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的這一天。
當南北兩面的兩場戰爭都進入偃旗息鼓的階段時候,中原大地的核心,開封府里卻流傳起了戰事將起的消息。
盡管趙匡胤已經很努力的捂住了自己的袋子口,將要北伐的事情控制在了很小的一個圈子里,並且嚴厲責令了眾人不得外泄。
但實在架不住這開封城里的聰明人有點多。
從趙匡胤大年初一的祭文上面,就已經有不少人看出了些許端倪。
再加上這幾天來,大宋高層那超乎尋常的集會頻率,許多人就已經心里有了底了。
而大宋朝堂的風氣還是一如既往的,額,親民。
沒兩天的功夫,關于朝廷要打仗的消息就傳遍了開封府的大街小巷。
隨便找個茶樓飯館之類的地方,都能听到有人在討論著即將到來的戰事。
只不過,對于這一場即將到來的戰爭,開封府里的民眾們已經不像以前那麼聞之色變了。
甚至于,還有不少人開始期盼著戰事開啟之後,從民間征召兵員了。
原因自然是前兩年征蜀的戰爭紅利,讓不少人都是眼紅了。
關于蜀地亂局,趙匡胤處置了一大批上級將領。
但是對于下層士兵,他卻沒有去做出太大的處罰。
這就讓不少發了財的宋軍士兵要麼自己帶著錢財回來,要麼托人帶錢財回家的。
看著那些從軍的鄰居一仗發家,不少人也都是跟著心動起來了。
這就使得開封府里的氣氛並沒有太多的戰前緊張感,反而更多的是期待。
眼看著消息已經蓋不住了,趙匡胤也就沒有再繼續隱瞞,光明正大的開始調集糧草兵員。
這一下,更是坐實了要打仗的消息,剩下的問題無非是到底要打哪里罷了。
說到這個問題,民眾們的談性就起來了。
在開封府民眾們的主流觀點里,趙匡胤這一仗的主要目標應當是南方。
因為許多人都看到了,開封府的碼頭上聚集了大量的物資,據許多人說,朝廷已經征調了大量的船只。
只待化冰開河之後,這些物資就會裝船出發。
憑著這一點,許多人都認為,這一次趙匡胤是有意南下了。
大部分人都認為,趙匡胤應當不至于去對付不久前才來稱臣納貢,還送來了禮物質子的南唐吳越。
所以趙匡胤的目標應當是南漢才對。
雖然也有一些人提出了趙匡胤是要北伐的設想,不過這些人很快就會被眾人給反駁到無話可說。
畢竟趙匡胤的先南後北計劃可以說是人盡皆知了。
當年,遼人南下帶來的苦難還尚未遠去。
再加上世宗北伐又是草草收場,于中原大地上的民眾們而言,北方的遼國始終是帶著一層強大可怕的面紗的。
一如南唐君臣百姓畏懼大宋那般。
所以,沒人認為趙匡胤會在這個南方還尚未完成統合的時候,再去撩撥北面遼國的虎須。
開封城里,還有一些特殊的人,正因為這一個趙匡胤疑似南下的消息而不安起來。
他們數量不多,卻組織嚴密,正在有意識的搜集著各方面的情報,想要推測出這一次大宋的軍事動向。
只不過他們沒注意到的是,在他們悄悄的打探消息的時候,也有一些人正在以更隱秘的方式,悄悄的監視著他們。
在一間酒樓的包間里,一個從穿著打扮到面容都可以用普通來形容的中年人正在向桌旁坐著的年輕人做著匯報。
年輕人的臉一直扭著,他用耳朵听著手下的匯報,眼楮則是順著窗戶的縫隙,死死的盯著街對面那幾個商人打扮的家伙。
「就是這些了,他們這些天都在想辦法接觸碼頭的禁軍,似乎已經找到了門路,我們要不要?」
「不用管,讓他們去。」
「是。」
「繼續盯著他們就行,不要打草驚蛇,現在還不是收網的時候。上面說了,這些魚還得養幾年。」
「小的明白了。」
「嗯,下去吧。」
「是。」
中年人看著絲毫沒有正眼看自己意思的年輕人,眼神里閃過一絲惱怒,但他還是恭順的退出了包間。
等到走出了酒樓,中年人才不屑的輕聲說道︰
「不就是個混子頭頭嗎?入了晉王的眼就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呸!」
包間里,就在中年人剛離開沒多久,又是一個人走了進來。
這一次,桌旁的年輕人的臉終于轉了過來,正是已經和以前有了巨大變化的李二狗。
或者說李涯。
「如何?」
「程推官,這是這些天搜集到的,南唐探子的名單和他們落腳的地方。」
李涯將一份已經準備好的書冊,遞給了剛剛走進來的程羽。
程羽接過手冊翻了翻,對上面的內容十分滿意。
