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玄心正宗。
「宗門壯大,當人丁興旺。今日茅山來客,都有一份機緣。」
仔細看著剩下的蒲團,又回想之前發生的過的事情,尤其是在山下粥棚的事情,燕赤霞已然有所悟。
「請香可入山門,一炷者上前。」
燕赤霞高聲喊喝,人群中頓時消失了許多人。再出現的時候,已經站在蒲團前面。
少年刀客,文竹郡主,孟大統領,燕國老尚書……再加上一些江湖人,總共剛好四十九人。
燕赤霞看到這些人出現,心中松了一口氣。抬頭望了一眼蘇青,知道自己沒有猜錯。
「哈哈哈,我!有我,有我!」
「為什麼沒我?為什麼啊……」
「竟然還有垂暮老朽,那種年紀怎能入得仙門。」
「我境界都突破了,理應有我才是!」
「還有我,我也突破了。他們幾個都變化,那碗粥都白喝了,憑什麼入仙門!……等等,難道是因為那粥……」
選中者欣喜若狂,未中者滿臉失望。短暫的混亂過後,漸漸有人反應了過來。
現在站在蒲團前的四十九人,在喝粥之後都給了相當豐厚的報酬。或是極為重要的器物,或是隨身多年的兵刃。
方才眾人修為發生變化的時候,這些人一點動靜都沒有,還一度為之奇怪。現在回過頭來看,原來機緣是現在。
燕赤霞接下來說的話,也證實了這些猜測。
「修先問道無歲月,入門不在年少年高。能否入得玄心正宗,都是自己做出的選擇。」
不少人本來還覺得付賬時過于沖動,離開之後多多少少有些後悔。可現在全變成了慶幸,慶幸自己當時的沖動。
之前覺得這些人傻,乃至冷嘲熱諷的人,望著雲端遙不可及的仙影,再想想那個曾經觸手可及的賣粥人,更是後悔的肝兒疼。
送到跟前的時候沒把握,想把握的時候已經夠不著。
「請香一炷,為三代弟子,傳玄冥正法。」
立刻有人叩拜。
舉手時顯出一炷長香,拜倒後長香燃盡。燃作青煙化身玄黃道袍,供桌上的玉牌飄飄入手。
「多謝仙君,多謝宗主……」
「蓬來之主慈悲,弟子感激不盡……」
「弟子定當盡心竭力,為上君效死命,為宗主效死命……」
「多謝宗主……」
與方才相比不太統一,有人先拜有人後拜,略有些顯得混亂。
但也有幾個人,香已經請在手中。可似乎在顧慮什麼,遲遲沒有拜。
「老大人,您可要三思啊。」其中一位是燕國的那位禮部尚書,舉著香似是在琢磨什麼。梁國的老尚書則在大聲相勸,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
「咱們都是為朝廷效力,可不比那些沒規矩的江湖人。辭官沒有陛下首肯,罪同欺君啊。隨意拜入江湖門派,被你家陛下知道了……」
「多謝提醒。」燕國老尚書眼神堅定起來。「玄心正宗乃是仙門,不同于江湖門派。即便老夫先辭後奏,陛下也不會遷怒老夫家人。」
言罷,直接磕頭拜倒。再起身的時候,依然是道袍加身仙風道骨,拿著玉牌得意洋洋。
「哎,都這麼大年紀了,還三代弟子,不知羞……」梁國老尚書似乎很是不恥,呸了一口轉過身。然後狠抽了自己一嘴巴,臉色哭喪欲哭無淚。
文竹郡主也在捧著香思考。
她是皇家公主,身世更有些敏感。拜入玄心正宗,比老尚書顧慮更多。慶國太子站在遠處,也在好心的勸她。
「郡主,莫忘了你是皇族。」慶太子沉聲道,「皇族子弟,不可輕拜他人。六國皇族子弟,還沒有拜入江湖門派的先例。」
楚國四皇子也道︰「而且據我的了解,魏國皇室對子弟約束很嚴。拜師這種事,哪怕是皇帝,也要先經宗廟。郡主此刻若是就拜,只怕要被皇室除名。」
「嗯,謝謝,我想好了。」文竹郡主嗯了一聲,「我決定,為你們去趟趟路,省得以後你們想拜師的時候有顧慮。」
隨後沖兩人做了個鬼臉,文竹郡主捧香叩拜。
再起身的時候,貴氣的郡主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鬼馬小道士。
「怎麼樣,不錯吧?」文竹郡主對兩位皇子道,「你們也來吧,沒問題的。」
慶國太子和楚國四皇子哼了一聲,齊齊別過了頭去。
有顧慮的不光是朝廷中人,少年刀客也遲遲未拜。
「師父,我……」少年刀客望著自己的師父。
「看什麼看,還不快去。」少年刀客的那位任性師姐急的直跺腳,「這麼好的機會,錯過可沒第二次。你不想要,當初讓給我啊。現在在那猶猶豫豫,是不是故意要氣死我……」
