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半空呼呼墜下,模湖的景物飛速閃過。
王世杰以為死定了。
作為魏國將門世家的一份子,他對死亡並非沒有覺悟。進入號稱有去無回的四陰山,也有一定心理準備。但是不明不白的摔死,是完全沒有想過的。
不過他沒有死。
雙腳踫觸到地面,沒有絲毫的沖擊感。就像走路一樣平穩,只是因為沒有心理準備,才踉蹌了一下。
「這里很矮麼?」王世杰下意識的抬頭。
高聳的岩壁望不見頂,沒入濃密的霧氣之中。
「還是我已經死了?」王世杰模了模臉,又轉頭舉目四望。
非常小的一塊狹窄地方,堆滿腐爛的葉子和碎石。上方是濃密到不透光的霧氣,四周彌漫著非常難聞的味道。
這是斷崖底部。
沒有了徹骨的寒意,只是單純的山中陰涼。
在前方不遠地方,有一樣東西發著光。
看到那樣東西,頓時就顧不上別的,王世杰呼吸急促起來。
「虎齒掛墜?!」
在一塊帶著裂縫的巨大的石頭上,頂部躺著一個小小的骨頭掛墜。
雖然沒有親眼見到過,可一樣的圖畫看過無數次。
王世杰在崖底盯著掛墜,蘇青在雲端俯望著他。
這是一個福緣之人,也是會死在這里的人。
「王氏子孫,福緣加身。」
有的福緣是命中注定,有的福緣是先輩恩澤。
王世杰的福緣,來自四陰鬼將。
四陰鬼將收攏軍魂管訓陰兵,為未來的陰司積攢人手,這是一份不薄的功德。自身暫時無法從中受益,這份功德便恩澤子孫。
當年王老將軍生前殺孽不比趙己少多少,死在四陰山後王家本會中落。但因為子孫受鬼將恩澤,王家雖然沒再站上巔峰,卻也是一直屹立不倒。
只是王家並不知足,總是懷念先輩榮光。在朝堂上連續站隊,將這份恩澤折騰的越發稀薄。
如果直接從斷崖跳下,可以順利到達崖底。可如果用繩索攀爬,便只有死路一條。
念及四陰鬼將的付出,蘇青想多給一次機會,方才暗中出手相助。否則的話,王世杰這一刻本該死了。
「雖是隨緣信手,但也有人情私念。」蘇青在雲端自省。
「虎齒掛墜!虎齒掛墜!沒錯,就是它!殺神趙己留下來的仙寶!」
王世杰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逃過一劫,望著掛墜整個人激動萬分,邁步就要跑過去。可知跑了沒幾步,便被嚇了一跳,連忙止住步伐。
文竹郡主站在巨石前面,正處在虎齒掛墜的下方。
嚇到王世杰的不是文竹郡主,而是石頭縫里的一個人。如果,那是人的話。
皮膚緊緊的貼在骨頭上,似乎沒有一絲一毫的肌肉。完全看不出年齡,身體里似乎都沒有水分。衣服就像掛在干枯的樹枝上,空蕩蕩的就像一個包裹著皮的骷髏。
如果不是眼珠還在跳動,肯定會當成一具尸體。
「郡,郡主……」王世杰下意識的躲到文竹郡主身後。
他也是死人堆里滾出來的,但看著這個似人非人的家伙還是直冒寒氣。
不是外表有多嚇人,而是眼神太過詭異。
看上去就像是死人的眼楮,可偏偏又有著活人的神采。
「難道他就是……」王世杰想到一個人,此行名義上的目標。
「是他。」文竹郡主表情復雜。
看著縫隙中的這個人,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對于自己的父親,其實沒有具體概念。父親最後一次離家的時候,她還沒有出生。等到長大一些,感覺像是故事里的人物。
受到仙人的懲罰,掉落到懸崖深處。死不掉也出不來,任何無盡的孤獨和饑餓。
「親情,血緣,劫難。」
蘇青望了望文竹郡主和骷髏男子,暗自嘆了口氣。
今日四陰山內的災劫,大都和血脈親情有關。蘇青已經做了很多,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再插手了。
「又來了新的……男的,不奇怪……女道士,第一次見……」骷髏似的男人發出嘶啞的聲音,眼楮古怪的打量對文竹郡主和武士首領。
文竹郡主又是一陣暗然。
在這種環境下待上幾十年,沒有喪失語言能力已經算奇跡了。只望對方保持清醒的神智,未免有些強人所難。
「大魏西境軍校尉王世杰,見過殿下。」王世杰單膝跪地,按照魏國軍禮參拜。
來四陰山名義上的使命,就是把這位救出去。雖然沒抱希望,存著作假的心思。可如果能把真人帶走,那自然是最好的結果。
這位太子當年在朝廷里勢力很大,但現在時隔多年早已物是人非,只剩下了一個空泛的身份。即便還有什麼心思,控制起來也比較容易。
「嗯?大魏的亡魂?」骷髏男人似是有些奇怪,「不對啊……能人言的亡魂,都是那老匹夫的下屬。即便生前是大魏臣子,也不該用生前身份來見我……」
