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領導做出批示的當天。
魔都某醫院，張彬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作為一個白血病人，已經習慣了醫院的日子。
這不是單人病房，還有其他病人，不過不是一樣的病。
其他人住院比住賓館差不了多少，該吃吃該喝喝，沒事玩玩手機，看看電視劇，除了身上有病，比上班、上學舒服多了。
可是張彬沒心思去玩手機了，只是這麼呆呆地躺在床上，兩眼空洞。
中午，張彬父親送來午飯，一臉關切地走到病床邊。
「彬彬，今天感覺怎麼樣，我剛剛問醫生了，說你恢復的很好，過兩天就可以出院回家養著了，而且李主任還說，你這個病啊只要好好治，是可以治好的。」
張父一邊把保溫桶里的飯菜拿出來，一邊說著，看起來很高興。
白血病不用一直住院，出不出院對張彬沒有任何意義，至于父親後面半句話，直接被他給無視了，都說過多少遍了。
張彬坐了起來，從父親手里接過保溫桶，「爸，媽呢？」
「你媽呀。」張父手微微一愣，隨即連忙把勺子遞給兒子，笑道，「你媽今天中午單位加班，叫我來送飯，明天明天你媽就來送了。」
「爸。」張彬輕聲喊了一句。
張父連忙道，「怎麼了，菜不合口味嗎，也是我有些時間沒做飯了。」
「媽去太平間搬尸體了？」
「你這孩子說什麼呢，呸說什麼尸不吉利不吉利。」
「我都知道了爸。」
張父低下了頭，「哎，你媽也是為了你，護工工資高，比原來那小區的保潔高兩三倍呢，偶爾去太平間幫忙也有錢拿。」
張彬沒有繼續糾結這個，轉而又問道，「爸，咱們家一共欠多少錢了？」
「沒多少，不是跟你說了嗎，就你二叔和兩個舅舅家里幾萬塊錢，他們也不急著用，錢的是你不用操心，好好把病給咱們治好。」張父故作輕松道。
「那天晚上我听到了，咱們家一共欠了三十多萬。」張彬道。
張父沉默了。
張彬也沉默了，沒有說什麼，繼續吃飯了。
張父小心觀察著兒子的反應，見他沒有什麼異常，頓時松了口氣，等吃完飯，午休的時候，也在病床邊扒著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父突然感覺有人在使勁地晃自己，頓時醒來，一臉迷糊地看著對方。
還不等他問情況，對方就焦急地說道，「老張，你兒子在醫院樓頂要跳樓！」
什麼！
張父猛地跳了起來，看著空無一人的病床，大腦一空。
難怪難怪！
張父瘋了一樣跑出病房，上了樓頂，一眼就看到了圍著的一眾病人、醫生、保安，以及站在天台邊緣的兒子。
「彬彬！你這是要干什麼啊干什麼啊！」張父嗔目欲裂，哭著沖兒子大喊。
見張父來了，之前一直在勸張彬的病人、醫生們，連忙對他勸道，「年輕人，生病沒什麼大不了的，現在科技這麼發達，有病咱治病，別想不開啊。」
「是啊，大家誰不是個病人呢，你看醫生在這呢，听醫生的話，都會好的。」
「你看看你爸，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不容易，你這麼做對得起他嗎？」
「白血病，沒治了。」
張彬搖搖頭，看向父親，「爸，對不起。」
半個多月之前，當他快要支持不住的時候，在大光明電影院見到了《我不是藥神》的導演李謙，當時李謙告訴他，他還有救，他們這些白血病人都還有救。
他能拍出《我不是藥神》這種電影，張彬相信他，最起碼可以讓自己說服自己。
緊接著他父親從醫院另一個白血病人哪里得知，有一位病人家屬在幫人代購印渡仿制藥，那個時候他以為自己真的有救了。
可是緊接著，國家更改了一條法律，都以為是針對印渡仿制藥，那個病人家屬嚇得中斷了和所有人的交易。
絕望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又立馬被打破了，這種感覺，他承受不了，直接把他擊潰了。
任憑別人怎麼勸，張彬只是靜靜地站在天台邊緣，只要往前一步，就可以結束他們一家人的夢魘。
過了一會，穿著護工服的張母也慌慌張張地跑來了，她在醫院做護工，偶爾去太平間幫人搬搬尸體，長時間高強度的工作，身體本來就不怎好的張母，哀嚎了一聲「兒子」，眼楮一黑就昏了過去。
「爸，好好照顧我媽！」
和爸媽告別，張彬緩緩地轉過身。
這個動作，嚇得所有人尖叫一聲，有人已經不忍心地閉上了眼楮。