「听你師姐的。」張 知道徒弟顧慮什麼,嘆道,「你入的是仙門,不算是改換師門。若是為師有你的悟性,才不會如你這般猶豫。」
「是。」少年刀客先給張 磕了頭,然後才捧香對著供桌參拜。同樣香火繚繞,轉眼變了衣衫,拿了玉牌。
很快,四十多人盡數入門,只剩一個人沒有動。
「孟大統領?」慶國太子奇怪,「你又在顧慮什麼?」
有朝廷背景的這些人里面,孟大統領理應是最願意拜入玄心正宗的人。
禁軍大統領並沒有實質的權力,說白了就是皇帝的貼身保鏢頭子。看似地位不一般,實際上只是看著光鮮。而且之前交談中也得知,孟大統領在國內沒什麼親人,無牽無掛的很是自在。即便齊帝不願意,也不能拿他怎樣。
「我只能效忠陛下。」孟大統領顯然也很意動,但最終還是決定放棄,對燕赤霞道,「燕宗主,我……」
燕赤霞也有些異樣,下意識的抬了下頭。
「無妨。」蘇青傳音道︰「萬事皆有憾,五十弟子當缺一。然錯過不可再求,今世自斬再無仙緣。」
「是。」燕赤霞明白了,看向孟大統領。
說心里話,他尊重這位大統領的選擇,只是覺得有點可惜。「放棄可以,但機緣錯失,就不會再有了。」
「我不後悔。」孟大統領手中的香沒有燃燒,一點點化作粉末消失。
「哎……」
一群人看著那根消失的香,都在那惋惜不已。但同時也在偷偷興奮,因為他們都覺得這樣或許就能多出一個名額。
孟大統領本來還有些猶豫不定,見到這樣反而踏實了。
要說心里一點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很多東西已經深入骨髓,再選一次他也不會後悔。
孟大統領對蘇青和燕赤霞先後行禮,在一群人異樣的目光注視下,默默退回到人群之中。
「請香可入山門,兩炷者上前。」
燕赤霞再次喊話,這次只有一個人。
百勝堂總堂主,韓四郎。
「韓兄……」看著這一位,燕赤霞有點唏噓。
當年他還做捕快的時候,韓四郎還是百勝堂的四分堂堂主,以冷酷暴力著稱。不過這位對他一直態度不錯,兩人漸漸成了至交好友。可是現在……
「宗主切莫這樣說,弟子不敢。」韓四郎誠惶誠恐。「弟子為宗主親傳,怎能以平輩論。還望宗主不要掛記往事,讓弟子背負欺師之名。」
燕赤霞點頭。
「前為摯友,今為師徒。你為玄心正宗二代弟子,可為我親傳,習玄冥正法。」
韓四郎焚香叩拜,起身後道袍加身。
百勝堂少了一位總堂主,玄心正宗多出一位真傳。
一群江湖人在那羨慕的看著。
做宗主的親傳弟子,比一般弟子更有優勢。武道有師父和沒師父就差很多,仙道一途無前人經驗,師父的作用就更重要了。
「兩炷香可為宗主親傳,真不知三炷香會怎樣。」有人不禁感慨。
說者無心,听者有意。本來美滋滋當了三代弟子的文竹郡主,突然腦袋里嗡的一聲,瞬間想起一件事。
在粥棚的時候,她好像有三炷香的機會來著。
「宗主……」文竹郡主忍不住問了出來。
「之前在粥棚時,弟子本欲以身抵價,上君也曾應允。後來弟子反悔,改贈其他事物。上君便說本可請香三炷,改後只有一炷。弟子想知道,如果是三炷香,會是如何?」
眾人一听,耳朵都立了起來。韓四郎看著這小姑娘,更是一臉的驚訝,心中更是一陣懊悔。
早該想到的,再重要的東西,哪有自己的身子值錢。早知道的話,就以身相抵,說不得真可得三炷香。
燕赤霞也很意外,但並不知道答桉。
「三炷香為一代弟子。」蘇青開口道,「進蓬來走登仙路,由本座另傳道法。回茅山收徒傳道,以壯宗門根基。」
眾人聞言都是一凌,心髒撲通撲通的跳。
蓬來之主的話不多,但都能夠听明白。
在場的基本都是江湖人,深知一枝獨秀不如百花齊放。玄冥正法奧妙無窮,但玄心正宗發展壯大不能只依靠這個。
三炷香就可以上蓬來,走那傳說中的登仙路,有蓬來之主親自指點的機會。日後回到茅山傳道授業,便是真正的一代宗師。
一群人在那後悔,尤其已經入門的弟子。
知足固然要知足,可看到更好的沒人不會心動。在一眾懊惱的弟子中,以文竹郡主為罪。
眼圈已經紅了,情緒有些繃不住。
別人是錯過,她是放棄。
仙人門徒,一代宗師。已經送到勉強的機緣,生生被她給丟掉。
先是眼圈發紅,然後是淚水打轉。
再然後,直接嚎啕大哭。
心態崩了。
……
郡主求仙,終入門,為孫徒,大哭。路人問曰,入門乃喜事,焉何有淚?郡主曰,咄!豎子不知事,歷經千辛,方功成,喜而泣爾。
《青洲志•魏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