「殿下誤會了,我是活人。」王世杰有些好笑,越發覺得把人帶回去是個好主意。
「活人?……活人……」骷髏男人喃喃著,眼神漸漸發生了變化。
「哈哈哈哈哈!!!活人……竟然是活人……我見到活人了……見到活人了……」
骷髏男人癲狂大叫,文竹郡主站在原地未動。王世杰則又一次受到驚嚇,下意識的退後兩步。
「活人,活人……快來,讓我聞聞……對了,聞不到……看看也行……離近一些,讓我看清楚……」
骷髏男人興奮的語無倫次,在石頭縫隙里手舞足蹈。不知道是不是縫隙里太過狹窄,做出的動作很是古怪。
可以伸手臂,但手臂伸展不開。能夠挺起身,但直不起腰。只能在有限的範圍內扭曲,顯得甚是詭異。
「別走,快過來,過來,和我說話……」骷髏男人很是激動,「現在是哪年哪月?大魏何人為帝?六國可曾又起大戰?有何奇聞逸事?……隨便什麼都行,快和我說話……」
「殿下無需這般激動,您可以出來自己去看。」王世杰抱拳道,「屬下此來,就是為了救您的。」
「救我?」骷髏男人似乎一下冷靜許多,怪怪的打量王世杰。
「您有所不知,大魏從未放棄過您。只是在我之前的人,沒有人能來到這里。」王世杰有意無意的忽略了文竹郡主,眼神時不時上瞟,看向石頭上方的虎齒掛墜。
「嗯,很好,救我……」骷髏男人似是沒有察覺,但腔調越發的詭異起來。
「……那就快救吧,我等著……怎麼救……你知道吧……不能拉我出來,你拉不出來的……那個掛墜……」
「殿下稍等,我這就來。」王世杰心頭暗喜,腳一點地飛身跳上大石。
發著白光的虎齒掛墜,就在腳前三寸。只要一彎腰,就能將其拿到手。
王世杰克制住激動的心情,慢慢蹲子,緩緩的伸出手。
骷髏男人抬頭看著,灰白的眼神越發亢奮,似乎期待著什麼發生。
王世杰踫到了掛墜,手抓了上去。
「吼!!!」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虎吼,整個山崖大地都跟著晃動。一股磅礡的力量涌出,將王世杰直接高高彈起。
前一瞬間還在崖底,眼前一花突然上了崖頂。重重的跌在地上,把其他人嚇了一跳。
「哈哈哈哈……蠢貨,蠢貨……」骷髏男人瘋狂大笑起來,就像什麼惡作劇得逞,暢快淋灕的大聲嘲弄。
「無緣之人,怎能踫觸那等凶物……哈哈哈……死人無缺,活人有趣,太有趣了……」
笑聲不但在崖底回蕩,甚至都傳到了斷崖上面。
武士們面面相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方才繩子順到盡頭後,突然感覺繩子一松。還以為是到底了,可拽上來後才發現,是中間一個繩結斷開。正為是不是有人暗中搞鬼而爭執,王世杰就從崖底飛了上來。
還沒等他們弄明白怎麼回事,崖下又突然傳來人的怪笑。
「將軍,發生了什麼?您這是……」有人忍不住詢問。
「這個瘋子!可惡!」王世杰一骨碌爬起來,臉色難看緊。
听著崖下的怪笑,他又哪里還不會明白。那個不人不鬼的混蛋,根本就是在耍他。
「笑吧,笑吧……」王世杰狠狠的對崖下叫罵,宣泄心中的郁悶和憤怒。
「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你也就是這點樂趣了吧。我無非是得不到那個掛墜,但依然可以在外面自由的活著。但是你……就在下面待一輩子吧!」
「愚蠢的家伙,你以為自己可以離開麼?」崖下的怪笑沒有停止,反而笑的更加點開。
「你以為沒人下來過嗎?你以為沒人嘗試去取過嗎?從四陰山逃出去的那些人,應該沒有一個提到過我,提到過那件東西吧。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你覺得是因為什麼,才沒人提到呢……」
在骷髏男人的笑聲中,呼嘯的陰風越發 烈。期間似有人喊馬嘶,隱約可見旌旗刀槍。
嗚——
伴隨著一陣號角聲,空中出現一支軍隊。
破舊的戰甲,殘缺的身體。每個士兵都很狼狽,不是肢體殘缺就是滿身血污。
可就是這樣一群士兵,卻給人一種不可戰勝的感覺。軍陣嚴整面容堅毅,肅殺之氣直沖雲霄。
不是因為他們是陰兵鬼卒,而是因為他們就是百戰的精銳。
「陰兵!是陰兵!」武士們驚恐的大叫起來。
活著離開四陰山的人,都會傳出一些信息。很多描述不盡相同,甚至還有相悖的地方。但是有一個描述,基本沒有差別。
遇到零散的鬼魅,或能與之一戰。可如果是結成軍陣的陰兵,就只有一個辦法應對。
逃!
