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寧城。
與以往來到此地的輕松不同,朱允炆此次卻帶著一種審視亦或是監視的態度。
「為何這里的百姓,要比應天府的生活還要富足?」
「人人有書讀,應天府卻還有不少普通人家的孩子,連讀書識字都做不到?」
「寧王如此培養人才,意欲何為?他究竟想要干什麼?」
齊泰和黃子澄、呂鷹等人的話,就像夢魘一般,纏繞在朱允炆耳邊。
無情最是帝王家,誰相信所謂的親情,誰最後就會被親情所累!
「允炆,在想什麼?」
朱權帶著朱允熥前來,叔佷三人難得相聚,朱允炆躬身行禮,卻被小皇叔直接攔住。
「我記得,以前你我相見,你都會給我一個擁抱,而並非這般繁文縟節。」
朱權笑道︰「你我叔佷三人,已經很久沒有喝酒了。以前在天香閣,可是不亦樂乎。」
提起以前過往,朱允炆會心一笑,唯有那個時候,才是他最快樂的時光。
「走,小皇叔請你們喝酒!」
走進酒樓,就看到小二與掌櫃對著朱權打招呼。
「寧王殿下!今日可莫要貪杯,王妃可是叮囑過小人,莫要讓你喝多呢!」
「哈哈哈!咱們殿下千杯不醉,小二你瞎說什麼?」
「來來來!上酒上菜,今日小的請殿下喝酒!」
朱權揮了揮手,與酒客們打了招呼,便自顧自地坐到了二樓靠窗的位置。
「在這里,你可以看到大寧衛的繁華,也能看到來往百姓,為了生活奔波勞碌的身影。」
「你能體會到人間百態,喜怒哀樂,酸甜苦辣。」
「身為皇室,你們所謂的煩惱,與百姓相比,簡直是不值一提。」
「你們享受生活,偶爾受些苦。他們則為了生存,與天地爭斗。」
朱允炆皺眉不語,朱允熥則問道︰「那小皇叔一定要讓百姓過上好日子才是!」
朱權看向允炆,笑問道︰「允炆,若是換了你,會如何去做?」
朱允炆皺眉道︰「皇爺爺是否對百姓太好,又對官員太過嚴苛?官員才是保證我大明運作的主要力量……」
「皇爺爺對官員的態度,使得他們俸祿不高,且一旦有貪污之舉,超過五兩銀子變要被砍頭……」
朱允熥打斷了皇兄的話,「大哥!皇爺爺便是百姓出身,他比誰都知道百姓的疾苦!你怎麼能替那些個官員說話?」
允炆反唇相譏道︰「那你倒是讓這些泥腿子幫你治理天下!」
呼……
朱權深吸一口氣,保持了情緒,繼續問道︰「允炆,本王問你,如何看待張角此人?」
張角?
「逆賊罷了,死不足惜!」
朱允炆斬釘截鐵道︰「若不是此人,東漢百姓理應過得更好才是!」
非也……
朱權眼中流露出一絲失望之色,還是耐心解釋道︰「百姓一直在封建王朝,處于底層地位。是陳勝吳廣,發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吶喊,拉開了農民起義的序幕。」
「是張角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霸氣,讓上位者注意到百姓的力量!即便如李世民這般明君,也要發出君為舟,民為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感慨!」
「這是用無數百姓的鮮血,換來的尊嚴!你如今尚未執掌朝政,卻已經輕視百姓了?」
朱允炆愕然不已,他沒有想到朱權會這般發火,更沒有想到在一群酒客面前,就這樣教訓與他。
大明皇長孫的面子,難道就這般不重要?
「小皇叔,你變了!」
朱允炆淡然道︰「你以前教我的,不過是奇技婬巧!虧我還想要爭霸七海,讓我大明成為日不落帝國!」
「可如今我大明的國力,根本不足以支撐這樣的夢想!實現不了的東西,終究是虛妄罷了!」
「唯有興文治,廢武功!由文官制衡武將,這才能令大明天下長治久安。」
朱允炆如今鼓足勇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哈哈哈哈!
朱權無奈苦笑,朱允熥心中不是滋味,小皇叔與大哥本不該這樣!
黃子澄和齊泰,究竟給大哥灌了什麼迷魂湯?
唯有朱權自己清楚,這位大佷兒不過是追求權力罷了。
越是要抓緊權力,便約會讓其從手中溜走。
朱允炆顯然就是這樣的人。
「興文治?廢武功?問問你皇爺爺,他會不會這般做?」
「文治要興,武功不可廢!靠你的文治,能讓鄰國四方俯首稱臣?」
「你所謂的文治,能讓韃靼瓦剌停止劫掠?」
「本王不興起此次北伐,你那文治有機會興盛?」
朱權一連串反問,令朱允炆面紅耳赤,他不知該如何作答。
「所有表面的和平,都來源于強大的武功!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當真是令我失望。」
朱權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笑道︰「若是你以後登基,是不是第一步,就像削減藩王護衛?」
咯 !
朱允炆心跳加快,仿佛被人看穿了心思。
「小……小皇叔說笑了……你們都是允炆的皇叔,允炆怎麼會如此行事?」
听聞此言,朱允熥更是不可置信,「大哥!九大塞王乃是拱衛大明的重要力量,你竟然想要削藩!」
呼……
朱允炆怒視朱允熥,這廝聲音太大,生怕別人听不到不成?
「削藩,並非不可以。」
朱權笑道︰「三代之內,最好莫要行事。藩王培養子嗣,同樣會盡心盡力,保持自己這一脈的實力。」
朱權尚未告訴朱允炆,以燕王一脈為例,朱棣之後的朱高熾,張口仁義道德,閉口道德仁義,政治水平比其父更成熟!
朱高熾之後的朱瞻基?大明好聖孫!更不知比朱允炆強到哪里去!
建文削藩,即便沒有了朱棣,他也難于仁宣爭鋒。
不過到了第四代麼,就有了朱祁鎮這類異種,皇室削藩的機會來了。
畢竟以這位的天賦,很難打勝仗。
「小皇叔這是何意?憑什麼三代之內,朝廷會削藩失敗?」
「允炆,本王並未說朝廷,而是你!大哥他念及兄弟之情,不會行削藩之事。唯有你登基後,才會行此事。」
朱權起身,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小皇叔我從來沒有改變,至于你不想看到我,將來本王遠遁海外便是。」
說罷,寧王離開酒樓而去,還不忘調侃︰「掌櫃的,記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