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稍稍的將時間往回撥動一些,回到去年四月初的時候。
這個時候,趙德昭正執行著來自趙匡胤的命令,帶著孟昶一行人剛剛從錦城府出發。
在這一天同時從蜀地出發,前往開封那邊的,並不只有趙德昭他們一行人。
在錦城府的北面,數萬名投降改編的蜀軍也要啟程動身,從陸路開赴開封府。
除了這數萬降軍之外,許多即將調任中原的蜀地官員們也都是帶上了家卷行李,準備跟著大軍一起北上。
為了能盡快的將蜀地納入自己的統治,趙匡胤一紙調令,將蜀地的官員們進行了大規模的調任,然後又從朝堂里派出了大批官員來治理蜀地。
至于原本蜀地的官員們則是會被安排到其他地方任職,借此來打亂他們原本的關系網絡。
因為需要調換的官員數量眾多,涉及的方面又廣,所以具體的方桉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出來的。
但蜀地官員們的調離是要盡快的,以便給呂余慶帶來的人騰出位置。
所以,這些蜀地官員們都被安排著先在開封府那邊掛個閑職,等到安排好了之後,再從開封府那邊出發去補缺赴任。
從蜀地到開封府,這路途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的,一路上可能遭遇到的意外狀況實在是太多了。
為了安全起見,許多調任的官員們都選擇了跟隨在北上的大軍身後,讓大軍為他們開路。
這樣一來,就能阻絕掉絕大部分的意外情況了,而且人多也好有個照應不是?
只能說,這些人的想法其實是沒有錯的。
不過,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是,這一次,最大的意外就出在了他們前面這數萬大軍身上。
凡事在爆發之前,總會有些許的征兆,有心的話就能注意到。
正如同這數萬大軍爆發之前,就已經暴露出了些許的端倪。
當王全斌克扣了他們的開樁錢的時候,就有一些士兵發出了不滿的言論。
只不過,這點聲音很快就被王全斌給壓了下去。
而隨著大軍漸漸的遠離了錦城府,遠離了那些全副武裝的大宋禁軍之後,這些原本被強壓下去的聲音便迅速的反彈了。
甚至還有了塵囂直上的樣子。
以至于,那些跟在大軍後面的官宦家卷們都經常能听到前面傳來的叫罵聲。
待到大軍開赴到了綿州境內的時候,不少人發現,前面的大軍里已經開始有了士兵出逃的跡象。
眼見于此,幾位地位相對較高的官員們便決定開個踫頭會,商量一下下一步的打算。
等到了晚上扎營的時候,幾個約定好的官員們一踫頭,才發現已經有不少人直接不見了。
眾人互相看了看,發現現在這些人里面,身份最高的就只有曾經的文州刺史全師雄了。
看著大家詢問的目光,全師雄心里就是一個激靈。
同僚多年,全師雄能不知道其他幾個家伙的秉性?
很明顯,這是那幾個家伙感覺風頭不對,腳底抹油開 了。
只余下自己還傻愣愣的呆在這里主持這個什麼見鬼的踫頭會。
「諸位母須多慮,故土難離嘛,大軍有點抱怨什麼的很正常,大宋天兵才剛將他們擊垮,這種時候,他們還敢鬧出什麼亂子不成?」
心頭慌亂的全師雄,口頭上卻是一副沉著冷靜的模樣,他好言安撫了一番眾人之後,便四平八穩的走回了自家的隊伍里面。
其他與會的官員們有些將信將疑的看了看全師雄遠去的背影,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全師雄的一番言辭。
然而,看似澹定的全師雄才剛回到自家隊伍里面,就將自己的妻兒老小都給叫了過來。
「禍事了。」
全師雄在篝火前,一臉嚴肅的說道。
家人們都是有些不太明白,只是疑惑的看著全師雄。
全師雄指了指前面火光點點的大軍營地,搖頭道︰
「這位王帥做事太不識大體了,連人家的賣命錢都要黑,現在大軍之中怨氣滋生,只怕是要出大事的。」
「我的那幾個同僚見勢不妙,已經逃了,我們也應當早做打算。」
全師雄點了點自己的兒子,說道︰
「旭兒,為父不能再跟著你們一起了,現在整個隊伍里頭,職位最高的就是爹爹我,萬一出了狀況,爹爹肯定是首當其沖,所以爹爹必須要離開你們躲藏起來,好避過這一劫。」
十多歲的全旭點了點頭,說道︰
「爹爹放心,你不在,我會把家里人照看好的。」
「嗯,只要爹爹不在,都是同鄉的,他們應當也不會為難你們一群婦孺。」
將一些必要的事情交代完畢以後,全師雄便換了身尋常人的行頭,趁著夜色離開了隊伍。
