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海肯教堂,德爾塔都是和牧師馬德林在一起,他回頭幾次都沒有看到人,不由有些氣餒,他以為助教們至少會有一個出來協同自己,
他好歹是精靈血脈,大法師的弟子。
「你以為會有多少助教選擇離開隊伍來保護我們?」哈斯塔幸災樂禍地問。
「起碼一個連。」
「噗!」
「開玩笑的,」德爾塔說︰「他們中一個煉金術士都沒有,頂頭上司還很有可能是姬芙拉蒂絲,憑什麼破壞規矩來保護我,隊伍又不是為了我才組建起來的。」
「你倒是想得開。」
「主要是我現在是在應教會的請求出來,如果我出了事對姬芙拉蒂絲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而教會也會因此盡力保護我。」
「你算得真細。」哈斯塔贊嘆道,「不過我還是覺得是尤埃爾大師的緣故,他們似乎知道什麼,以為尤埃爾會時刻關注我們。」
「別再是奎斯加留下來的債要我去還,我又不是他兒子,上一次他帶來的麻煩差點要了我的命。」德爾塔抱怨著
他們走進了教堂,空曠的祭祀主間內大部分蠟燭、油燈早已熄滅,只有個別仍在燃燒,女神塑像腳下的蠟燭融化的蠟油好像一朵朵白薔薇盛開。
德爾塔忍不住回望了女神兩眼,在拋卻了初見的新鮮感後,他從石像上尋找到微妙的熟悉形象,只是一時想不起來是什麼。
馬德林將手上提著的油燈放在一邊的地上,推開偏間的門示意德爾塔進去,
「馬德林,你到後面去休息吧。」代理主教唐克雷穿著樸素的白袍,頭頂圓帽,倚坐在偏間內的一張扶手椅上,他在馬德林離開後招手示意德爾塔坐到他旁邊來。
偏間內很干淨,只有提供給病人的床鋪和一些神職者平時會用到的桌椅餐具。蔬菜和肉類都儲存在更深處的地窖里。
德爾塔沒有坐下來︰「我听說你們有那些綁匪的線索才來這兒的。」
「你覺得他們怎麼樣?」唐克雷輕握著一柄鍍銀的短權杖,安詳而適足。
【什麼叫覺得怎麼樣?】德爾塔皺著眉︰「您是指什麼?」
「我听說你們在發現了那條密道時看到了里面發生的慘案,你怎麼想他們?或者換句話說,你對凶手抱有什麼樣的看法。」
「他們比賭場老板奧爾尼夫采夫雇來的打手強太多了,就像折斷干枯樹枝一樣輕易解決了那些打手,以至于沒有留下什麼可以確定身份的線索。」
唐克雷延伸出魚尾紋的雙眼深深的注視著精靈混血︰「我是說另一個方面的。」
德爾塔把手攏在袖子里︰「他們違反王國法律,私下殘害人命,襲擊學院法師,罪大惡極。我不認為他們該有好下場。」
他不知道這個代理主教問這些是什麼意思,只能盡量回答得圓滑。
唐克雷微微頷首,沒有在這個方面追問,只是空出的手從桌上拿來一根卷軸向德爾塔遞去︰「能找到它的上一個持有者嗎?」
卷軸的材質是某種皮,呈淡黃色。兩端的銅扣將卷軸約束成卷。
德爾塔接過卷軸,手指在上面摩挲,隨即驚訝道︰「這是人皮制成的?」
學院的圖書館有很多千奇百怪的書籍,具備特殊力量的書籍即使是復制品也會盡量保證仿作得與原版材質一致。而人皮抄書在其中並不罕見,德爾塔因好奇借閱過幾本,因此能識別出這種獨一無二的觸感。
人皮典籍在這個世界並不邪惡,相反,它的存在是為了證明作者的虔誠意志,通常原材料只能從自己身上取,因此數量稀少。不過有些異類血脈者會仗著強大的再生能力反復剝下自己的皮膚撰寫經典,這類書一律被稱作人皮聖經。
精靈混血在感嘆後感應到卷軸上面殘存的靈性,訝然發現這卷軸除材質外的不尋常。靈性並非覆在上面,而是表面稀薄,深層濃厚,像是從內部沁出卷軸外部一樣。
