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宅。
一個身影從黑著燈的房間出來,正是宋遠的小兒子宋智。向四周張望了一圈,確定沒有人在,躡手躡腳的往外走。走到連廊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誰在那?」披著衣服的宋遠,手里打著個燈籠。
宋智嚇了一跳,忙回頭道。「爹,是我。」
「哦,智兒。」宋遠恍然。
「是我。」宋智連忙上前接過燈籠,問道︰「爹,都這麼晚了,您怎麼還沒睡啊?」
「哎,我哪睡的著啊。」宋遠嘆了口氣。
「仙長沒來之前,爹是日日盼,夜夜盼,就想著能再睹仙顏。這次終于見到,又在咱家住下。爹是真高興啊……可是……可是爹剛才突然想到,這一面後就再也見不到了……嗚……」
宋遠錘著胸口自顧感傷,沒注意到兒子的異常。宋智顯得很著急,似乎想快些出去。
「爹,您不總說麼,緣不可強求。」宋智耐著性子道︰「您這個樣子,如果讓仙長看到,怕是不太好。」
「對對對,你提醒的對。」宋遠一驚,連忙擦掉眼淚。「還是我兒聰慧,差點犯了大錯。對了,你不睡覺在這做什麼呢。」
「那個……」宋智咳嗽了下,道︰「緣不可強求,但也可以找機會。孩兒是想著機靈點,萬一仙長有事能第一個過去。即便等不來仙緣,多親近一下也是好的。」
「好,好孩子。」宋遠看著這個兒子,是越發的滿意。
「常有人說閑話,說宋家有今天是狗屎運。我呸,他們哪里懂得,咱們這是仙緣。只要有仙長在,什麼妖魔鬼怪都不用怕。要知仙敬仙,日日上香。千萬別學你大哥……」
宋遠滔滔不絕,宋智越發著急。尤其在听到有仙長在不懼妖魔鬼怪這樣的話,不安惶恐更是溢于言表。
「怎麼了?」宋遠注意到兒子異常。
「哦,我是想到那些布匹。」宋智忙道︰「現在行情不景氣,我重金請人購得這匹夜錦,只等後日正式售賣。但現在仙長來了,只怕要延期。這個月如果進項不足,影響貨商結算……」
「白夸你了。」宋遠不太高興。「咱們帳上又不是沒錢,支些出來不就行了。再說宋記又沒虧欠過他們,晚些日子又能如何。」
「對,爹說的是,但夜錦太過精細,要考慮換地方存放。」宋智連忙道︰「仙長應不會在晚上相召,我現在去庫房處置一下。這樣能早點回來,好好侍奉仙長。」
宋遠沉默了下,點頭道︰「好吧,快去快回。」
「嗯,孩兒盡快。」宋智應聲離開。
望著兒子的背影,宋遠皺著眉頭。
「這孩子魂不守舍的,一會仙長一會布莊,明顯是有心事。難道布莊的生意,出了什麼問題?這兩年雖說沒怎麼過問,但他娘一直幫忙照看,應該沒事吧……」
宋智是有心事,與仙長和布莊都有關。
搞來的夜錦可以補上布莊虧空,可仙長的存在卻威脅到此事。老爹把仙長說的越厲害,他心里就越害怕。必須在仙長察覺前,去通知他那個合作伙伴躲起來。
……
城西,三十里外。
「我在寧州當差二十多年,竟然不知道這里還有一座宅院?」
站在一座大宅面前,燕赤霞一臉差異。
宅子很是豪華,比宋家還要氣派。大門開著,能夠看到中堂大廳。
大廳四周掛著許多紅燈籠,把房間照的燈火通明。正中間有一張桌子,上面擺滿了各色美味佳肴。哪怕站在門口,似乎都可以聞到香味。
「你確認是這里沒錯?不是故意誑我吧?」燕赤霞懷疑的看著蘇青。「這樣的宅子,可不是普通人家。」
蘇青道︰「你在寧州當差多年,對這里應該有印象。仔細想想,以前是什麼樣子。」
「以前……」燕赤霞看看四周環境。「說不太好,但好像是野地。」
「你沒有記錯。」蘇青伸出手指,在燕赤霞眼前劃過。