而正如全師雄所預料的那樣,在大軍行至綿州城的時候,叛亂終于爆發了。
數萬大軍雖然輕而易舉的奪下了只有百余人防守的綿州城,可下一步該如何,眾人卻是沒有絲毫的頭緒。
就在這時,亂軍們想到了一直跟在後面的那些官員們。
這些人腦子好,應該能有主意。
當亂軍們將這些官員們的隊伍給圍起來的時候,眾人都是一陣慌亂。
好在,正如全師雄所想的那樣,念及到了同鄉情誼,亂軍們並沒有把他們怎麼樣。
在得知了現如今隊伍里職位最高的全師雄也都棄家而逃以後,亂軍們也沒有為難全旭他們一行人,反而放任他們安全的離開了綿州城。
離開綿州城之後全旭便按照父親的吩咐,帶著家小就向著南方而去。
他們必須要盡快的遠離這片是非之地。
可他們還沒走兩天,就迎面遇上了一支騎兵。
從對方的旗號來看,應當是大宋的禁軍。
「我乃大宋禁軍都監米光緒,前面是誰家的車架?」
全旭看著前面攔路的騎兵,只得從馬車里露了個頭,拱手道︰
「在下全旭,家父乃是前任文州刺史全師雄,此行正是要去往開封府赴任,還請將軍行個方便。」
「全師雄?啊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全旭看著對面那個名叫米光緒的都監,有些不解的問道︰
「這位將軍,不知您這是何意?」
「把他們都給我圍起來。」
「將軍這是要做什麼,須知我爹爹是要去開封府上任的,算起來也是將軍的同僚啊!」
「同僚?同個屁!你爹已經造反了,你還在這裝什麼?造反者,抄家滅族。既然趕上了,那我就先把你們收拾了,再去收拾你爹。」
米光緒掃了一眼全旭身後的一列馬車,那上面裝的都是全師雄的家當。
「東西抄沒,這些人全殺了,帶幾個人頭過去給那個姓全的當見面禮。」
米光緒大手一揮,下達了命令。
全旭還想說點什麼,可是當他看到米光緒貪婪的雙眼的時候,他心下有些明白了。
已經沒有絲毫轉寰的余地了。
圍住馬車隊伍的騎兵們拔出了刀劍,直接對著隊伍里的婦孺們砍殺起來。
全旭有些絕望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他沒想到,那些亂軍都不曾妄動他們這些人,反而是這些所謂的大宋天兵天將把他們送上了絕路。
「駕!」
趕車的老僕看著這般情景,直接便是一鞭子狠狠的抽在了馬匹身上,馬兒吃痛之下直接就狂奔起來。
面對著馬車的突然沖擊,旁邊的幾名騎兵們下意識的就轉身躲避起來。
于是馬車便沖出了包圍,朝著山林中奔去。
「快追,別讓他給我跑了!」
米光緒大聲呵斥道。
他身旁的一隊騎兵立刻就追了上去。
米光緒本來也想追上去,但就在這時,他看到全旭後面的馬車被人砸開,露出了兩個女子身形。
其中一個看著頗為清秀,米光緒的眼楮一下就被吸引住了。
「喲呵,這老頭子還有個漂亮女兒哎,既然這樣,那我就吃點虧,給他當個便宜女婿了,哈哈哈哈。」
說著,米光緒就放棄了追擊全旭,而是來到了馬車前,直接把那名清秀女子給擄走了。
至于另一個女子,則是被他隨手一刀給砍翻在了馬車上。
「把錢財都收好,尸體都給我扔到河里去。」
交代了兩句之後,米光緒就迫不及待的抱著那名女子去了山坡的草叢里。
另一邊,追擊全旭的騎兵們很快就趕上了那輛失控的馬車。
此時的馬車已經撞在了幾棵大樹之間,損壞嚴重。
翻倒的車廂前,頭破血流的老僕手持一把短刀,擋在了已經昏迷的全旭身前。
如同螳臂當車。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那幾名騎士並沒有沖上前來。
因為他們看出來了,面前的這個老僕其實已經死了。
接下來,他們只需要隨便去一個人,割下昏迷的全旭的頭顱就可以回去復命了。
不要太簡單。
可看著面前這具站立的尸體,這幾個人都有些不敢逾越了。
「誰來?」
有人開口道。
「你們誰願意去誰去,反正我不去。」
「我也不去。」
「就像說書先生故事里講的,對老人小孩子家家的下手,這種事,太不道義了。」
這段時間,在趙德昭的有意推動下,三國演義的故事已經風靡了整個錦城府,並且還在以極快的速度向周圍擴散。
關于故事里的各種價值觀念,也在潛移默化的影響著那些听到這個故事的人們。
經過了一番交流之後,這幾名騎士終于有了決斷。
他們一起從背上取出了弓箭,搭弓瞄準了不遠處的全旭。
「這一箭,是為了執行軍令,生死有命。」
說著,騎士們便射出了手中的箭失,隨後轉身打馬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