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
熙熙攘攘,人流攢動。袁相如東張西望,蘇青遠遠觀瞧。
「不錯。」蘇青望了一眼,信步走進街邊的一家茶鋪。
茶鋪不是很大,只有老板娘和一個十幾歲的茶女。
「客官請坐。」茶女怯怯迎客,引蘇青入座。「客官要什麼茶?」
「都好。」蘇青落座。
茶女愣了一下,走到櫃台處問道︰「嬸子,那客人說要‘都好’,是什麼茶?」
正在算帳的老板娘抬起頭,沒好氣道︰「都好就是什麼都好,隨便給他拿一種。一听就是新茶客,不懂裝懂好面子。」
茶女哦了一聲,轉身去挑茶葉。回頭看了看蘇青的模樣裝扮,挑了一款清茶沖泡好端上桌。
蘇青端起來,打開蓋子撥了兩下,抿了一口,對緊張的茶女笑笑。「甚好,多謝。」
茶女臉上頓時一紅,有些慌亂的轉身離開。
蘇青品著茶,望著外面。
袁相如 噠噠走到鋪門前,照例左右觀瞧,視線停在蘇青身上。
「這個人……」袁相如覺得似曾相識,但又怎樣都想不起來。
猶豫了會兒,邁步走入店內。「請問這位先生,我們是否見過?」
「你覺得見過,那便見過。」蘇青回答,又對茶女道︰「多少銀錢?」
袁相如思索。
茶女走來。「四文。」
話音未落,老板娘也走了過來,打斷茶女。「四兩!」
蘇青看了一眼老板娘。
茶女急了。「嬸子,沒那麼貴,是四文。」
「整天毛手毛腳,你懂什麼。」老板娘罵茶女,將一個大茶罐砸在桌子上。「一碗茶是四文,這一罐是四兩。而且是沒開封的,本來沒想要賣。你把它開了,當然要都算上。」
「店里沒這個規矩啊……」茶女紅著臉小聲爭辯。「而且這罐茶早就……」
老板娘大怒,抬手便扇了過去,被袁相如攔住。
「夠了。」袁相如很生氣。「你這潑婦,分明是見老夫與這位先生說話,便認定他是外地客人,才貪心作祟有意為難。」
「幼,袁老先生,你可別和我說話。」老板娘陰陽怪氣,眼楮瞥著蘇青。
「您得罪的是齊公殿,誰和您熟誰倒霉。這客人要是認識您,少不得也得……要是我啊,就趁早付錢走人。萬一把官差驚過來,可不是四兩茶錢的事。」
蘇青拿出四兩銀子放到桌上,拿起了那只茶罐。
「這才對嘛。」老板娘麻利的將銀子收好,臉上瞬間笑開花。「知道客官不缺這倆錢,您有空常來。以後啊,可別和不明底細的人搭話,招禍咧……」
「還有你。」老板娘氣勢洶洶轉向茶女。「不是看你可憐,我這里缺送茶的嗎?笨手笨腳就算了,胳膊肘還往外拐。滾,別讓我再看到你。」
茶女被罵哭,低著頭往外走。
蘇青邁步走到外面,將茶罐遞給給茶女。「你所擇清茶甚好,我亦以茶回贈。觀你財緣不淺,可試著自謀生計。」
茶女下意識的接過茶罐,頗有些不知所措。
蘇青邁步離開,袁相如在後面望著。突然想起什麼似的, 的一拍腦袋。
「哎幼,我想起來了!」袁相如順手拿起蘇青喝過的茶一飲而盡,大步流星的追了出去。
「這點便宜也沾。」老板娘白了一眼,又看到茶女手中茶罐,嘲諷的笑了起來。「這樣多好,能開個茶攤子了。你手里的那罐茶,可以當本錢呢。」
茶女咬了咬嘴唇,也來了脾氣,從罐子里捏起一撮茶葉。「開就開,這罐茶……呃?」
看清手里捏的東西,茶女一下就傻了。
這些茶葉,怕是不能沖。
因為是金的。
又伸手掏出一把細看,茶女手臂一軟,險些把罐子摔出去。
罐子里哪有茶葉,全都是茶葉模樣的金葉!
