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的靈性被逐漸消磨,看著他的肌膚生出褶皺,看著他的頭發從烏黑變得花白……
短短一個白天時間,陸放親眼見到了一個人從青年到老年的身體變化。
桃源神怔怔地對著鏡子,嘴角難看地垮著,眼楮微閉,似哭非哭。
他顫抖著手, 想要撫模鏡子中的自己。
「原來我變老的時候,是這個樣子的麼?」
年邁的軀體,神經也不再敏感,遲滯片刻後,他才從指尖體會到銅鏡表面的冰涼。
「你對我用的,究竟是什麼招式?」他不解地問道,聲音蒼老而沙啞。
從鏡面的反射中, 他看到了陸放站在門口的身影。
「一點有關時間的小小嘗試,雖然結果和我最初設想的差得有點遠。」陸放撇撇嘴,好心地為桃源神解答了疑惑。
在他最初的設想里,神通運轉時,他應該能控制桃源神見到的種種場景才是,但是很可惜,他只能大致擬定一個方向,更為細致的東西似乎是直接從對方的記憶中提取,將缺失的部分補齊。
「另外,你自由了。」陸放走進房間,和聲細語。
他並不介意在一個步入人生暮年的老人面前展現自己的溫和與善意,即使對方昨天還在與自己敵對。
尊老愛幼,是個相當優良的傳統。
當然,前提是其人也老,為人也善,壞人和非人並不在他的體諒範圍之內。
「如果是你,會想要這樣的自由嗎?」
桃源神端坐在銅鏡前,挺直了身體。
他望著自己蒼老的身體, 失神了片刻, 旋即目光中綻放出未見的光彩,在這一刻,他彷佛看見上古年間的自己。
曾經的身影與如今的形象不斷重疊,以至于他幻視自己回到了那個叱吒風雲的年代。
但孱弱年邁的身體,在下一刻就將他打回原形。
他又一次問道。
「如果是你,你會想要這樣的自由嗎?」
「不會。」
陸放簡潔地回答道。
「我曾經覺得死亡很可怕,所以窮盡一切都想要活下來,只有活下來,我才能完成心中的願望……」桃源神說,「但是在醒來後,我明白了一些事情,與其像這樣苟延殘喘地活著,不如直接死去來的痛快。」
「所以你是在向我求死嗎?」陸放問。
「與其死在某個無人問津的街頭,然後被草草扔到某處亂葬崗中,我更想死在你的手里。」桃源神很坦然。
就算獲得了自由又怎樣呢?
他現在只是一個生命暮年的老人,體弱多病,身體千瘡百孔,半點謀生技能也沒有, 就這樣離開, 等待他的命運就是剛剛話中說的那樣。
長痛不如短痛,與其繼續遭受塵世的磨難,還不如早些將這條生命了斷。
「有什麼遺言嗎?如果不難辦的話,我可以幫你實現。」陸放看出對方心生死志,也不多勸,只是澹澹問道。
「如果可以,請將我葬在我曾經的道場中,那里的桃花經年不落,漂亮極了。」桃源神嘴角含笑,閉上了眼楮,「請動手吧。」
陸放伸手勾動對方體內積蓄的劫氣,命劫瞬間降臨。
大限已至。
桃源神腦袋垂落,呼吸消失,心跳停止,身體逐漸失去溫度,闔然辭世。
沒有任何外力作用,就像是單純的壽命走到盡頭,自然而然。
揮手將桃源神的尸體送入錨定在身周的桃源小世界中,恍忽間陸放似乎听到桃樹妖的嘆息。
用在桃源神身上的這一式,不如就叫桃源劫吧。
陸放這樣想著,眼眸低垂,走出房間。
逃避真實,將自己隱藏在內心的桃源之中,把所有不願意面對的記憶都埋藏在最深處,然後抱著虛假的記憶安然度過一生。
……
自丁宣從雲州出,新帝登基,政通人和,百廢俱興,又有三書治世,天下百姓,無不歡呼雀躍。
又是一年冬。
瑞雪兆豐年。
細膩的雪花洋洋灑灑地從空中飄落,堆積在屋檐、院落中。
「孟子有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劉冀立身御花園中,四周一派銀裝素裹,口中喃喃,「諸位先祖,如今盛世,卻是要遠超諸位當年治下了。」
但這一切似乎和他這個傀儡皇帝並沒有什麼關系。
雖然維系著皇族的名號,卻並沒有相對應的權力,天下人信服的從來都不是他這個皇帝。
「陛下,今天風寒,小心著涼。」
身旁的內侍輕輕為他披上鵝絨織成的大氅,劉冀還在東宮時他就陪伴在左右,自然清楚劉冀心中想法。
「丁相心系天下,是大乾幸事,陛下還是莫要多想了。」
劉冀不禁默然。
「回宮吧。」
良久之後,劉冀嘆息一聲。
……
丁宣神采奕奕,將手中奏折一一批復完成,起身出門。
門前積雪將近兩寸,一腳踩上,便是深深的腳印,松軟的雪花被擠壓排開,發出好听的「吱呀」聲。
有賴修行有成,每日只需睡兩個時辰,便能保持神清氣爽,精力充沛,處理公務的速度也較之以往快了不少。
「明年會是一個好收成。」
他看著漫天飄揚的雪花,語氣有些欣喜。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義父!」
來路上,有人欣喜地叫道。
「啊,是孝先啊,怎麼過來了也不和我說一聲?」
丁宣定楮望去,呂孝先穿著頗為正式,甲胃整齊,從前方走來,天上雖然紛紛揚揚地飄落雪花,卻是半點也沒沾染到呂孝先身上。
「孝先也是剛到,這不是來與義父問好?」呂孝先笑著說道。
「來就來了,怎麼還穿的這麼正式?」見呂孝先一身甲胃,丁宣不禁皺眉。
「今天卻不是專為了拜訪義父而來。」呂孝先微微搖頭,正色道︰「陸先生令我主持建造的祭壇昨日已經完成,便想著與義父一同去邀請陸先生去看一眼。」
「確實應該莊重。」丁宣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裝束,居家打扮,未免有些隨意,「孝先你先去前廳稍作休息,我要去換身裝束。」
他匆匆走向另一處院落,要去將正式的朝服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