「果然,李涯你做事就是周到,不枉我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付到你手上。」
李涯搖了搖頭說道︰
「屬下應該的,還要多謝程推官提攜。」
程羽坐到了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對著李涯舉了舉杯。
「沒什麼,都是為晉王殿下辦事而已,干杯。」
「干杯。」
一杯酒下肚之後,程羽看著沉默的李涯,饒有興趣的問道︰
「你就不想知道,我讓你監視他們這些南唐的探子是為了什麼嗎?」
李涯搖頭道︰
「該知道的,程推官自然會告訴我,不該知道的,我不會去過問。」
在李涯的心里,默默的加上了一句︰
反正你會告訴我的。
「哈哈哈,我就喜歡你這不多事的態度。」
程羽笑著又給自己倒上了一杯酒,隨後小聲的對李涯說道︰
「現在外面在傳官家要對南方用兵,其實都是假的,為的就是詐一詐這群細作,好模清楚他們的底細。」
李涯有些疑惑的說道︰
「難道說官家不是要興兵?」
程羽笑著搖頭道︰
「都已經到了這一步田地,怎麼可能會不興兵?只不過官家是摟草打兔子,借機肅清一下開封府里那些亂七八糟的人罷了。」
李涯又問道︰
「那是真的要打南漢了?」
「為什麼不是南唐呢?」
面對程羽的問題,李涯搖頭道︰
「你吩咐我們只要盯著這些南唐的探子,卻不抓他們。」
「聰明。不過,這一次官家不是要往南。」
「不往南?」
李涯有些震驚了,這一次,帶上了些許真心實意。
「嗯。」
丟下一個字之後,程羽便帶著那本手冊,離開了包間。
在程羽離開之後,天色也就差不多黑了下來,那幾個假作商人的南唐探子便準備回去了。
包間里的李涯就這麼靜靜的看著那幾個人,以及綴在他們身後的幾個人消失在了自己的視野里。
沒有離開。
不多時,宵禁就要開始了,巡邏的禁軍已經開始淨街。
酒樓里,伙計們開始勸離那些還滯留在酒樓里的客人,準備關門歇業。
但是,沒有人來李涯的包間。
因為這里是快活林。
伙計們在路過李涯包間的時候,都是有些小心謹慎的。
生怕驚擾到了這個復興社的二當家。
復興社里很多人都清楚,雖然李涯名義上只是二當家,但是得到了晉王殿下賞識的他,其實早就在權勢上超越了毛人鳳。
是復興社實打實的頭號人物。
然而,此時此刻的李涯卻是一臉恭順的站在了桌邊,大氣都不敢多喘。
因為趙德昭來了。
一別經年,李涯曾經想過許多次關于和趙德昭再見的情景。
他覺得,以自己現在的成就,應當是可以自豪的向趙德昭表表功的。
可是真的面對趙德昭的時候,他卻有了些許的心虛。
尤其是趙德昭這幾年殺伐積累下來的氣勢,更是讓李涯有些心悸。
于黑暗中模爬滾打的久了,李涯對于那種凜冽的殺氣變得越發敏感。
所以,當李涯站在趙德昭身旁的時候,就越是能清楚的感受到對方身上那種可怕的氣息。
哪怕是趙德昭此時的神色表現的很平和,李涯依舊是感覺自己身上似乎是被尖針給指著,混身上下都不舒服。
趙德昭看著面前低著頭的李涯,有些沒明白是個啥狀況。
雖然說趙德昭回開封府已經一個多月了,但這段時間里,他都被趙匡胤留在皇宮里,出入皆有親隨,故而他一直都沒有和李涯他們幾個聯系過。
直到最近,關于戰事的事情被擺到明面上之後,趙德昭也被趙匡胤只指派了一個物資轉運的差事。
趙德昭這才有了些許自由走動的權力,于是他悄悄的聯系上了李涯,約他踫個頭,交流一下最近的情報。
說回當下,李涯終歸是素質過硬的,他很快調整好了狀態,開始有條不紊的匯報起了在趙德昭離開的這段時間里,他,以及復興社取得的成績。
至于子鼠他們,在有了一定的自主能力之後,他們就徹底的和李涯這邊切斷了聯系,獨立發展去了。
所以,李涯也不是很清楚他們現如今的狀況。
趙德昭在听完了李涯的匯報之後,有些驚訝。
「你是說,你現在是我二叔手下的頭號情報官?」
李涯點了點頭。
「還有,你現在還和遼國的通事局聯系上了,還掛了個遼國探子的身份?」
李涯又點了點頭。
趙德昭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久久的沉默之後,趙德昭拍了拍李涯的肩膀。
「難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