【卷軸里藏了靈性物品,就像圖窮匕見?】他解開銅扣,將卷軸展開,然而里面空蕩蕩一片,沒有藏納物品。淡黃人皮紙張上青黑色線條蜿蜒,組成他無法解讀的類文字圖像,而靈性正是從那些線條上散發出來的。
那些靈奇異的沒有任何情緒或者傾向,它們的存在就只是存在本身而已。
德爾塔下意識地想起了半神器,但這明顯是不可能的,半神器也需要收集人類的靈性充能,而且教會手里有半神器的事不會讓施法者知道。
「這是什麼?」他問。
「一件偽物罷了。」唐克雷輕輕點出小臂長短的鍍銀權杖。「我們認為那些盜匪中有一位法師能利用它傳遞信息。」
【偽物?仿造的聖物嗎?】德爾塔想。
教會的聖物能增幅神術,數量又多,據說平均每兩個教堂都會有那麼一件聖物,原本都是普通的物件,因神力和信仰的匯集而誕生出超凡力量,只是品質良莠不齊,力量遠不及半神器那麼強,只是具備宗教意義才被稱作「聖物」。
他感受到卷軸生出一股浮力,于是松開了手,卷軸下綻放微不可察的白光,看起來如同憑空懸停,更加濃郁的靈性從線條上噴涌而出。奇妙的是,除了視覺外,他的精神力沒法感受到懸浮這種超自然現象的進行有任何能量的支持,但可以肯定不是基本的磁力。
「這樣夠了嗎?」
「足夠了已經足夠了!」德爾塔心驚膽戰地看著那些靈性淹沒了整個房間後還在溢出,超量的存在佔據了他最遠的感知距離,等同于屏蔽了他對外的靈性感知能力,而那些靈性理所當然的也將唐克雷埋了起來,而唐克雷無動于衷,德爾塔因此確信這位代理主教是無法觀察到它們的。
【他沒法感知到靈性,卻能用神術直接觸發這件靈**物反應,這怎麼像是魔能和元素之間的關系?】
唐克雷收回權杖,臉上看不出之前的施術有消耗什麼。
德爾塔將視線從那些飄揚的靈性團上收回,回答道︰「這些靈很特殊,它們在排斥其他的靈性。卷軸的上一任主人即使留下線索也會被它們掩蓋。不過它們確實蘊含了一些信息,只是我沒法立刻解讀出它們的意思。」
「你需要多久?」
德爾塔遲疑了片刻︰「可能超過一天,恐怕等不及」
學院的隊伍明天就要出發,可這種奇怪的靈性他從未見過,沒有類似解讀的經驗,給出的預計只能盡量穩妥。
唐克雷忽略了他的回答︰「這件偽物源自凡爾納家族,你或許能在凡爾納家族的莊園找到解讀它的方法。」
「為什麼強盜騎士能利用凡爾納家族的奇物?莫非他們之間有勾結?」
「不。」唐克雷否認道︰「這件偽物原本屬于凡爾納家族,只是後來在避風港拍賣出去了,在今天之前,沒有人知道它本身屬于超凡物品,包括我。馬奇耶赫•凡爾納在拍賣會前夕找我鑒定過這卷軸,但我沒能及時發現它的不尋常。」
「你們調查過誰是買家嗎?」
「買家是一個來自艾林梅的商人,但這一場拍賣已經是去年的事了,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經離海肯很遠了,而且他參加拍賣會時也有可能使用了假身份,短期內不可能找到他。」
「那馬奇耶赫先生什麼也不知道嗎?」
「他已經死了。」
【真是不順利。】德爾塔沉默片刻後給出回復︰「我會去凡爾納莊園試著找線索,但不要抱太多期望。」
「護送你的騎士在門外。」
德爾塔轉身的腳步停頓一下,拿著卷軸離開了偏間,卻在出教堂大門時迎面撞上了一位熟人。
特拉格瑪腋下夾著一捆絨毯,似乎正要回來休息。
「特拉格瑪牧師。」精靈混血有些尷尬,沒想到會在這個時間段看到對方,他上一次出門屬于違反隊規,因此不太情願再見對方,生怕特拉格瑪把之前見過自己的事抖出來。
特拉格瑪下意識糾正︰「我是見習牧師。還有,你怎麼在這里?」
