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王永明的女兒不是才十四歲嗎，這麼小就結婚？」同車間的女人驚訝的喊道。
「不是不是！」趙月玲搖頭︰「是我大女兒，之前生的，十八了。」
她跟王永明都是二婚，她男人死了，王永明是離婚的。
王永明頭腦靈活，在食品廠當采購員，她也是借了王永明的關系才進廠當了臨時工。
「哦，是前頭那個女兒啊，竟然到結婚年齡了。」車間主任語氣怪異問︰「嫁了個什麼人啊？」
沒等趙月玲回答，旁邊就有人說道︰「能嫁什麼人，農村人找農村人種點自留地還能吃飽，不像某些人，為了攀高枝嫁到城里，沒有口糧，生的孩子沒城里戶口更沒口糧，掙點錢還得買高價糧。」
這人說的就是趙月玲的現狀，因為跟王永明在一個廠，大家互相都知道家里的情況，他們自詡是城里人，看不起農村人，更看不起二婚的農村人。
趙月玲本想說她女兒嫁的好，可現在什麼也不願意說了︰「主任，我請一天假。」
「去吧去吧，孩子結婚是大事，當然得準假，到時候別忘了拿點喜糖回來啊！」
趙月玲轉身就走，不料一下子踩了保管員陳愛蓮的鞋。
「啊……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管用嗎？」陳愛蓮趾高氣昂︰「我這可是剛買的新皮鞋，豬皮的，你，馬上給我擦干淨！」
大家都是同事，踩一下就讓人擦干淨，純粹是欺負老實人。
從外面回來的黃秀芳看不過眼了︰「陳愛蓮，不要太過分了，月玲，走吧，別理她。」
「黃秀芳，你放走她你幫她擦干淨我的鞋！」陳愛蓮不讓了，故意抬高腳︰「為了嫁到城里，自己的女兒說扔就扔，那樣的人也配當媽？」
「誰說的？」黃秀芳把趙月玲護在身後︰「你別胡說八道。」
「王永明親口跟我說的。」陳愛蓮洋洋得意︰「王永明還說他瞎了眼才找她當老婆，好在他前妻給他留了個兒子，找了她連個兒子都生不下，兩個丫頭吃的還不少，每個月都得受牽連買高價糧。」
「王永明咋什麼也跟你說？」黃秀芳看趙月玲臉色不對，推她走︰「快回去做飯吧，要不你婆婆又找茬了。」
趙月玲被推出車間，她听到陳愛蓮炫耀的口氣︰「這皮鞋是最新款，王永明去省城進貨給我捎回來的，你說他為什麼什麼也跟我說？我們關系好唄！」
就像什麼都沒听見似的，趙月玲面無表情，慢慢地走著回家。
回到家，她麻利的收拾好屋子，做晚飯，然後把全家積攢的衣服洗了。
王永明是王家的老大，父母跟著她們一起過，加上他帶著的一個男孩，她生的兩個丫能攢下不少要洗的衣服。
她回來就埋頭干活，不讓自己停下來，也不跟其他人說話。
她甚至不敢比別人早睡，她婆婆就像盯特務一樣盯著她。
王永明在外頭喝多了回來倒頭就睡，趙月玲照顧著他擦了臉洗了腳，等他睡得昏天黑地了，她悄悄起身，捻手捻腳開門到了院子里。
王家住的是獨門獨院的自建房，三間房，一個小院子，院子里有個廚房和雜物間，她側耳听了听，沒去廁所，而是模黑去了雜物間。
「永明媳婦，你半夜三更出去干什麼？」房里傳來婆婆的聲音。
趙月玲嚇的身體一抖︰「我，我上廁所。」
「不準點燈，費電。」婆婆提醒她後就躺回去了︰「永明喝多了，你一會給他喝點茶水。」
「知道了。」趙月玲乖巧的回應，身體卻貼著在雜物間，很快找到一條縫隙，她慢慢地模了半天，模出一個小鐵盒子。
借著月光打開，里面是個油紙包，她十多年來攢的錢都在這兒，一毛兩毛的面額多，連一張大團結都沒有，她都拿了出來，數了數，夠二十多塊，松了口氣。
這錢，就是為胖丫結婚攢的，本來她以為還能攢幾年，畢竟她媽跟她說，胖丫又丑又胖，根本沒人上門提親。
