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家伙,應該已經到邀月宮了吧。希望任書奎那個廢物,能把他最後一件事做的完美一些。」
南方地下洞穴深處,血紅的眼珠又潛回岩漿。喃喃的嘶啞聲音,在洞穴里幽幽回響。
「他比我想象的強大,比我想象的要聰明……但是,他一定有弱點……那些虛偽的人族修士都在乎人族,他必然也不會免俗……因果也好,功德也罷,這一點一定不會算錯……」
石台上的老人依然不敢出聲,但心中生出了異樣的感覺。
這個魔頭一直很張狂,對蓬萊之主沒有絲毫畏懼。似乎在它的認知中,那只是一個隨手就能捏死的螞蟻。
但是現在,老人知道它怕了。
生出了膽怯和畏懼,所以才做不同的嘗試。它甚至不是真的想算計什麼,只是想做一些事情來掩飾內心的不安。
「或許,蓬萊之主能夠幫我解月兌……」
老人死寂的眼神中,出現了細微的希望。
……
「老祖果然沒有說錯,即便仙人也有弱點。」
任書奎望著馬車上的蘇青,心中是一陣陣的得意。
隨著蘇青一步步逼近邀月宮,任書奎是越發的寢食難安。在十三塢的消息傳來之前,他就已經有了跑路的想法。
但出于對某位老祖的信任,他還是留了下來。更按照那位老祖的教導,靜心布下了一個局。
不為殺人,只為誅心。
任書奎不知道蓬萊之主在想什麼,只覺得計劃似乎真的成功了。最起碼從走進邀月宮開始,完全沒有對他出手的意思。
「既然這樣,可以再加把火了。」
任書奎自覺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明,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眼楮越來越不像人類。火毒不但侵蝕著他的身體,更早已經影響到了神智。
「您既然不願意進到大殿里,便請在外面用些茶點吧。」任書奎拍了拍手,數名宮裝女子從大殿走出。
眾女子手里端著托盤,上面是清茶瓜果糕點等物。
徑直來到馬車前面,舉過頭頂待人取拿。
「我勸您最後喝一點,吃一點。」任書奎慢悠悠道,「這些人都是邀月宮最卑微的奴婢,她們或者的價值就是侍奉別人。如果不能做到這點,就只能死了。」
「求求您,幫幫我們吧……」
「您要是一點都不吃,我們今天也會沒有飯吃。」
「至少吃一點,一點點就行……」
女子們哀求起來,眼中帶著不安和恐懼。
蘇青沒有動。
牛大在旁邊有些不忍,抓起一塊點心塞進嘴里,又端起一杯茶喝掉。可就在他把茶杯放回去的時候,突然一下愣住了。
「桂香?」牛大猛抓住那個女子,激動的叫了起來。「是俺,你看看俺,俺是大牛,俺是來救你的……」
端著茶盤的那個女子,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娘子。
「知道是你……」端茶女子很是不情願。「快把我松開,不會和你回去的。」
「什麼?」牛大的笑容頓時僵住,隨後突然明白了過來。「俺明白了,他威脅你對不對?你別怕,俺會保護你……」
「你保護我?」端茶女子嗤笑了一聲。「你連自己都保護不好,怎麼能保護我。而且我告訴你,沒有人威脅我,是我自己不想走。」
「桂香?你說什麼?昏頭了嗎?你……」牛大滿臉的難以置信,抓著端茶女子搖晃。
「松開我,你弄疼我了……」端茶女子甩開牛大的手,也發作起來,「實話告訴你,我從來沒有這樣清醒過。」
「嫁給你這些年,過過一天好日子麼?伺候兩個老的就算了,還得照顧你那倆傻弟弟。衣服沒一件新的,首飾也沒添置過。在這里一樣是伺候人,卻穿好的吃好的。那些邀月宮的女人,甚至都得看我的臉色。你再看我帶的這手鐲,把田地都賣了也換不來……」
「你,你怎能這樣說?!」牛大喘著粗氣。「當初是你說要和俺過一輩子,還……還主動抱了俺……俺是負責任,才上門提的親……」
「抱過就是和你過一輩子?我抱過的人多了!」女人很是有些後悔的樣子。
「本來是當你家是大戶,田地是村里最多的。可是全家人都沒腦子,就知道守著田過日子。才三五年的功夫,就被老楊家比下去了。早知道的話,還不如嫁給老楊頭當妾……」
女子滔滔不絕一吐胸中郁氣,牛大則是徹底傻愣在原地。
「哈哈哈,有趣,有趣極了不是嗎……」遠處的任書奎,不受控的笑了起來,大聲道,「你中間有哪個,想要離開這里嗎?離開就說,我絕不阻攔。」
「沒有沒有,我們不走……」
「留下,我要留下……」
「求你們了,你們趕緊走吧,別在這里了……」
「是啊,你們這是害我們……」
女子們一個接一個的喊叫起來,甚至還有人遷怒蘇青和牛大。
這些女人是專門挑選出來的,都和端茶女子一樣自願留下。是已經完全被任書奎掌握的忠僕,也協助管理那些不听話的人。
「您听到了,這些人不是我留,而是她們不想走。」任書奎將視線轉向蘇青。「您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只怕你不會知道,人心是何等微妙……」
任書奎笑的更開心了,越發覺得那位老祖說的沒錯。
「神仙又能怎樣,哪有魔頭來的自在。只要顧忌那些螻蟻的性命,力量再如何強大也是無濟于事。當然,實力差距還是有的,不能太過觸怒他。見好就收,只管平安度過這一劫,讓老祖去收拾他。」
就在任書奎暗自琢磨的時候,場上突然發生了變故。
「賤人,老子殺了你!」
沉默許久的牛大,突然間就爆發了。抄起手中鐮刀,劈頭蓋臉的向端茶女子砍去。
女子躲的算比較快,又拿托盤擋了一下。只連帶著頭發被削掉一小塊頭皮,沒有被砍中脖子。但即便是如此,也是嚇的不輕。
「你瘋了?!」女子亡魂大冒。
「對,俺是瘋了,瞎了眼娶了你這個婆娘!」牛大眼楮通紅,氣勢洶洶的逼近。
「殺人了,殺人了……救命啊……」女人轉頭就跑。
「賤婦,休走!」牛大輪著鐮刀就追。
兩口子你追我逃,在廣場上轉起了圈圈。
任書奎開始還饒有興致的看熱鬧,可看著看著臉色漸漸有些不太好看。
「為什麼蓬萊之主不阻止?他難到不關心這些人的生死?難道會坐視那個農夫在他的眼前殺妻?不對,他一定是裝的,他不可能……」
任書奎怔了下。
因為他突然想了起來,蓬萊之主自從進了宮門,似乎就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甚至連神態動作都沒有。
唯一做過的事情,只是在看天。
「天有什麼問題麼?」
任書奎抬頭張望。
沒看出哪里有什麼問題。
唯一的變化,只不過天色黑了。
太陽西下,明月升起。
滿月。
任書奎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邀月宮的傳說。
「難道他是在等天黑?」
任書奎再次看向蘇青,不由得哆嗦了下。
蘇青也在看他。
進門之後第一次,目光望向了他。
「時間到了。」蘇青說。
……
山有匪患,擄婦壓寨為娼。其夫引兵來救,婦反怒。曰,汝家徒四壁,匪累千金,何故欲與歸?吾今甚善,汝勿多事。夫怒,舉鉤鐮追之。
《乾洲夢華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