽上次……」
父子倆說到了一處去,雷爸爸抬手示意兒子先說,雷成竣就道︰「媽上次打電話來,她問了你的事,我們瞞不住她,就跟她說了。咱們家現在就女乃女乃不知道,您一會別說漏了嘴,女乃女乃她年紀大了,我怕她受到驚嚇,只告訴她您還在礦區指揮工作。」
雷爸爸點點頭,又問︰「你媽什麼時候問的?」
「前天下午。」雷成竣道,「也是媽叮囑說,不讓告訴女乃女乃的。」
雷爸爸想了下,前天剛好是他被審查組帶去問話的時候,也不過是距離他給妻子打電話一兩個小時,對方就覺察出了不對。他們一起生活多年,能覺察出來,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妻子比他想的還要鎮定,讓他心里有些寬慰。
雷女乃女乃端來了飯菜,她煮了一碗熗鍋面,炒了一個青菜,讓他先吃,又回去炖湯去了。
等她過了半個鐘頭,把炖好的湯端來的時候,兒子已經睡了。
桌上的一碗面條吃了一半,人合衣躺在沙發上沉沉睡著,手邊還有一份攤開看了一半的報紙,不過短短幾天人都瘦了一圈,即便在睡夢中也能瞧出疲憊。而在他手邊的報紙上,大幅版面寫的都是這次地震和礦區坍塌事故,與之相對的,是礦區工人自救的新聞,董玉海的名字印在極為顯眼的地方,在報紙的一個角落里,還寫了金銀器大師賀延春在東昌城遭遇地震的消息……
*
雷家村。
賀老頭素來喜靜,這幾日天災人禍的,已經鬧得夠不踏實了,好不容易都安頓下來,又從省里來了好幾輛車,說是什麼文化局的人,專門跑來探望他。
賀老頭不堪其擾,瞧見不認識的人就繃著一張臉,誰也不搭理。
省里來人之後,東昌市也緊跟著派了不少人過來探望這位金銀器大師,市里領導起初並不知道賀大師在自己這里,還是看了報紙才知道了情況,急急忙忙趕來之後,輪番去找這位賀大師,希望能提供一些幫助。
賀老頭被他們圍追堵截弄怕了,瞧見了扭頭就跑。
也有跑得慢了,被追上的時候。
市局的人前後堵住他,他們一路追得氣喘吁吁,不知道這位德高望重的大師為何腳程如此之快,他們這些年輕人追得簡直太費勁了,好不容易逮到人之後,瞧著賀大師頭發、胡子都白了,以為他年紀大听不清,跟他講話時候聲音都不自覺提高︰「賀大師——您老現在身體怎麼樣啊——」
賀老頭差點沒被他一嗓子喊聾了耳朵。
「賀大師——」
「我听得到!」
賀老頭眼瞅著就要黑臉,對方也覺察出來老先生身體很好,在地震中並未受傷,一時臉上有些訕訕的道︰「賀大師,是這樣的,我們之前不知道您在這里,這里震後條件太簡陋了,不如您跟我們一起回市里去吧?我們負責安頓您的衣食住行……」
賀老頭搖頭道︰「我不去,我在這挺好的。你們都走吧,我不給你們添麻煩,你們也甭給我添亂了。」
對方追著又勸了幾句,全都被賀老頭趕走了。
下午的時候省文化局來人找了賀老頭,說的話也大同小異,只是省局的同志們剛被這位賀大師幫助過——之前有批文物需要修復,章老特意引薦了這位賀大師,也多虧了這兩位大師的聯手協作才救回了國寶——他們此刻更擔心的是賀大師年歲已高,怕他在鄉下出什麼意外。
賀老頭一視同仁,把他們也趕走了。
再來人他就躲進雷家老宅里,誰也不肯見,勉強落了幾分清靜。
雷家老宅,後院里。
白子慕正在跟雷東川跳房子,他這些天一直都是跟哥哥在院子里玩耍,沒有出去。
賀老頭走進來之後,覺得有點不適應,看了他倆又看了周圍一圈,問道︰「今天就你們兩個啊?東川,村里那些孩子沒跟你一起?」
雷東川道︰「沒,爺爺,他們去村里搬磚去了,村長爺爺說要給大家蓋房。」
賀老頭點點頭。
雷東川問︰「爺爺你想他們回來的話,那我就……」
賀老頭趕忙攔住道︰「別,誰都別來了,這院子里就你倆就挺好。」他今天被煩了一天,這會兒終于耳邊清靜一點,找了個門檻隨意坐下,拿了畫本之後又找不到筆了,就順手撿了一截燒火棍拿在手里權當炭筆,對他們道︰「你倆繼續玩兒,我就隨手畫畫。」
雷東川好奇︰「爺爺,你畫我們嗎?」
白子慕那邊已經開心起來︰「爺爺!要把我畫得漂亮一點兒呀~」
賀老頭被小孩一句話就逗樂了,剛才被市里那些人追堵的壞心情,徹底煙消雲散。
兩個小孩在那跳房子,雷東川有意讓著白子慕,故意放水好幾次,白子慕還小,只記住了游戲規則,並未發現一旁的哥哥在讓著自己,玩兒得特別開心。小孩跳得挺好,尤其是單腿跳的時候,小卷毛一翹一翹的,在後面追著哥哥的腳步,努力玩游戲。
