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報簡這一新興事物,在洛陽城中掀起了一陣輿論狂潮。
猶如干燥多年的柴火堆,驀然遇到一道從天而降的驚雷,徹底將天子腳下百姓的熱情給勾動起來。
在此之前,百姓們的生活極其枯燥,除了生存勞碌就是天黑了摟著媳婦造孩子,然後下雨天再打孩子……
孩子招誰惹誰了?
現在報簡一經出現,立時滿足了他們的精神娛樂需求。
農夫遇到鄰家後,不用再聊收成如何這讓人不開心的話題,而是有了‘後宮秘辛’、‘天下第一美人’、‘士大夫原來也不是個東西’勁爆的內容,聊起來過癮又得勁。
尤其還未听過報簡消息的百姓,第一次得知後對告知人露出艷羨崇拜的眼神兒,更讓告知人收獲到了極大的虛榮滿足。
數千份報簡投入百萬人口的洛陽城,又由識字人的口中傳到黔首黎庶耳中,產生的效果委實轟動。
如今洛陽城里大街小巷、市井坊閭,談論的都是這個話題,讓始作俑者董卓都感到有些意外。
「好了,現在老夫的牌已經出了,就看那些家伙們會如何回應。」
滿意地捋了捋胡子,看著下面同樣微笑不語的李儒和司馬懿,老董不由眉頭又蹙了起來︰「文和呢,怎麼今天又遲到了?」
「太尉……」一臉疲憊的賈詡說到就到,卻神色幽怨,先發制人︰「屬下斗膽,不知副手人選可有著落?」
老董這才想起,答應過給賈詡配個副手。
不過,同時他也疑惑︰「文和,你政務水平應當也不低,長史之事以前何做得,為何你就做不得?」
「太尉……」賈詡就叫屈,道︰「何陽奉陰違,做事不甚了了。屬下這些時日正因梳理歸攏他的爛攤子,才會連日耽誤議事。」
老狐狸觀點很明確︰用心干事兒和不用心干,能一樣麼?
老董就有些下不來台,嘟囔道︰「老夫這些時日,不是也在忙麼……」
「那屬下斗膽,自去選個稱心的人,如何?」
這是在幫自己挖牆腳?
老董當即……搖了搖頭,有恃無恐地道︰「選兩個,一個當你的副手,另一個交給文優,繼續把報簡這事兒辦起來。」
說著,又看了一眼司馬懿,道︰「還有這家伙,也交給你帶一帶。」
司馬懿一驚,當時便道︰「伯父,佷兒還需讀書……」
「上午來長史署鍛煉,下午再去讀書。」
這時代,可沒不準使喚童工的律法︰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小小年紀就要承受不該承受的痛苦。
「太尉……」賈詡神色更幽怨了︰哪有你這麼不要臉的,我幫你尋模人才,你還得寸進尺?
老董卻一瞪眼,目露威脅︰賈文和,真以為老夫不知道你上班模魚,以為繡衣使只監察別人,不監察你是不是?
然後,賈詡就笑了,爽快道︰「成交!」
老董頓時一臉肉疼的模樣︰虧了,早知如此,該讓他多挖幾個的……
不過也有些好奇,不知賈詡相中了哪個家伙,又會如何將那個家伙拉上賊船……呸呸,是讓那人早日認清形勢,棄暗投明!
