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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紅臉與白臉

陶文舉本就是個尖酸刻薄的長相,加之有意在朱秀面前賣力表現,更是將一名奸猾小人的嘴臉表現得淋灕盡致。

徐鉉心里咯 一聲,強裝鎮定,勉強擠出一絲笑︰「陶參謀之意,在下不是很明白。」

陶文舉拿著一把小銼刀磨指甲,瞥了他一眼,笑容玩味︰「你們一行從南邊而來,當真以為能把身份隱瞞得天衣無縫?」

徐鉉猛地攥緊拳頭,兩鬢滲出些許汗漬,面上努力保持平靜,心中卻是掀起浪涌。

自從翻越秦嶺進入關中,他們一改在蜀地的高調張揚,秉持低調不顯眼的行事原則,夾著尾巴做人,自認為沒有任何暴露身份的舉動。

陶文舉說這番話,難道當真掌握了能夠證明他們身份的證據?

徐鉉心生疑惑,不應該啊,他們從未與此人打過交道,為何會對他們的身份產生懷疑?

徐鉉萬分想不通。

拱拱手,徐鉉鎮定道︰「陶參謀說笑了,徐某一行人來涇州的目的,方才已經說得很明白。

吳郡徐氏經營私鹽生意,坐擁大片鹽礦,卻礙于石鹽精制技藝粗淺,所產石鹽不夠精細,以至生意一直不見起色。

听聞涇州白鹽以石鹽為主,享譽關中,徐氏便想造訪彰義軍,求購彰義軍所掌握的石鹽制取法。

主辦此事的是徐氏族中族孫徐彪,在下不過是攜帶外佷李嘉,跟隨徐彪順道來看看涇原風光。」

徐鉉話說的有條不紊,條理分明,听上去似乎毫無破綻。

觀其神情面色,也是從容淡定,不顯慌亂。

徐鉉說的也的確是實情,徐彪等人奉徐氏家族之令前來涇州,確實是想從彰義軍手中學得石鹽精制法。

只是恰逢徐鉉和李從嘉也想北上涇州,便與徐彪等人同路。

徐鉉說的話半真半假,虛實結合,若是不知情者听了,一定難辨真假。

只是陶文舉早早得到朱秀提點,對徐鉉和李從嘉的真實身份心中有數,不會被他輕易糊弄。

陶文舉嘿嘿道︰「徐先生不願意說實話也不要緊,生意嘛,咱們慢慢談便是了。我這就派人帶信去改造場,明日下午,徐先生就可以見到族人。

到那時,我們再慢慢商談。」

陶文舉站起身,淡淡道︰「寒舍狹敝,不便留宿,就不招待諸位了,請自便吧!」

陶文舉朝潘美拱拱手,又隱蔽地朝朱秀拋去眼色,轉身進了堂屋後的臥房。

邱守財哈欠連天,懶洋洋地道︰「夜已深了,諸位盡快回去歇息吧。」

三人離開,宅門 一聲緊閉。

潘美佯裝責怪道︰「徐先生若有難言之隱不便相告,也該提早說一聲,現在可好,惹惱了陶文舉,被他掃地出門此人氣量狹小,若是因此遭他記恨,往後連帶我也得跟著遭殃。」

徐鉉愧疚地揖禮道︰「是徐某考慮不周,害褚掌櫃受牽連,萬望恕罪!」

朱秀插嘴道︰「敢問徐先生,陶文舉方才說的話究竟是何意?先生與李嘉賢弟,除了吳郡徐氏的關系,到底還有什麼身份?」

「這」徐鉉吞吞吐吐,苦笑道︰「褚少郎見諒,有些私人事務,實在不方便透露。但徐某可以保證,我們此行涇州,絕對沒有任何不軌圖謀,不會對彰義軍造成任何危害,更不會牽連你們。」