燕赤霞眼楮一花,待再能視物,頓時大驚失色。
哪里還有什麼奢華大宅,分明就是荒郊野嶺。原本大廳的位置是座孤墳,邊上有塊大石頭。石頭上擺著爛葉枯骨,如同布莊的鬼錦一樣。
「這又是什麼障眼法?」燕赤霞揉了揉眼楮。「方才是假的?還是現在是假的?」
面對如此堅定的無神論者,蘇青沒有講解說明的。只是示意了一個方向,讓燕赤霞自己去看。
燕赤霞順著指向看去,發現墳塋後面有一道黑影。梭梭的抖動肩膀,似乎在做著什麼。
「墳後那個就是與宋家合謀的術士?」燕赤霞問。
「現在仍可借劍給你。」蘇青道。
「用不著。」燕赤霞曾的拔出腰刀,大步流星上前,點指那道黑影。
「何方妖人裝神弄鬼,給老子滾出來。」
「咯咯咯……我是鬼沒錯,你卻才是裝鬼。」黑影發出一陣笑聲。「能看破我的障眼法,卻看不破我的真身麼?」
黑影一邊笑著,一邊轉過身。
一個女人。
青白的皮膚,披散的頭發,一口陰森白牙,冒著綠光的眼楮。手里拎著一段腐尸,似乎在編織什麼。長相倒是不丑,就是比較滲人。
標配型女鬼。
「果然是妖人!」
燕赤霞不由分說,上去就是一刀。
刷。
女鬼身上多處一道刀口,但很快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蘇青微微眯了下眼。
「你這把刀煞氣很重,一般的人間靈體還真受不住。」女鬼怪笑。「但是,我不一般,更非來自人間。」
「又弄這種障眼法,你這樣的我見多了。」燕赤霞很是不屑。
「需要麼?」蘇青再次拿起劍搖了搖。
「不用!」燕赤霞側身退了一步,將刀架在左臂,做出拔刀的姿勢,不自主的撇了蘇青一眼。
這個人讓他很不舒服,比那個所謂女鬼還不舒服。
明明是他最反感的江湖術士,卻生不出半點冒犯頂撞的念頭。所以在心中暗暗發狠,非要干出點什麼讓那家伙看得起。
女鬼沒在意他的站姿,只有些奇怪道︰「剛才便見你自言自語,你究竟在和誰說話?」
「和你大爺!」燕赤霞抽刀斬出。
女鬼依然沒有躲避,只咯咯的笑了起來。
唰——
刀光閃過,女鬼笑聲戛然而止。
胸口上又是一道刀口,但這次並沒有消失。而是發出滋滋聲響,冒出綠色的陰氣。
「你……」女鬼表情猙獰。
「看來管用。」燕赤霞笑了,刀口見血。
不是女鬼的血,而是燕赤霞自己。在抽刀的那一刻,他劃撥了自己的手臂。
「你這樣的妖人我遇到過,以障眼法裝神弄鬼。但只要刀沾上我的血,便能破了幻術。」燕赤霞對女鬼說話,眼楮卻瞥著蘇青。「就這兩下子,一點都不算新鮮。」
「別把我和那些孤魂野鬼相提並論。」女鬼不懼反笑,指甲一點點變長。
「愚蠢的凡人,你以為憑這個就能殺我嗎?老鼠可以咬傷貓,但這不代表有和貓對抗的實力。你……你……你是誰?」
女鬼突然結巴起來。
後面的話不是對燕赤霞說。
她突然看到,不遠處還站著一人。
「這麼快就看到我了?」蘇青饒有興致。「不是修行實力的緣故,而是因為你確實不是陽間鬼魂。既然不在人間,自可看人間之外。」
女鬼的臉更白了,身體不住的顫抖。
她終于知道,這個大胡子在和誰說話了。
「喂喂喂,往哪看呢!」燕赤霞橫刀叫陣︰「既然幻術已破,便拿出真本事吧。咱們倆一對一,公平一戰!」
女鬼看看蘇青,再看著燕赤霞,眼里是無邊怨念。
公平?
公平你大爺。
……
捕役夜巡,遇鬼,與斗。有客過,善驅鬼術,欲助。捕役拒,言不欺鬼,公平與戰。鬼贊,豪勇之士也。
《九洲異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