能逃多快逃多快,能逃多遠就逃多遠。
「奉將令,覬覦仙寶者,殺無赦!」
就像在戰場上發起沖鋒,陰兵彼此掩護隊列分明。從空中飄落下來,殺向一眾武士。
武者們當然想逃,但又哪里逃的掉。
這里是斷崖,三面都是峭壁,只有一個方向有路。
唯一的逃生路上,陰兵正在沖鋒。
「拼了!」
有人想要沖出去。
然後便被陰兵的軍陣淹沒。
武士們的兵器能對陰兵構成傷害,但陰兵們完全沒有躲避的意思。在自己被刺到的同時,順勢遞出手中長槍,洞穿敵人的身體。如果有陰兵倒下,馬上會有其他陰兵補位。
這不是武者的搏殺,而是軍陣的廝殺。
武士們都是軍中悍卒,很了解這種戰斗方式。但想要逃跑的時候,已經無法月兌身了。
陰兵們的刀槍刺入身體,眼看著被切的四分五裂。然後軟踏踏的倒下,保留著完整的尸身。
陰兵不會傷害肉身,它們的攻擊目標是魂體。那種靈魂上的割裂之痛,遠勝肉身受創的數十倍幾百倍。
活著的武士尚沒有親身體會,可是看著那些人死去的表情也不能猜到。
更重要的是,面對這種攻擊方式,根本沒有抵抗的余地。
「跳崖,到下面去!」王世杰靈機一動。
之前文竹郡主跳下去的,安安穩穩到了崖底。他也墜落懸崖,同樣沒有事。那些陰兵會不會追下去,無法判斷。再跳一次行不行,也說不好。但就目前而言,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賭一賭!」
王世杰咬了咬牙,飛身跳落斷崖。
其他人沒王世杰那麼果斷,但在陰兵的威脅之下,大部分也陸陸續續選擇跳下。
就算真的摔死在崖下,也好過死在陰兵手上。
王世杰賭贏了,和剛才的情況一樣,很順利的到了崖底。
「將軍威武!」
武士們很興奮,覺得獲救了,至少暫時獲救了。
但興奮沒有持續多久,陰兵沒有受到阻礙,也從上面沖了下來。落在地上之後結好陣勢,再一次展開沖鋒。
在武士們絕望的注視之下,一直沉默不語的文竹郡主出手了。
文竹郡主拿出四張黃符,咬破手指書寫符篆。
「著!」
四張黃符燃燒起來,甩手射向四個方位。變成四個小火球,在地面上徐徐燃燒。
嗡——嗡——嗡——嗡——
火球各自延伸出一道金線,組成了一個發著光的四方形,將所有人圈在其中。
陰兵沖到邊緣處後,就像踫觸到牆壁,無法在前進一步。前排的陰兵身上更是冒出白煙,發出烤肉似的滋滋聲響。
「郡主威武!」
武士們這才想起還有一個大將壓陣。
有著玄心正宗弟子身份的郡主,才是他們此行最大的依靠。
「殺!殺!殺!」
陰兵沒有就此放棄,踏著步伐身體浮起,準備從空中嘗試突擊。
文竹郡主拔出背上的寶劍,噗的一聲插在腳下地面。
四方形的結界就像有了支撐柱,一個巨大的光罩瞬間被撐了起來。
