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父親的靈魂仍舊駐足于原地,盯著浴缸的方向喃喃自語,手里比劃著握槍的姿勢,仿佛隨時都能扣動扳機。
看來這人瘋得不輕。
德威特沒有輕舉妄動,他倒想立刻汲取了這個瘋父親的秘源,可又不能大大方方地現身,好在看這瘋父親的靈魂執念頗深, 仍舊沒有意識到自己已死的事實,所以也不急于一時。
他看著胖男人扔掉被魔法放回手里的獵槍,在魔法部的巫師離開後沖到女孩面前,抱起女孩安慰性地拍著對方的背,盡快把小女孩帶離這可怕的現場。
過了沒多久,女孩的姑姑, 胖男人的妻子也來了, 又過了沒多久,德威特在路上偶遇的巡查也來了, 他坐在車上被人帶過來。那個巡查好像還在迷迷糊糊的,如果不是德威特對他施了遺忘咒,估計帶隊趕來的速度還會快一點,不過到那時候,估計就是一整個隊的人都得被魔法部的人施法遺忘。
德威特耐心地等,等到調查取證結束,現場被封鎖,所有人都離開,他才解除偽裝,來到瘋父親的靈魂面前——真夠執著的,德威特冷漠地想,同時緩步接近,同時也能看到癲狂的靈魂仍舊在重復著什麼話。
這就是人的本質。
倒要瞧瞧這瘋子能說出什麼有見地的話來,德威特難免好奇,他湊過去听。
「艾瑪……」
那個女孩就叫艾瑪了。
「我們一起去找媽媽……」
艾瑪的媽媽是已經死了的。
「我必須這麼做,我只能用這辦法來保護她……」
「是嗎?」德威特知道不該跟瘋子計較,可還是忍不住譏笑道︰「確實啊, 只要你的女兒死了,就再也不會受到傷害了——你可真是個大聰明。」
「你不懂,」幽靈仍未意識到自己已死的事實,但他卻能交流,這也是常見的正常情況,他抬起頭對德威特說︰「這是唯一的方法。」
德威特清清楚楚地告知︰「但是你已經死了,你沒辦法保護你的女兒了,我現在去把你的女兒殺了——你也無能為力。」
預想中這個父親破防的場景並未發生,他只是怔了一瞬,低頭看看自己的狀態,了然地點點頭,坦然地接受了現實,最多不過是自語了一句︰「啊,我已經死了嗎……這樣也好……艾瑪呢?就是我的女兒……」
「她受到了驚嚇。」德威特越發覺得古怪,這個靈魂怎麼也不像是發瘋的人死去後的樣子,他皺著眉頭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說你是個瘋子。」
「是嗎?她這麼說我——」男人的幽靈的臉上掠過一抹古怪的僵硬微笑,他想起過往,想起女兒所做的一切, 要盡自己身為人類的本分,把不為人知的黑暗全部說出時, 死亡的疲憊涌了上來。
有的東西就是意識到了才存在,對于靈魂來說,死亡偶爾也是如此,意識到了死亡的事實,死亡的感受才會出現。
消極的情緒包含在死亡的疲憊中率先襲來,隨後是看透一切的淡然,幽靈男人認為自己死去就是注定的結果,已死之人就應該坐視活人的世界洪水滔天,當然這只是借口,真相呢,真相就是他不願說出黑暗的秘密,父愛仍舊存于這幽靈中。
倘若艾瑪與自己一同赴死,那身為父親的自己也要用靈魂保護她,活人怎麼議論都已無所謂,可現在艾瑪沒死,她也不想死,幽靈父親能做的也僅僅剩下守口如瓶了,其實這其中還有一個關鍵原因,就是德威特說「殺了你的女兒」說得太輕松。
德威特以為自己是在和一個沒邏輯沒推理能力的瘋子講話,所以肆無忌憚什麼不著調的話都敢往外說了,偏偏幽靈有理智,幽靈听了德威特的話認為德威特才是惡人,瘋子,一旦暴露女兒的秘密,肯定沒有好處,所以就這樣了。
可德威特也不是蠢的,他準備好汲取秘源的法術,想要以此威脅︰「你的女兒肯定在說謊,她肯定在隱瞞,我覺得你知道原因……你瞧瞧你,哪里像個瘋子?」
幽靈的反應很簡單,他打定了主意就要貫徹到底,對女兒的父愛到死了也沒變,既然眼前這小子認為自己應該是個瘋子,那就做出來點瘋樣,于是他立刻做出可怖的鬼相,張牙舞爪地沖撞向德威特,接著從巍然不動的德威特身上穿過去。
「這是沒用的,」德威特臉色轉冷,轉過身後殘酷地抬手說︰「這才是有用的。」
可以跨越生死的秘源法術連到幽靈的身上,他緩緩推進汲取的進度,試圖以此威逼,可幽靈男人的眼中只有解月兌與從容,這樣一來,德威特也明白了,虛無的恐怖也不能讓這個幽靈改變主意,他覺得自己得尊重這個父親的意志,並在最後取消了汲取秘源的打算——這是德威特的仁慈與憐憫。
幽靈用復雜的眼神望著德威特,他不再裝瘋賣傻。
「我不知道你做過什麼事,」德威特隨意地解釋道︰「也查不清你有什麼罪惡,就算你有錯,」他看看男人尸體曾經倒過的地方繼續說︰「死亡也勾銷了大部分,整體來說與我無關,你保護女兒也沒錯……哼,我跟你說這些干什麼,你就這樣解月兌了,去你該去的地方吧。」
「去吧去吧,」德威特催促道,他擺擺手說︰「不管是什麼回音之廳——還是什麼別的叫法——你盡管去吧,你已經死了,或者你想被吸干?」
抉擇擺出來了,可是再消極再疲憊也真舍不得啊。男人的幽靈留戀地望著現實的一切,死去的妻子好像在對自己發出呼喚,但還有艾瑪,他的小甜熊……不管犯下多少罪孽,那都是自己的女兒,父親應該包容女兒,沒了自己她還能有人這麼願意包容她嗎?
死人不用考慮什麼社會責任,活著的時候男人會考慮這東西,現在他只剩下了愛,可惜也沒用了——他還沒來得及告訴自己的女兒,那些惡毒的手段在大人眼里有多幼稚,多容易拆穿……還沒來得及教給她……
死亡的觸手以一種更強力的姿態,如潮水般纏繞住已經不存在的內髒,男人艱難地笑了笑,放棄了抵抗,他如煙霧般潰滅在原地,去該去的地方了。
父愛,德威特慢慢賞析,好像不錯,但他沒體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