年輕的神職者話才問出口,自己就已經聯系到唐克雷長者的安排想出了答案,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覺得自己受了欺騙︰「你是異端?」
一個異端來教會學習神學知識,他怎麼想都只能得出對方是來找麻煩的結論,之前那麼認真地去解答異端的問題,簡直是個笑話。
德爾塔一愣︰「施法者也算異端?」
學院還真沒教過他們神職者對施法者的稱呼,可能是不在意,可能是認為那具有一定的侮辱性,也可能是新生代法師接受培訓的時間還短,總之德爾塔今天才知道自己屬于教會口中的哪個分類。
「當然算!」
德爾塔露出感激的笑容︰「感謝你,我又學到了一個新知識,兄弟。」
「願智慧之光照誰和你是兄弟?!」
德爾塔板起臉︰「不承認麼,下一次請你吃頓飯好了。」
特拉格瑪︰「」他的情緒節奏被打亂了,德爾塔的反應超出他的邏輯系統里的任何預計,因此瞠目結舌,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你在胡說什麼?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你還沒有回答我上一次提出的問題呢。你們對因信稱義的態度是什麼?」德爾塔迅速牽扯對方的注意力,壓制沖突發生的可能性,等過一段時間特拉格瑪反應過來也不會那麼生氣了,最多是好氣又好笑。
「你為什麼不親自去問我們的長者唐克雷?」
「他初見面就知道我是異端,有些問題不能直接溝通。」
特拉格瑪嘆了口氣,一字一句道︰「主教金言指示,奉行‘因信稱義’理念的人是偏離正道最嚴重的異端,需要裁判所的兄弟為其舉行淨化儀式。」
德爾塔的表情嚴肅起來,他不會表達自己的不滿,卻依舊想說些什麼。
幸而有一個聲音介入了他們,使他不至于為難︰「我是海肯教區的護道者普勒•伏努因伊奇,暫時負責護衛你的安全。」身披白色罩衫內穿鏈甲的中年人提著一柄頁錘走了進來,上下打量著這個異端。
「謝謝我先走了。」不想再待下去的德爾塔干巴巴的對特拉格瑪說。
特拉格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當是送走了個麻煩精,因此告別得格外用力︰「再會!」
德爾塔裝作不認路地向隨行的教會騎士普勒•伏努因伊奇請教了凡爾納莊園的位置,而守城的士兵之前見過德爾塔,知道他是執政官的客人,再加上旁邊有教會的神職者隨行,沒有任何猶豫地給他放行出城。讓他們得以順利到達距離城牆不遠處的莊園。
凡爾納莊園的看門人也沒有多做阻攔,甚至沒有過問精靈混血的身份就放他進去了,或者說今天進進出出的神職者讓他已經放下了戒備,沒想過會有心懷不軌的人伺機進入的可能性。
凡爾納莊園一片蕭瑟,雖然家主馬奇耶赫的死訊還被教會封鎖,但馬奇耶赫的兩個兒子的死已經使這里人心惶惶,下午從餐廳搬出的四具尸體更是讓僕人們竊竊私語,暗地傳出凡爾納家族受到鬼魂詛咒的謠言。
當天下午就有一個佃戶因為害怕受到鬼魂傷害而逃走,可沒有人有心思去管他。
凡爾納的豪宅里到處都可以看到心不在焉的僕人,還能听到那無處不在的女眷哭泣聲。粉刷過的堅實牆壁將哀怨封印在內。
德爾塔看見五位穿著黑色教士袍的神職者們在走廊間來穿梭,搬運書籍、徹查不潔。
到目前沒有人來招待他和普勒,凡爾納家族的人都沒有露面,他站在原地能感受到莊園內凝結的負面靈性霧氣。而那件代理主教給予他的卷軸竟在緩緩吸收這些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