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寒江,孤舟漂蕩。
除了幾個守夜的水手以及趙德昭安排的值守屬下,其他人基本都回到了船艙里面休息了。
心情略有不暢的趙德昭在艙室里,想要寫一些什麼東西出來。
可是落筆的時候,又不知該從何寫起。
「冬、冬冬」
敲門聲響起,翠兒拉開門,卻見外面站著的是劉承規。
微側了一體,翠兒便讓劉承規走了進來。
「有事?」
趙德昭頭也沒抬的問道。
劉承規站在一旁,看了看翠兒,又看了看趙德昭,似乎是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
「少爺,你就這麼放任未羊留在南唐了?」
聞言,趙德昭的目光抬起,看著劉承規。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少爺,請原諒小的說幾句誅心的話。」
趙德昭眉頭微皺,但依舊點頭道︰
「說。」
劉承規指了指自己,說道︰
「少爺,我之前說過,老爺之所以派我來,就是為了監察其他人的。」
「我來這邊三年多了,見識了太多人,他們之中,有許多都曾經是老爺頗為信賴的下屬。」
「可是沒過多久,他們就被南邊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甚至是迷了心竅。」
「我知道,少爺你信任未羊,未羊現在應該也是對少爺忠心的。可是時間長了呢?誰能保證會不會有什麼變化?」
「所以,小的覺得,少爺最好還是留些把控的措施在手中,才算是穩妥。」
翠兒在旁邊听得小臉垮了起來,在她看來,這個劉承規就像是專門跑來挑撥離間的一樣。
趙德昭的眉頭又緊了幾分。
對于劉承規的說法,趙德昭並不覺得是什麼挑撥。
他算是發現了,這個劉承規對于人性方面的研究可以說是異常的透徹。
對于人性方面的考量,劉承規成熟的就像是個閱盡人生的老人。
或許正是相中了這一點,趙匡胤才會對他委以重任。
而關于劉承規所說的事情,趙德昭也沒有生氣,而是認真的思考起來。
就像劉承規所說的那樣,或許現在的未羊是忠心于自己的,甚至于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應該會保持這種忠誠。
但是時間長了呢?
南唐這邊的生活條件比起之前在開封,在蜀地,在來登都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而且如果未羊成功打入南唐上層社會的話,那就是泡在了一個大染缸里面。
溫水煮青蛙,可比下熱油鍋要厲害的多。
耳濡目染久了,能有幾個人做到獨善其身這種事情?
或許,真的需要一點控制舉措才行。風箏沒有線的話,只會被風吹的無影無蹤。
那麼,該怎麼做呢?
劉承規見趙德昭並沒有對自己發火,反而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便知道自己的話對方听進去了。
這讓劉承規對趙德昭再次高看了許多。
有這樣絕世無雙的本事的同時,還能听的進他人的話,不自大自傲,真是太難得了。
劉承規輕手輕腳的就準備離開艙室。
但他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趙德昭叫住了。
「我問你個私人的問題,不方便的話,你可以不回答。」
「少爺,你問就是了,小的知無不言。」
「那好,我問你,我爹把控你的手段是什麼呢?」
趙德昭看著劉承規,他是從小被親人賣進宮的,從他被自己抓住時候的語氣來看,對于家人他早就沒了卷戀。
但這麼一個人,依舊被趙匡胤派來千里之外的兩淮,擔當一把懸在自己人頭上的刀。
那麼,趙匡胤是用什麼東西,把劉承規控制在手里的呢?
劉承規對于趙德昭的問題明顯沒有準備,呆愣了許久。
過了好一會兒,劉承規才囁的說道︰
「我的寶貝,在宮里。」
趙德昭了然。
接著,趙德昭站起身,仔細的看了看這個和自己身形年歲都差不了太多的少年人。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以後要做什麼?或者說,成為什麼樣的人?」
「啊?」
劉承規有些不明白趙德昭的意思。
趙德昭沒有解釋太多,而是從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了兩本書。
一本是當初在華山扶搖子那邊抄來的《心相篇》。
另一本是趙德昭根據王禾的口述,整理手抄下來的回龍灣水文圖。
看著面前的兩本書,劉承規越發不解。
「我听說過兩個很有名的宦官。」
趙德昭輕聲說著。
「一個手握大權,監察朝中百官,先斬後奏,皇權特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人稱九千歲。」
那不大的聲音,如同鐘鼓在劉承規的腦海響起。
趙德昭看著臉上多了幾絲紅潤的劉承規,略作停頓,讓他好好的想了想。
直到劉承規的呼吸平緩之後,趙德昭才繼續說道︰
「還有一個,雖然並不如前一個位高權重,但是他一生率領船隊,遠渡重洋,探索了這個世界上許許多多的未知區域,為我們開闊了視界,也將我們中原漢唐的風華遠播萬里,流芳百世。」
如果說前面的話是鐘呂,那麼趙德昭後面的話就是驚雷,震得劉承規久久回不過神來。
良久之後,劉承規才艱難的開口道︰
「殿下,你別騙我了。我雖然讀書不多,但也知道史上沒有這麼一個宦官。」
趙德昭看著劉承規,認真的說道︰
「過去沒有,以後就沒有嗎?」
劉承規看著趙德昭的眼楮,莫名的心頭有了些許惶恐。
「這兩本書送你了,你先看看,至于將來的事情就將來再說。咱們還都年輕,不是嗎?」
「是…」
劉承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趙德昭的船艙的。
只是整個後半夜,他都抱著那兩本書,無聲的發著呆。
趙德昭也沒怎麼睡。
他在考慮風箏線的事情。
關于未羊,以及遠在蜀地的卯兔和申猴。
或許,自己都應該給他們栓上一根線才是。
……
江寧城,一座掛著林字燈籠的府邸上。
剛回到家的老將軍叫來了官家,開口問道︰
「那個小子,查的怎麼樣了?」
「家主,小的已經讓人查過了,並未發現什麼不妥之處,對方的來歷出處似乎都沒什麼問題。」
「派了人去洛陽那邊嗎?」
「已經讓人動身了,只不過這千里迢迢的,怕是要等到年中才能有確切的消息回來。」
遲疑了一下,管家問道︰
「家主,不就是個南逃的士子嗎?至于如此上心?這一年到頭,南逃的文人數都數不過來的,您怎麼就對這人這麼上心了呢?」
老將軍搖了搖頭,說道︰
「不知道,我只是感覺這小子有點不尋常。」
老將軍看了看皇宮的方向,似乎剛才的宴舞還未消散的樣子。
他的口中輕聲念著︰
「峨眉峰,還他娘的獨照,這小子野心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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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知道是哪首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