陰兵再次被攔住,發出滋滋的聲響。
「不愧是仙門弟子,郡主威武!」
「我就知道,這些魑魅魍魎,怎是郡主的對手。」
「郡主,快殺了他們。四陰山的陰兵不止這些,我們得趕緊突圍!」
武士們興奮的高聲吶喊,王世杰更是迫切的給出建議。
文竹郡主沒有再對陰兵出手,看著骷髏男人嘆了一口氣,第一次開了口。
「仙君罰你在此,是為反省過往。若是能平復心魔,未嘗不是一場修行。可觀你現在所為,只怕月兌劫之日還是遙遙無期。」
文竹郡主在茅山修行多年,對機緣自有一番感悟。
「呵呵呵呵呵……你這女道士,倒像是更聰明一些。只是很可惜,還是不夠聰明……」骷髏男人譏諷的笑著。
「來到四陰山,九死一生。見到了我,更無一絲生機。你以為擋住這些陰兵就行了麼?四陰山最恐怖的東西,可不是這些嘍……」
就像是為了應證這些話似的,陰兵們突然停止了攻擊。靜靜退到空曠處,排著整齊的隊列,好像在等待什麼。
崖底突然漸漸寒冷起來,地面岩壁生出許多白霜。
與四陰山其他區域比,這里是很特殊的地方。陰氣侵入的很少,被掛墜煞氣驅散。陰兵們沖下來的時候,也沒有多大的變化。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所有人都感覺到寒意。甚至比在崖頂的時候還嚴重,手中的刀劍都結了冰霜。
結界光罩忽明忽暗似要熄滅,插在地上的法劍不斷顫抖。
「你們……好大膽。」
黑煙彌漫,陰氣襲人。
伴隨著一個渾厚低沉的聲音,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霧中走出。
砰……
插入地面的法劍彈起,結界光罩隨之消失。
文竹郡主抓住彈起的法劍,掌心一陣火辣的疼痛,險些月兌手沒抓住。
「四陰鬼將。」
文竹郡主表情凝重,抱劍拱手,「玄心正宗三代弟子文竹,拜見將軍。」
「玄心正宗?」鬼將似是沉默了片刻,道,「燕赤霞沒有告訴過門人弟子,四陰山不得擅闖嗎?」
「宗主有說過。」文竹郡主老實答道,「玄心正宗弟子,不得入四陰山。」
「很好,那便不怪本將了。」四陰鬼將眼中綠芒閃動,「擅闖四陰山,覬覦仙寶,死。」
未見四陰鬼將做什麼,武士們便感覺身體越發寒冷。站位比較靠前的幾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冰霜。尚沒有反應過來,竟然直接就凍死了。
單純的釋放陰氣,便已經無法讓普通人承受。
「退到我身後。」文竹郡主手持法劍,念念有詞。身體浮出一層金光,擋住徹骨的陰寒之氣。
「前輩,您……」
文竹郡主想說什麼。
可話還沒有出口,鬼將便揮手打出一拳。
轟!