圍觀者都看得真切,一個個吃驚的瞪大眼楮。
「這麼多的金子,剛從那個是貴人啊。」
「什麼貴人,仙人吧。」
「對啊,明明是茶葉,怎麼變成金葉子了……」
老板娘更是紅了眼,大聲叫起來。「對對對,我想起來了。那是我存的金子,剛才拿錯……唔……」
剛喊了沒兩句,老板娘突然感覺舌頭一陣劇痛,不由自主的吐了出來。眾人更是一片驚呼,都驚恐的看著她。
老板娘舌頭上長出一個大毒瘡,竟然生生把嘴給撐開。
「嗚嗚……」
老板娘疼的直嗚嗚,可眼楮還是盯著茶女手里的罐子。瘋似的沖過去,想伸手搶過去。
手剛剛伸出,還沒等踫到茶女,老板娘就停住了。
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兩只手也生出了毒瘡。密密麻麻就像蛤蟆的皮膚,甚至還流出濃水。
「報應,這是報應了。」
「我就說剛才那個是仙人吧,搶仙人給的東西還能有好?」
「快離遠點……」
人群一哄而散,生怕沾染什麼。
「嗚嗚嗚……」
老板娘也悟了,跪在地上不斷的磕頭,眼中全是哀求。
蘇青已不在。
只有茶女緊緊抱著罐子,面向蘇青離開方向跪下,虔誠的叩首拜謝。
還有兩個看似平常的路人,互相交換著眼神。
「速去報之督主,集市疑顯仙蹤!」
……
「先生留步,先生留步……」
袁相如一直追著蘇青在跑,又是著急又是納悶。
那個人明明在走,步伐也很緩慢。可他緊跑慢跑的,只能勉強跟上。
不知道追多久,蘇青停下步伐。袁相如氣喘吁吁的追到近前,不停的喘著粗氣。
「你,你慢點啊……我這老骨頭,都要散了。」
「想起來了?」蘇青問。
「我,我見過你。」袁相如勉強喘勻氣。「昨天晚上,夢里,夢里……」
蘇青又問。「別的呢?」
袁相如搖了搖頭。「夢里見過,很要緊的事。但具體是什麼,想不起來。」
蘇青道︰「這個地方,有印象麼?」
袁相如打量四周,微微愣了下。
這是一戶人家,門前掛著白燈籠,一看就是剛剛有人過世。
他肯定自己沒來過,但又覺得似曾相識。
見門虛掩著,便推開走進。到了院子,更是覺得眼熟。尤其一把破舊鐮刀,刺痛了他的某些記憶。
「這里,這里……」袁相如用力揉著頭,突然愣了一下,眼神漸漸平靜了下來。「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昨天晚上在這里,我審過桉……」
「既然想起,那便好了。」蘇青道︰「待你壽盡,我們會再見面。」
「等等。」袁相如忙道︰「你說過要幫我,我該怎麼辦?晚上遇到冤魂報仇,我還是沒有辦法啊。」
「清茶一杯,兩界人生。香茗半盞,陰陽流轉。」蘇青道︰「你自己走出了路,已經無需再來問我了。如果還有疑惑,就去問齊公吧。」
「那個老閹貨?」
袁相如更是不解,但蘇青卻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目瞪口呆的捕快。
「哎?你這老頭是怎麼進來的!這里是凶桉現場知不知道……快快快,趕緊給我出去……」
……
主僕販茶,外客入飲。主異地欺生,僕仗言,為主遣。客購茶,換金以贈僕。主欲奪,手口生瘡。方知客乃仙,所賜不可欺。
《九洲雜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