……
與此同時,洛陽城東南的那家酒肆。
鄭泰拿著一封報簡,憂心忡忡地遞給面色陰沉的袁隗︰「太傅,如今此物在洛陽城中都傳瘋了,無人不在議論何伯求與何太後之事……」
袁隗其實早就看過上面的內容,此時目光陰森、臉色復雜,最終緩緩開口道︰「何人所作,查出來了麼?」
隨即目光看向伍瓊。
周毖和鄭泰都是外朝尚書,並無多少眼線耳目。如今又可能被董卓監視,更不敢輕舉妄動。
只有城門校尉伍瓊掌握著一些兵馬,還能打探些消息。
「卑職無能,只知這報簡于四日前,忽然在城中大量出現。各里閭坊市皆有,源頭十分難查。」
「繼續去查!」
「太傅,如今伯求還在牢獄,我等當設法營救,不應因小失大……」周毖有些急了,開口道。
「若如你所言那般,才是真正因小失大!」
袁隗忍無可忍暴喝一聲,厲聲道︰「爾等還沒看出來,此物若流毒于世,朝廷詔令的解讀、民心的向背便皆在那人之口。甚至我等士人的身家性命,也不過報簡上的一段話!」
「太,太傅……」周毖半信不信,訝然看向袁隗︰「未免有些夸大其詞了吧?」
「呵……」袁隗懶得回答,但發現鄭泰和伍瓊也不解地看向自己,不由感到心累︰「若明日你上表舉薦一人,後日這報簡上便寫出他不為人知的丑事,後果會如何?」
說罷,又忍不住深深一嘆,擔憂莫名︰「最可怕的是,此物還會擊垮我等士人秉政的基石。」
「我等苦忍磨礪了數百年,才將士人仁孝高潔、力報國的印象深入人心。可何伯求一事被如此泄露,黔首百姓又會如何看待我等!」
「這!……」三人這才悚然一驚,後脊發涼。
「此事不可不慎重,一定要查出幕後之人到底是誰,意欲何為!」袁隗冷硬下達命令,手卻在袖中不停顫抖。
他其實已有預感,知道幕後之人了。
之所以還讓伍瓊去查,不過是心存僥幸︰萬一這東西的幕後不是那個人,自己便會多一件殺人誅心的利器。
同時,他也在懊惱,懊惱當初怎麼就沒想到弄出這個。否則第一次董卓盜掘皇陵,自己這般突然公諸出來,結果便會大不一樣……
「那,那何伯求又當如何?」鄭泰又問。
袁隗驚醒,無可奈何又冷厲無情地道︰「明日老夫會上表,奏請朝廷盡快誅殺!」
「太傅!……」
「洛陽城中人人議論誹謗士人,此事拖延愈久,我等士人聲望愈受非議。何伯求忠心體國,慷慨悲歌,想來也會明白老夫的一番苦心……」
見三人還欲再言,袁隗悲懣不已︰「不必多言!……我等都太過小瞧董賊了,事已至此,只能先壯士斷腕、斷尾求生。」
「董,賊!」鄭泰深深切齒,目欲噴火︰「我等之間,又多一筆血債!」
……
翌日,無數表奏如雪花般飛入尚書台,皆是公卿大夫催促審理何一案。
隨即,天子遣人詢問太尉意見。
董太尉表示案件疑點重重,且事關漢室顏面,當慎之又慎,需厘清來龍去脈才好。另城中最近有宵小之徒散布謠言,著司隸校尉朱徹查。
听聞老董的回復,司馬懿表示有些不理解,向正在模魚的賈詡問道︰「賈師,報簡本來就是太尉所辦,又獨攬朝政,為何還要這般曲曲繞繞?」
閉目養神的賈詡微微一睜眼,吐出一句話︰「又當又立,是一名成熟權臣的基本素養。汝且記得,在太尉麾下需多看少學更別亂說,才能活得久些。」
司馬懿眼珠悠悠一轉,點頭後又道︰「那如師父這般偷懶呢?」
「偷懶不算。」賈詡又答,隨即閉上了眼楮。可就在司馬懿準備放下筆時,又道︰「不過,你休想在某眼皮子底下偷懶……」
司馬懿頓時小臉幽怨,入職第一天就深刻體會到了,董氏集團公司的企業文化。
就在此時,一名侍衛前來,道︰「賈長史,司馬公子,太尉有請。」
「何事?」
「廷尉那里來人,言何剛剛在廷尉大牢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