而且好吃懶做，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揍人，哪個媒婆也不敢給她說親。
她怕胖丫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這才偷偷給她攢錢傍身。
沒想到她竟嫁給了一個軍人。
職業軍人好，雖然不天天在家，可為人絕對正直善良，胖丫真有福氣。
第二天一早，王永明說了句要去省城進貨走了，趙月玲像往常上班一樣，到點出門，然後，坐上了去班家屯的火車。
站在村外，她遲遲沒有邁步。
她不敢。
她怕現在干癟滿臉皺紋的模樣，被村里人笑話。
想當年她離開的時候，還是十里八鄉的一朵花，班峰出意外才半年，她就拋棄孩子去城里享福去了，結果……呵呵。
她心眼實，不是傻，她也要面子。
趙月玲深吸一口氣，低頭加快腳步，一路來到了班二虎家。
這是她原來的家，她還以為胖丫住在這里。
她離開班家屯前，以這座房子做報酬，讓班福把胖丫撫養成人的。
「你找誰？」看到門口這個女人猶猶豫豫的，田素珍正好出來問。
「素珍，胖丫在家嗎？」趙月玲一眼認出了田素珍。
「你是？」田素珍楞了，找胖丫怎麼找到她家門口了。
「我是……是趙月玲，胖丫她媽。」趙月玲低聲說道。
啊？
「你是趙月玲？」田素珍上上下下打量趙月玲︰「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當年是十里八鄉的一朵花，哪個男人見了不眼前一亮，如今的趙月玲，眉眼還是原來的眉眼，可干癟瘦弱的像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模樣！
「我還以為哪個村的老太太來了？」田素珍幸災樂禍︰「那啥，你找胖丫啊，你一走十六年，怎麼想起找胖丫了呢？」
趙月玲听出田素珍的嘲弄，心里難受，還是說明︰「听說她結婚了，我來看看。」
「哎呀媽呀，你這個親媽怎麼當的，就說有了新的家庭也不能這樣做啊，胖丫都結婚三個月了你才想起來有這麼個閨女。」田素珍說完還撇撇嘴。
「我，我才知道。」
「哦。」田素珍上下打量著張月玲︰「你穿這衣服是五年錢的款式吧？省城還有人這樣穿？」
趙月玲從省城回來的事，趙老太太從來不說，更何況趙老太太就沒來過班家屯看胖丫，班家屯的人更不知道她過的怎麼樣。
「有。」張桂蘭心里說，她就這樣穿，一件衣服穿十年︰「我五年前就從省城回來了，在縣里住。」
「五年前就回來了，怎麼也不來看胖丫，你這當媽的心也太狠了！」田素珍不客氣的說道。
過去，她和趙月玲關系不錯，都是班家的媳婦，一同上工，一同看孩子。
但是現在，田素珍用那種譏諷的眼神看她，這種語氣跟她說話，趙月玲心里難受極了。
「我雖然沒看胖丫，但是我每個月都給胖丫東西和生活費了啊，她是我女兒，我也不是沒管她。」
「你管她了？你給她生活費和東西了？」田素珍睜大眼楮，驚奇的問︰「你怎麼給的，郵寄來的嗎？」
「我讓我媽每個月都送過來，不是郵寄，送這麼多年了，你沒見過我媽來？」趙月玲奇怪的問。
她媽說了，她月月給胖丫送錢送東西，即使是來不及找她要，她後來也會補給她媽的。
田素珍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死死的忍住自己的爆笑。
老天，她發現了一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