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兒頓時都用崇拜的眼神看韓萌萌。
「你說。」徐櫻笑著示意。
韓萌萌立刻要起身,徐櫻隔空朝她按按手示意她坐下。
她還有點兒沒鬧明白,趙桂竹忙告訴她︰「櫻子讓你坐著說,不用站起來。」
「哦!」
韓萌萌不好意思的微微紅了臉,卻還是利落的說︰「早上我跟著趙主任去辦手續,她給我講說,這個《綱要》的意思就是,對在國營企業—就是咱這餃子館兒全歸國家以後,在里面工作的員工—就是咱們幾個,咋工作,工作時候要遵守啥勞動規則的一種規範。不過重點啊,這個規範不止規範咱們,也規範企業,要企業保護咱們勞動人民的權益。」
她這麼一說,姑娘們紛紛點頭,楊花兒立馬就問︰「所以劉玉仙兒要去告廠里?因為那個《綱要》里規定說,不讓因為啥‘作風問題’開除工人,是不是?」
「差不多吧!」
韓萌萌特自信的說。
大伙兒……
她們只好更渴望的望向徐櫻。
徐櫻卻不著急,點點頭說︰「韓萌萌說的對,但不全面。想知道全面的,先跟我認字兒,等你們把這幾個字兒認全了,我就給你們講。」
姑娘們早憋了一早晨的勁兒了,咋可能放棄,當下咬緊牙關紛紛點頭,跟著徐櫻一次一次的念黑板上的那行字。
徐櫻也不是讓她們死記硬背,每個字詞都拆開,用最通俗的語言告訴她們個體含義,詞組含義,再教她們怎麼寫。
姑娘們分外努力,眼見一個小時都快過去,卻沒有一個人分神的,都還在听著徐櫻的話,認認真真在本子上學著她的筆畫,寫那幾個字。
里頭安靜的真可以用那個小學作文常用形容詞-針落可聞,外頭卻有不少偷偷跑過來偷听的工人們等不及了。
他們本來還都攝于徐櫻向來的‘婬威’,能安安靜靜趴在外面窗台上偷看偷听,這會兒卻小聲議論起來。
有人不耐煩的問旁邊的人︰「誒,你知不知道這《綱要》到底是個啥?」
那人不耐煩回答︰「我知道我還在這兒趴著?我到韓科長辦公室坐辦公室去!」
「就你?」問的人不屑的說︰「人徐大廚都沒去,你也配!」
「徐大廚不能去吧?我听說有個說法,不到十六歲不讓當工人,那叫,叫啥玩意兒……童工!對,童工!」旁邊有人說了個听起來就很有學問的詞語。
于是大家伙兒又湊過去,鬧哄哄的問他。
里面終于還是讓吵到了,楊花兒第一個受不住,皺著眉頭往外面看。
趙桂竹忙站起來去窗口勸。
結果不勸還好,一勸,那群人紛紛冒出腦袋問︰「趙主任,也讓我們進去听听唄!沒道理掃盲光給你們掃!」
「就是就是,我們也盲,我盲的厲害 ,連我名字都不會寫!上班兒的時候,還是韓科長給我寫的名兒呢!」好幾個人也說。
趙桂竹無奈問︰「廠里又不是沒給你們辦過掃盲班兒,你們那會兒不好好學,這會兒跑來湊啥熱鬧?」
「那會兒講的啥呀?听都听不懂!」
「屁用都沒有,學那些我們有啥好處?還浪費時間,誰願意學啊!」
外面的紛紛抱怨,一個單身漢還擠過來舌忝著臉說︰「那會兒掃盲,也沒這麼多大姑娘跟著一塊兒學啊!那不都說,男女搭配,干活兒不累,趙主任,你就讓我們進去,我們跟姑娘們一塊兒學,保準學的會!」
趙桂竹當下沉了臉,冷冷的掃了這群人一圈兒說︰「你們要抱著這心思,趁早走,以後再別來听!」
說完就要關窗戶。
畢竟是夏天,她們關了店門,里頭有人,就沒關窗戶。
工人們來偷听的時候,里頭其實已經注意到了,但趙桂竹想著有人願意學習是好事兒,就沒去關窗戶,哪兒想到這群人說起這種胡話!
見她這樣,說話的人頓時慫了,其他幾個也涌上來推得退踹的踹,把他一腳踹到街上。
幾個在後面就能听見,也懶得擠的女工笑起來,有個女工提高點兒聲音,跟趙桂竹說︰「趙主任,你甭管我們,我們就在外面兒听也挺好的,省的一身臭汗味兒,進去把幾個女娃給燻著!」
人家女工都這麼說了,男工們更不好意思,再有那麼個丟人貨膽敢當著趙桂竹和徐櫻的面兒說那話,他們這會兒連開口要求的臉面都沒了。
一個個的都訕笑起來,還保證說︰「只要不攆人,我們都安安靜靜,絕不打擾。」
趙桂竹點點頭。
其實心里多少有點兒同情。
她回來就找徐櫻,偷偷問她︰「要不讓他們進來?制定個紀律,強調一下就行吧?」
徐櫻卻搖頭︰「不行。」
趙桂竹還想說。
沒等她張嘴,徐櫻就先反問她︰「趙姨你知道一句古話叫‘書非借不能讀也’吧?」
趙桂竹……
她點點頭說︰「我听你的!」
讓他們偷偷模模的學,他們才知道珍惜,就像書只有借來看的,才知道珍貴,予取予求有時候反倒不會被認真對待。
從前廠里辦掃盲班他們不好好學,真是因為沒意思沒用?
有可能是,但最大的問題還是在于給的太多,又是白給的,誰會珍惜?
同理,徐櫻教這些姑娘們也是。
她提出來這個《綱要》,讓她們知道很重要,但就是不立刻告訴她們有啥內容。讓她們保持著渴望、渴求,她們才會更認真的對待從無知到懂得《綱要》的每一步。
徐櫻想的很簡單,卻不知道,她這麼一搞,反倒還把餃子館兒掃盲班兒的名聲給揚出去,甚至又一次揚到了縣里方同志那里。
不過,這已經是一個月以後的事兒了。
這一個月,徐櫻的入學鎮初中的手續以趙桂竹都沒想到的順利程度辦理完畢,雖然最終沒能進縣初中,但還是給安排進了鎮初中最好的一個班,一班。
秋天,在最後一次跟方遒見面交換書,從他那里得到一只英雄牌鋼筆作為入學禮物以後,徐櫻背上她的小書包,像個正常的十三歲小姑娘一樣,離開餃子館兒的後廚上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