朱秀暗自撇嘴,笑道︰「徐先生言重了,晚生倒不是懷疑先生一行來到涇州有何圖謀,只是方才陶文舉言語中意有所指,晚生擔心他誤會了先生。」

潘美也幫腔道︰「徐先生是我們的朋友,朋友相助義不容辭。不過陶文舉這廝不好對付,最好不要輕易得罪,萬一先生有什麼把柄落在他手里可就麻煩了」

徐鉉笑容不太自然︰「在下隨族人初次到訪涇州,怎會有什麼把柄落下」

「沒有自然最好!」潘美抻抻懶腰,「時辰不早了,我讓車夫送先生回邸舍,我們明日午後再見。」

目送徐鉉坐上馬車離去,潘美忽地感慨道︰「此人倒是位飽學之士,就是腦子似乎不太靈光,剛才的把戲漏洞百出,他愣是看不出來。」

朱秀笑道︰「讀書人嘛,除了博古通今,倒也沒有其他長處,也不知道世道險惡。」

潘美鄙夷地斜瞅他︰「欺騙老實人,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朱秀想想笑道︰「一百萬貫,遭雷劈我也認了。」

潘美躲開些,嘀咕道︰「你是主謀,我頂多算是從犯,萬一老天要用雷劈你,可不能連累到我。」

朱秀笑道︰「你長的高大,雷劈下來肯定先擊中你。」

「不妨把史大郎、李重進全都叫來,他們個頭高,雷公挨個往下劈,可就落不到我身上」

倆人一路拌嘴,牽著馬回節度府歇息。

翌日正午,一隊兵士押著徐彪一行十人進入安定縣城。

關押在改造場挖了幾個月石頭,徐彪等人曬得皮膚黝黑,一個個蓬頭垢面,上身穿破破爛爛的無袖短褂,穿灰麻脛衣,典型的勞改犯裝束。

改造場施行人性化管理,可一旦觸踫禁令,就會被剝奪大部分人身權利,吃喝拉撒睡都會受到嚴密管控。

這也變相的阻嚇了囚犯們想要動歪腦筋的沖動。

徐彪十人搶奪看守兵器,意圖強行越獄,按照改造場管理條例,夠得上當場殺頭的程度。

渾和尚自從受傷殘疾退出戰兵序列,當上改造場管事,刀子上就再沒沾過血。

本想著拿徐彪等人的腦袋祭刀,又接到朱秀傳令,讓他找個借口免除徐彪等人的死罪,繼續關押在改造場,從重、從嚴看押、勞動。

少使君既然有令,渾和尚不敢不遵從。

徐彪等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渾和尚親自督促干活,沒少給徐彪小鞋穿,將這南邊來的十人反復折磨,精神和都受到極大摧殘。

縣城街道上,兵士押著徐彪十人走過,百姓們避之不及,紛紛流露出嫌棄厭惡的神情。

披頭散發的徐彪低著頭,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滿臉火辣辣漲紅。

活了三十多年,還是第一次游街示眾。

徐彪的身份在江寧雖然上不得台面,但實際上不論官府綠林,听到他的名字都得賣幾分面子。

沒曾想來到涇州,吳郡徐氏的招牌不管用,還被莫名其妙抓去挖了幾個月石頭,磨得一雙手滿是老繭,腳上長滿血泡,帶著手銬腳鏈游街示眾,丟盡了徐氏的顏面。

徐彪通紅眼眶,死死咬牙,滿心的冤屈怨怒,越想越憋屈,洶涌的淚水好似要奪眶而出。

進了牙城,徐彪被兩名兵士單獨押往陶文舉家中,其余徐氏族人被押往牙軍駐地附近的一處監牢。

眼看要與族人分別,徐彪大急,掙扎怒吼︰「你們要帶我去何處?」

來時徐彪沒有接到任何通知,大清早就被押送離開改造場前往縣城。

按照徐彪跑江湖的經驗,把他單獨押往某處,通常沒有好下場。

兩名牙兵拔出刀架在他肩頭,厲喝︰「老實些!再敢吵鬧,叫你原地頭頸分離!」

徐彪咬牙,不敢再吭聲。

彰義軍的兵士都是些一根筋的愣頭青,惹惱了當真拔刀砍頭,冤死的還不是他自己。

兵士押著徐彪一路來到宅門前,邱守財早已等候在此。

「兩位兄弟辛苦了,這是我家老爺的簽押,還有一點小錢,請弟兄們吃口茶。」

邱守財把陶文舉簽好的文書交給兵士,又塞給他們一把散錢,三四十文左右。

「多謝陶參謀打賞!」兵士檢查簽押無誤,收下賞錢道謝離去。

名義上,是陶文舉動用私人關系救徐彪等人離開改造場。

是誰提的人,該有的手續一樣不能少。

這些戲份同樣是做給徐鉉和徐彪看的。

邱守財斜了徐彪一眼,揮揮手傲慢道︰「你跟我來!」

徐彪本想問問這究竟怎麼回事,見邱守財自顧自往前走,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只得咬咬牙跟上。

