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中念念有詞,與遙遠的某個存在達成連接,袁儀身上的氣息陡然高遠起來,仿佛變成另外一個人。
天穹之上,龍影爍爍,仿佛一條金龍逶迤盤旋,鱗甲森然。
「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陸放在一旁見到這一幕, 忽然明白張釗意圖。
他就沒有想過要活著離開巨鹿。
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心生死志的人,只要能達成心中的目標,不管做出什麼事情也不值得人意外。
「陸先生,可是看出了些什麼?」
陸放能看得明白,丁宣看不明白啊,只好眼巴巴望著陸放,希望能得到只言片語的講解。
「大乾,要亡了。」
語出驚人, 當即駭得丁宣連退數步,小心張望周圍,生怕被別人听了剛剛的話去。
但好在此地只有陸放與呂孝先還有他三人在,麾下兵馬離這里還隔著一段,保證了談話的私密性。
「……」沉默良久,丁宣眼中仿佛閃爍光芒,精芒吞吐,終于沉聲開口,「陸先生是有本事的人,敢問我如何?」
「人臣之姿,差不多已經到頭了。」輕輕瞥了一眼,陸放注意力便放到一旁呂孝先身上,「那與張釗爭斗的道人會死,張釗也會死,同樣的,那條盤桓上方的金龍也會死, 天地反復, 龍蛇起陸,大爭之世即將到來。」
丁宣不甘地咬著嘴唇,又問道︰「真的不行嗎?」
「命數可改,命格難改,不行就是不行。」
「那該如何是好……先生既然說了這話,想來應該有所見解。」丁宣深深呼吸,胸膛起伏,誠心請教。
「你邊上就有個現成的。」隨手指向呂孝先,陸放開口說道︰「有人主之相,割裂一方為王,也不失為一個選擇。」
見陸放指向自己,呂孝先也是一驚,慌忙擺手,「先生莫要害我,古人雲︰食君之祿,分君之憂。忠君報國,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孝先從未敢有不敬的想法……」
另一邊丁宣則眼珠轉動, 沒有想到自己隨手收下的義子竟然前途這般高遠。
至于呂孝先托詞的「忠君報國」,他可是一個字都不信。
你要是真的忠君報國,陸放的事情恐怕早就上報,但現在眾人都只知道雲州軍內有一名叫做陸放,可以妙手回春的頂級醫師,其余消息更是半點不知。
更何況,乾帝有恙多年,忠君愛國者不是更應該應該為君分憂,廣尋名醫?
但畢竟公開場合,哪怕四下無人,也沒幾個人會說出心里話。
丁宣打定主意,等今日得勝班師,便要找呂孝先私下問清楚想法。
有些事情,宜早不宜遲。
陸放的種種神異,丁宣都有見識過,對于陸放批命所言自然深信無疑,既然自己已經沒有機會,呂孝先又是自己義子,日後說不定還能有一出父憑子貴的說法。
心中種種想法,嘴上卻守口如瓶。
「先生莫要說了,小心隔牆有耳。」
隔牆有耳?陸放輕笑著搖頭,他已經布下隔音陣法,除了他們幾人,哪里還有人能听到,不過也知道這是丁宣托詞,便也不再說這些事,定楮看向戰場。
太平道大勢已去,以張釗法力為依托的黃巾力士們逐漸失去加持在身的力量,被一柄柄長槍刺入胸膛,無力倒地。
修為沒有到一定程度前,在大軍面前,都是無力的。
不管是誰,不管修的是什麼。
遍地斷肢殘垣,尸體被人馬踐踏而過,赤紅的血液仿佛匯聚成河,沾染其中大踏步而過的每一位戰士。
血氣與煞氣騰空,天穹仿佛布滿陰雲,巨龍于雲中騰挪飛舞。
血色,凶煞,戰場乃惡氣聚集之地,劫氣蓬勃,讓陸放一時有種吃撐的錯覺。
袁儀呼呼地大喘著氣,無力半跪在血泊中,此來同道,就只剩下他了。
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張釗今日必死無疑!
「你應該在想,只要能拼死我,哪怕死了也算如願以償了吧?」張釗一頭黑發此刻如白雪披身一般散落而下,臉上已經深深布滿褶皺,此時還有體力活動,也只是回光返照一般。
「你拼盡了一切,體內法力干涸,就連生命都燃燒殆盡,哪里還有翻盤的機會!」袁儀此刻驚疑不定,難不成張釗還有什麼翻盤的手段不成?
似是看出袁儀內心想法,張釗微微搖頭。
「你說得沒錯,我今天一定會死在這里。」
「但如果能用我之死,換來萬民太平安樂,老道死也安心了。」
靈氣驟起,天地間吹過一陣風。
袁儀陡然色變。
他掙扎著上前,卻已經無濟于事。
張釗的身體逐漸變得虛幻,但身上氣勢卻沖霄而上,排斥雲漢。
仿佛燃燒,戰場上諸多血煞一時而空,盡數被張釗以提前布設的陣法之力吸收。
雖然簡陋,卻已經是能做到的最好。
他放聲大笑,竟踏空而上,仗九節杖奔向金龍,「今日太平道張釗,斷龍脈,廢國祚,天下大世,由此而起!」
下方廝殺兵馬,一時呆滯,眼睜睜看著這仿佛神跡一般的景象。
「恭送老師!」
太平道內諸多張釗弟子,仰天痛哭,放聲之下,甚至要壓過戰場上喊殺聲。
「你知道你在干什麼嗎?!」袁儀目眥欲裂,恨不得將張釗立地劈殺。
「老道很清楚,天下非一家之天下,非世家之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張釗眼楮恢復神采,步履堅定,踏空向金龍而去。
仿佛神話中景象再現,老道擒龍,一手按住龍首,一手持九節杖仿若金劍,龍血灑長空,掙扎不休,一時間如光似霽,諸般奇異景象漸漸隱去。
「傳我軍令,雲州軍從兩翼襲殺,清掃戰場!」
呂孝先敏銳地抓住戰機,此時大乾方與太平道戰場上的士卒正因方才神異失神,真是自己插入戰場,豪取戰功的時機。
雖然日後戰功的作用遠不如以前大,但蚊子腿也是肉,天賜不取,反受其咎。
黑甲覆身,仿佛地獄中歸來的幽魂,沉默踏步而前,卻像是引起一場地震,大地隆隆,帶著無人能擋的氣勢,沖入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