就在他要跳的時候，突然有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從樓梯口沖了過來。
「張彬，你別沖動，听我說。」
「李主任？你不用安慰我了，這段時間謝謝您了。」張彬充滿感激地看著自己的主治醫生。
「听我說听我說，張彬你等等！」李主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拿起手上的手機對著張彬，大聲道，「內閣官網發了通告，大領導看完《我不是藥神》下了批示，要醫改了！」
「什麼？」張彬有些恍然。
「大領導都發話了，要醫改了！」李主任滿臉焦急地重復一遍。
醫改？
張彬腦海里只剩下這兩個字了，空洞的眼眶里又重新有了亮光，泛起了淚水。
李謙沒騙我，我有救了？
魔都某廢棄工廠，一向死氣沉沉地白血病人聚集地，突然爆發了猛烈的歡呼。
「要醫改了，我們有救了！」
「嗚嗚嗚有救了！」
「哈哈哈哈不用再等死了！」
「要醫改了，進醫保了，得救了！」
「有救了有救了!」李振福用力抱著還有些發蒙的兒子，嘴里不斷重復那兩個字，整個身子在不斷抽泣，淚水打濕了兒子的衣領
郊區某個小網吧，一些有些斯文瘦弱的年輕人，突然一手重重地砸在鍵盤上。
「哈哈哈哈我有救了！」
就在網吧的人有些驚嚇地看著他時，那個年輕人又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瘋了？
打個游戲不至于吧？
所有人面面相覷，網吧老板遠遠地看著，都不敢上前。
過了快一分鐘，年輕人突然抬起頭，大喊一聲，「我可以回家了，我要回家。」隨即又瘋了一樣跑了出去。
啥情況？
網吧里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沒明白怎麼回事。
老板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跟著哀嚎了起來。
「臥槽，賠老紙的鍵盤，你們倆還愣著干嘛，看看電腦有什麼事，今天的損失從你們工資里扣！」
白血病患者，有電影里那樣在2002年家里還有電腦，不過也有更多像被曹斌收繳掉仿制藥的那群病人一樣，一大群病人租住在一棟破舊的房子里，別說電腦了，能活著就不錯了。
醫改的消息在網上掀起一陣狂歡，而在平常人接觸不到的社會角落，就像李振國他們那個安身的那個廢棄工廠一樣，他們也在瘋狂地發泄。
雖然與世隔絕，沒有人看得到。
不過，李謙感覺的到，這兩天，他情緒越來越輕松了，他相信，病人們也和他一樣。
想起了路演途中見過的一個個白血病人，還有那個問他，自己還有沒有救的年輕病人。
「我兌現了自己的承諾，你們都有救。」
李謙心里暗暗對自己說著，也算是徹底把這件事放下了，能做的已經全部做到了，剩下就要看政府醫改的成效了。
而自己，也有事情要忙活了，韓三坪又約著見面了，還是老地方，開口也不是什麼好話。
「這次上面有很大意見，光電要重點關照你了。」
「？？？」李謙有些懵了。
「韓董，我可沒搞事啊。」
韓三坪沒好氣地道，「你是沒搞事，但這個事就是因你而起的，上面很被動。」
「也就是說，我進了小本本？」
李謙有些無奈了，行業內有名有姓的導演，光電那里都記著呢。
傳說有一本小本本，但凡上榜的導演，他的電影會受到非同一般的待遇，審核之嚴格遠超普通片子，這批人的典型就是第六代導演。
也有大開綠燈的，張一謀、程凱哥就是典型，他們倆基本上可以享受最寬松的審核條件了。
李謙沒想到，自己一個正經商業片導演，竟然也和第六代導演那群見不得陽光的人一樣，上了小本本。
我冤枉啊！
韓三坪搖搖頭，「差不多吧，要是早知道會造成這麼大的輿論，《我不是藥神》肯定是過不了審的，以後再拍這種類型的片子，你的待遇可就不一樣了，不過其他類型的片子沒有限制。」
原來是一只腳踏進了小本本，李謙松了口氣道，「那我以後注意點，謝謝韓董了。」
「還以後？」韓三坪眼神一凝，心跳都加快了，「我勸你別踫這種題材了，最起碼六七年之內別踫，不光是光電、藥監、衛生部，你的名字也進了其他部門的耳朵里，這次的事情鬧得很大，只是你不知道罷了，沒人想再被你搞一次。」
什麼叫被我搞一次？？？
得了，李錢連連點頭，轉而有些怕怕地道，「對了韓董，喏華那邊怎麼樣，現在網上都有人猜他們要請國際殺手來干掉我，這兩天嚇得我睡都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