賀老頭美滋滋地畫了兩個多小時。
他在本子上畫了3張雷東川,17張白子慕,湊了個整數,心滿意足地合上了本子。
山腳下,雷家村。
雷媽媽跟鎮上申請了災後補助,領了一些米面油鹽之類的物品回來,一邊和老村長一同分發給大家,一邊帶著村里的人開始重建家園。
這會兒不論哪里都不富裕,能有這麼一小批糧食,大家都已經很知足了。
雷家村的房屋大多是磚和泥土混制,村里的青壯年去挑水、挑麥稈,混了泥土曬土坯;有些人被村長叫去村口,在拖拉機上卸下新磚;而其他受傷或體力弱一些的老少們則回去村子里,在自己家房舍的殘垣斷壁中翻找出一些尚還完整的磚塊,挑選出來做新蓋房屋的部分材料。
雷家村窮,又損毀了大半房舍,全部用新磚是用不起的,只能新舊混著一起用。
盡管條件艱苦,但村里人狀態都還挺積極的,他們打算在原來的地方先搭建一下房子,等以後有錢了,再好好修建。
孫家的爺孫倆,也在撿磚塊的人群中。
孫老頭一邊翻找家里的碎磚,一邊心疼,他家老屋雖然年歲長,但住得很有感情。
孫小九在一旁幫著爺爺往外搬磚頭,拍著胸脯道︰「爺爺你放心,我會賣魚,你等我以後賺了錢,給你蓋大屋,住新房!比這寬敞得多!」
孫老頭樂了,點頭道︰「好,那我就等著享福啦。」
孫小九得意︰「沒問題!」
他現在已經跟著雷老大賺了好幾塊錢了,以後肯定能再賺個幾百、幾千,只要跟著雷老大,就沒有辦不成的事兒!
村子里其他小孩也跟在家長身邊忙碌。
偶爾有磚塊挪動時候踫倒了一點殘余土牆,帶起一陣飛揚的塵土,但因為多了眾人說話交談的聲音,讓破損的村子又恢復了一點往日的生機。眾人一直忙到了傍晚的時候,又成群結隊地返回半山腰的雷家老宅,調皮的小孩子貪玩落在後面,被父母教訓幾句也不氣惱,一邊跟著跑了兩步,一邊又回頭去喊上自家的小黃狗,讓它也跟上。
天陽落山之後,天色黑得很快。
村子里沒有那麼多手電筒,有人打了火把,舉著像是一條燃燒的長龍,一路蜿蜒。
雷家老宅的前院寬敞,房舍和大院子都敞開了提供給村里人暫住,為他們在修建村里房屋的時候提供了一個暫時的落腳點。
這會兒已經有幾名婦女做好了幾大鍋熱乎飯菜,見大家回來,就喊著開飯。
老村長讓人給後面院子里的雷家人也送了一份過去,雖不是什麼好菜,但也是他們一份心意。
那人去送了,很快又捧了一份飯菜回來,說是雷家人給的,是一小盆的南瓜雜米粥。
後院里。
雷家幾人正坐在樹下小桌旁吃飯,他們今天吃的也很簡單,一道清炒的素菜,兩碟加了香油拌的小咸菜條,還有幾塊炖野雞肉——野雞是村里人去山上打來的,分了他們一些。
主食吃的和給老村長送去的一樣,南瓜雜米粥。
白子慕吃得很香,小孩特別喜歡吃這個清甜的南瓜,雷東川瞧見他喜歡,就把自己碗里的南瓜塊先挑出來給他,然後端起碗來唏哩呼嚕喝了半碗粥,也吃得很香。
家里大人們湊在飯桌上低聲交談,除了賀老頭和陸平之外,飯桌上又添了一名老友。
山上道觀里那名老道士被救出來,暫時先住在了雷家老宅跟雷長壽作伴。
地震那天,老道士正在給三清祖師上香,一震起來就先躲在了供桌下,他那個道觀破破爛爛,惟獨只有正殿供奉之處用的是新磚瓦,也因為有新磚支撐才略堅固一點,再加上供桌的抵擋,躲過了一劫。
老道士在山上被困了兩日,村民們上山把他從一方坍塌的土牆下挖了出來。道長被救出來的時候,懷里還抱著顆南瓜,已經啃了小半,他道觀里沒什麼好東西,這南瓜原本是供果來著。
多虧了這顆南瓜,老道士一切還好,也沒有月兌水的跡象。
雷家本就和老道士有些舊交,加上雷長壽這里也不缺什麼,多個人陪著也好,熱情地招待了這位老朋友。
雷長壽跟他談了幾句,感慨道︰「村子里的孩子們吃了你給的草藥,都沒什麼事了,幸好現在是夏天,下雨受涼也不會生重病。現在就盼著天氣晴朗幾日,把土坯曬干,好修建房子,若是順利,還能趕在入冬前都住上新房。」
老道士手指算了算,道︰「這幾日天氣尚好,一定順利。」
雷長壽笑道︰「那就借您吉言了。」
老道士掐了一個手訣,躬身笑道︰「無量壽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