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爾塔也發現氣氛不太對,干咳了一聲說︰「這里只有你一個人嗎,牧師先生?」
這听起來更加不善了,似乎要揪落單的打。
安佩羅姆已經和貝克嘀咕著一會兒該怎麼阻止德爾塔,迪亞哥扭過頭不把正臉露出來,但肩膀聳動個不停。
阿列克謝心底琢磨著這人不愧是當過叛逃大法師奎斯加•佩達夫的學徒,就是本命星和諸神犯沖。
年輕的神職者對他怒目而視︰「我只是見習牧師,而且我的名字是特拉格瑪。」
「明白了,特拉格瑪,我相信你總有轉正的一天。」德爾塔誠懇地說。
「???」見習牧師特拉格瑪完全想不通這個人明白了什麼,沉著臉說︰「你們不是信眾吧?如果不是來這里祈禱或請求祝福,那麼請出去。」
「我們是執政官翰納什的客人,是有一些神學方面的疑問來請教具備超凡能力的神職者。」迪亞哥雖然相貌普通,儀態和口氣卻無可挑剔。
但又德爾塔珠玉在前,特拉格瑪根本不信,揮動手臂要把他們趕走。
「別啊。」德爾塔把喬恩•海肯和舒尼雅•海肯讓在前面,「你看他們是誰?」
喬恩和舒尼雅心里非常不情願地給他們作證。
特拉格瑪其實也不是本地人,但經常在祭典上見過領主和他的子女出席,因此認出了兩個孩子的身份後不情不願地放下了手。
「但你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正常的客人」他低聲嘟噥著,神職者只接受教會的直接管轄,他也因此不必對執政官的客人卑躬屈膝。
「勿要猜疑你的兄弟,此為永恆智者奧賽里斯之箴言。」德爾塔嚴肅告誡道。
教會不是單一神的教會,這些神職者供奉的是九位神祇,要麼一個不信,要麼全部信奉,只是按信仰側重劃分所屬,彼此並不沖突。因此在月神愛羅忒的侍者面前提起奧賽里斯神的聖典也沒有問題。
【還反過來教育起我了!】特拉格瑪深吸一口氣,用無聲的祈禱壓制內心的不平靜。「是我輕慢了」他不知道該稱呼兄弟還是姐妹,但就這個人的表現而言,無論男女都一定是個混蛋,就是可惜了這張臉。
德爾塔小聲提醒︰「兄弟。」
特拉格瑪于是強行扯起微笑接道︰「兄弟。」
「其實不用這麼莊重,我們都是無信者。」德爾塔告訴他真相。
安佩羅姆將腮幫子的肉吸得凹陷下去,然後用牙齒從內部咬住來忍住不笑。貝克借著扶夾鼻眼鏡的動作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迪亞哥又很沒禮貌的轉過身去了。唯有阿列克謝不同俗流,他一臉空虛,內心激烈掙扎著是否要離開這個團隊。
特拉格瑪這次的深呼吸差點把肺撐爆,一個無信者還引用聖典,他還以教內兄弟的方式回應了,簡直沒法想象︰「所以你們是來干什麼的?!」
「正如我一開始說的,只是來進行神學上的探討。」德爾塔說,他其實沒有想要讓對方生氣,甚至還習慣性的迎合了對面,他一直認為使用對方熟悉的方式交流是一種尊重。「這里只有你一個見習牧師在嗎?」他純粹出于好奇的問見習牧師。
【這是在嘲諷我沒有資格講解經義?】特拉格瑪已經形成了認為德爾塔不懷好意的慣性思維,一听到這樣的話連眼神都犀利起來。
「說起來,教堂里竟然沒有教會騎士留守也太奇怪了。」貝克也質疑道,盡管這座教堂奉獻給女神的祭品已經不符合規格,但資源的多少確實沒法按人的想法來,必要變通是可以理解的。但教會騎士是否駐扎在教堂是硬性的體制制度,沒听說這也能變的。
教會騎士實力雖然普遍不如貴族們正式冊封的騎士,但勝在神術配合武技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彼此配合默契且悍不畏死。無論是清剿異端還是討伐魔物都有他們的身影,是守衛教堂和祭壇的必要存在,只有幾個特殊的修道院才會培養教會騎士。
特拉格瑪才意識到對面這些人可能不是在針對自己,便稍有緩和,對他們解釋道︰「果戈里主教和兩位長者隨軍隊遠征了,教堂剩余的兩位長者帶著騎士們去了本地的富豪凡爾納家為亡靈祈福。」
「你們的騎士是不是長這樣」德爾塔突然想起來他在酒館看到的三位之前以為是雇佣兵的人,就和特拉格瑪描述了一下他們的長相。
「是的,你見過他們?」
「我們是在酒館看到他們的。」
「你確定?!」
「你現在趕過去說不定還能見著他們呢。」
見習牧師的臉色變化多端,德爾塔站在一旁等他變完。
除了酒神哈林的神職者,其他神祇的侍者當然是不允許飲酒的,因為人在喝醉的時候是記不起神的教誨的,還容易做出種種瀆神的行為。
牧師有義務幫助迷途的教會兄弟,但只是一個見習牧師的話,未必能讓正式的教會騎士們迷途知返。
所以特拉格瑪只是一會兒就反應過來,他根本沒法說服那些兄弟們,不如留在這里應付眼前這些人,之後等代理主教從凡爾納家回來再作打算。他並沒有懷疑這些人在騙自己,因為他對于這些教會騎士的品性早有懷疑,德爾塔的到來只不過佐證了他的一些猜想。
「這件事我知道了,我會告知代理主教唐克雷處理此事,確保這些兄弟們不會再犯錯誤。」盡管不確定代理主教是否會依照戒律處罰他們,但特拉格瑪還是做出這樣的保證。