文竹郡主身體倒飛而出,手中法劍碎成了十多段。被她護在身後的武士們,又有十多個當場喪命。余者也是倒地不起,體覆冰霜抖成一團。
只有王世杰比較敏銳,退到了放置掛墜的巨石後。雖然感覺陰氣撲面,但並沒有大礙。
文竹郡主強壓下氣血,手結印記法力涌動。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隨著真言出口,空氣中生出一陣白光。以文竹郡主為中心,某種能量在飛速聚集。那些被凍住的武士,身上冰霜迅速融化。在場所有人,甚至包括骷髏男人,都感到一種特別的舒適感。
「玄心正宗無疑和前輩無敵,但為自保也只能得罪了。」
對于傳說中的四陰鬼將,文竹郡主自然是心有敬畏。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她也是真真切切的沒有怕過。
玄心正宗,干的就是誅鬼驅邪的事情。不管四陰鬼將的名頭有多大,說到底都不外乎是鬼魅而已。
當年開山大典之時,陰間來的鬼怪都見識過了。這人間的鬼怪,又能算得了什麼。
雖然宗門里有過對四陰山的警告,但是里總是有那麼一絲不服氣。
仙門弟子,自有傲氣尊嚴。
「蓬來上君,急急如律令……」
文竹郡主聚攏靈氣,屈指向前一點。
「著!」
噗嗤一聲,就好像什麼東西漏了氣,所有的能量都在一瞬間消失。
「嗯?」文竹郡主一愣,再次念咒施法。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蓬來上君,急急如律令……」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蓬來上君,急急如律令……」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鬼將笑了起來。
自始至終鬼將都沒有動,只是看著文竹郡主。
「你知道,為何燕赤霞不讓門人弟子入四陰山嗎?」鬼將幽幽道,「並非是本將管制陰兵不傷人命,四陰山內也不乏一些害人的厲鬼逃入。而是因為你玄心正宗的道法,對本將並沒有用處。」
文竹郡主先是愣了愣,隨後似是想到什麼,兩只手垂了下來。
「竟然忘了,您是奉蓬來之主法旨鎮守在此,又怎會借仙力法威傷您。」文竹郡主覺得自己很可笑,徹底沒有了斗志。
「我違反門規在先,得此結果也是活該。不過能死在王老將軍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鬼將沒有絲毫反應,只抬起了右手,緩緩的前抓。
五指在空中虛抓,帶出細小的青色氣流。氣流變成長長絲線,在地面劃出一道道溝壑。
文竹郡主所穿的道袍,也隨之割裂出幾道口子。
殺凡人只需陰氣便足夠,面對有法衣護持的仙門弟子則要多些手段。
四陰鬼將這一抓下去,所有人都會命喪當場。
「等一等!」王世杰叫了起來。「您,您是先祖?」
王老將軍成為四陰鬼將,這並不算是一個秘密。但當時在場的都不是普通人,並不會把這件事大肆宣揚。直到其中四位成為玄心正宗的長老,才在無意之間把這件事透漏給了弟子。
文竹郡主方才道破,王世杰這才反應過來。
當年四陰山大戰,四國的精兵名將差點一朝喪盡,魏國更是一日之間沒了兩代軍神。所有人都以為王老將軍和趙己一樣死了,完全沒過會成為四陰鬼將。
「我是大魏王家弟子,是您的曾曾孫。」王世杰又驚又喜,只覺得柳暗花明。
四陰山的主人,竟然是王家的老祖宗。若是早知道的話,這些年何至于這樣辛苦。
可鬼將就像沒听見一樣,青色絲線依然在一點點逼近。
「曾祖,是我啊!我是王世杰,是我王家子弟……」王世杰驚疑的繼續大叫。
「人鬼殊途,沒有用的。」文竹郡主已然是認命。
「雖然身處人間,卻已是陰陽兩隔。鬼魅並非六親不認,而是感受不到血緣親情存在。固然可以進行交流,但任何與身份有關的信息,都會被大道自然隔絕。」
「什麼?這不可能……」王世杰難以置信,生出一陣絕望。
文竹郡主看了一眼骷髏似的男人。
「其實不光是鬼魅,對于人也是一樣。神智迷失沒了自我,至親之人當面也難相識。」
青色的絲線逼近到近前,將所有人都囊括在內。眼瞅著鬼將便要收緊五指,文竹郡主的懷內突然飛出一樣東西。
那枚木符,平安符。
「平安符?」文竹郡主微微一怔。
她從沒有想過,這木符真會起到作用。進入四陰山之後,甚至都忘了這件東西存在。
不過連法器都擋不住鬼將,一塊木符又能做什麼呢?
而且以文竹郡主的觀察,這木符並沒有絲毫的法力在。就像那個賣符人說的,只是平安祝福之物。
木符嗖的一下飛出。
沒有飛向四陰鬼將,而是飛到骷髏男人面前。
「這是什麼?」骷髏男人怪笑,「臨死臨死,想要拉個墊背麼?你……」
骷髏男人的笑聲止住。
木符沒有法力,只釋放出一股氣息。看不見,抓不到,卻讓他心神震動。
蘇青在雲端注視著。
這枚平安符,是給文竹郡主。但是發揮作用,卻不是在她身上。
骷髏男人表情漸漸變的平靜,混濁的眼楮越發清明。
「你……」
骷髏男人再次看向文竹郡主,眼神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你……」骷髏男人嘴唇顫抖,「你,你是誰?」
……
魏有王氏,祖重恩澤,心意既滿,便可長安。然子孫不知足,欲壑難填。福緣喪竭,敗名失德。古之富貴喪家,未不始由貪也。
《青洲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