很多時候,別人對于這個人犯錯後是否改過並不在乎,重要的是對此表現出的態度是否讓他們滿意。
「大冷天的,喝點兒其實也沒什麼。」德爾塔對于沒有任何血脈,純靠肉身抗凍的人還是抱有敬佩之心的。
特拉格瑪沒有說什麼,但對于德爾塔的惡感略有消退。
只是外人能諒解這種違背教條的行為,他作為神職者卻不能有相同反應,否則就是放任墮落風氣,所以又多說了幾句,做足了不肯罷休的姿態,然後才問︰「你們是研究神學的學者嗎?雖然我只是見習牧師,但對于聖典的理解或許能幫到你們。」
「這個先不急,可以過一會兒再說。」德爾塔扭頭看了眼神像,對特拉格瑪說︰「我們剛才在參觀這座神像,它的精美程度實在少有,即使很多大城市的教堂和廣場也難見到這樣水平的雕像,不知道是哪一位雕刻家的杰作?」
他越看這座女神雕塑越覺得莫名熟悉,似乎在那里見過類似的形象卻回想不出。
特拉格瑪說︰「是凡爾納家的家主馬奇耶赫,我剛才提到過,代理主教正在他家為亡靈祈福,他的第四子塔拉讓不幸去世了。」
凡爾納家族世代為海肯及周邊地區的教堂制造塑像,已經算得上教會重要的外圍人員了,因此海肯的教會勢力對于凡爾納家族極為重視,具體表現就是這一次的葬禮會由代理主教唐克雷親自主持,保證操辦得和慶典一樣隆重。
安佩羅姆發自內心地夸贊道︰「這樣的手藝,眾神如果存在,一定會為凡爾納家的人敞開天國的門扉。」
他雖然不信教,但他會欣賞美,在恭維言辭的基礎上加一點迪索恩男人特有的夸張也是無關緊要的。
德爾塔倒一直以為他在抵制教會方面堅定的很,應當是吝嗇于褒獎這座神像的,于是詫異地回頭去看他。貝克和迪亞哥倒是和安佩羅姆接觸的更久些,對他習慣性的夸張習以為常。
面對安佩羅姆的夸贊,特拉格瑪也為此感到自豪,一尊富有魅力的神像可以讓教區內瀕危的信仰重新活躍,讓民眾相信神跡。
如果不是神把著雕刻家的手去揮動錘鑿,這樣超凡美麗的事物又怎會出現在世上?
「許是女神庇佑,老馬奇耶赫只有在為女神制造塑像時才能做出這樣動人的效果。」特拉格瑪用右手在胸前畫出新月聖徽。「事實上,凡爾納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女神的信徒。」
大陸公認的九柱神中,只有月神愛羅忒是女性形象,因此直接稱呼女神也不會引起誤會。
「你們這里有為信眾提供食物的服務嗎?」德爾塔听到有人的肚子在響,便改口問道。
「偏間里還有一些食物儲備」特拉格瑪也看到了領主的孩子們立刻跑到偏間里去,沒有听自己後半段話的打算,不過他也不太在意,通往地下室的門已經鎖上,偏間的地上部分里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
那些食物本來是為守衛教堂的騎士們準備的,不過他們既然擅自離開教堂去了酒館,就不要再想著回來吃了。
「九柱神是否愛人?祂們以何種理由愛人?為何只庇護人類?」德爾塔看著兩個孩子走了,象征性提了幾個對教會運行制度的問題後,貝克也補充了幾個,在特拉格瑪分別解答後,他正式開始抒發對神靈本質的疑問。
學院關于神學的教授都是支離破碎的,只有一些聖典上存有漏洞的句子和某些教會的愚蠢行為會讓祂們這些學生知道。
「神自然愛人,」對于特拉格瑪而言,這樣的詰難還是太輕松,他還在修道院學習的時候就練過一百遍這樣的答復了。「人類是始祖泰坦神的造物,而我們如今供奉的乃是新神,是世界在始祖泰坦神消亡後孕育出取代祂們位置的神明,庇佑凡人正是自然,而且神也並非只庇護人類,許多矮人也從信仰中得到喜樂和心靈的平靜,卡勒度拉已經有矮人通過修道院的考核成為神職者了。」
德爾塔心里記錄︰【先有世界再有神】
「那精靈呢?我听說他們有自己的自然古神。」這會是安佩羅姆問。
特拉格瑪感覺對面這群人有些奇怪,對于教會的了解不能說一點沒有,卻也十分片面。不過半吊子的學者都是這樣,經常是只有一知半解的水準就去質疑行家。聯想到這一點,他又覺得不那麼奇怪了︰「精靈侍奉的就是始祖泰坦神,不過遠古的諸神早已消亡,他們只是習慣性的維持舊神信仰而已。」
「那麼有新神庇護的我們,為什麼還是在各個方面都比不上信仰主神早已消亡的精靈呢?」貝克問道,
在歷史記載的有數幾次人類與精靈的軍事沖突中,人類都輸得很慘很慘甚至兩方的實力差距過大,導致人類雖然輸了,但基本沒什麼傷亡,完全是被精靈族單方面的逗弄。
「為什麼你覺得新神不會庇護精靈呢?」特拉格瑪反問他︰「精靈也是始祖神的造物,當然也享有諸神的關注。」
「所以眾神愛的是所有類型的凡人族群,無論他們是不是信仰祂們,只要是始祖神的造物後裔就會受到庇護?」德爾塔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正是這樣。」見習牧師肯定了他的說法。
「無關善惡?」
特拉格瑪的臉繃緊了,鄭重回應他︰「無關善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