跨進宅門,徐彪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院中負手踱步,愣了下,眼淚水涌出眼眶,帶著哭腔驚喜大吼︰「三爺爺!」

徐鉉大喜,連忙快步迎上前。

徐彪三步並作兩步,雙膝一屈跪倒在地,哭嗆︰「三爺爺!您老若有三長兩短,徐彪無臉再回徐家!徐彪沖動惹事,連累三爺爺受苦,該死啊~」

徐彪失聲痛哭,哀嚎不止,鼻涕眼淚糊一臉,抬手「啪」地狠狠一巴掌扇自己耳光。

徐鉉急忙制止,紅著眼楮低聲道︰「無事便好,無需自責!你跟余下族人都還好吧?」

徐彪抹抹眼淚,用力點頭︰「都好!改造場那光頭瞎眼瘸腿的賊廝雖然可惡,但也不敢短缺弟兄們的伙食。弟兄們都能吃飽喝足,就是勞役繁重,不少都傷了筋骨。」

徐鉉用力握住他的手,只覺得那只手掌無比粗糙,繭子厚得能硌人。

徐鉉心中疼惜,愈發用力握緊︰「你們放心,三爺爺一定帶你們回家!」

爺孫倆四目相對,皆是飽含熱淚。

堂室里,潘美嘀咕︰「這徐茂才在徐氏的輩分倒是高的很,有個比他還年長幾歲的佷孫子」

陶文舉小聲道︰「少使君下次不妨也讓潘都頭出演佷孫,潘都頭也喚少使君一聲三爺爺」

潘美冷笑道︰「這裝孫子的機會還是留給陶參謀好了!」

陶文舉沒臉皮地嬉笑道︰「這有何妨,別說三爺爺,就是親爺爺陶某也叫的出口!」

兩個家伙橫眉冷對斗起嘴來,朱秀不悅地低喝道︰「閉嘴!他們來了!」

徐鉉拉著徐彪進到堂室,朝陶文舉揖禮︰「陶參謀搭救之恩,徐氏必定不敢忘懷!」

徐彪方才听了徐鉉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知道此番能夠離開改造場,全憑面前這位彰義軍的行軍參謀出面。

此人還掌管鹽廠,徐氏想要的石鹽制取法,也在他的掌握之中。

徐彪重重抱拳道︰「陶參謀救命之恩,徐彪沒齒不忘!等回到江南,一定奉上重謝!」

陶文舉客套道︰「一場誤會,希望你們不要放在心上。我彰義軍總體來說,還是熱情好客的,只是四面樹敵太多,不得不小心謹慎些。」

徐鉉和徐彪相視一眼,彰義軍的熱情好客,他們算是領教了。

潘美適時站起身,笑道︰「你們有要事商談,事關彰義軍機密,我們不便旁听,先行告退。稍候我在泰和樓訂了雅間,請陶參謀和徐先生一定光臨。」

朱秀也跟隨離開,堂室里只剩陶文舉和徐鉉徐彪三人。

賓主而坐,陶文舉笑道︰「購買石鹽制取法一事,二位可商量好了?」

徐鉉示意徐彪說話,徐彪抱拳道︰「徐氏願意出資二十萬貫求購石鹽精制的全套技法。另外,再贈送陶參謀三萬貫錢作為感謝。」

陶文舉一陣恍神,三萬貫,著實不少了,這吳郡徐氏可真是大手筆,富得流油。

三萬貫雖好,可若是他真的拿了,只怕到最後拿不到錢不說,連彰義軍也待不下去。

陶文舉搖頭笑道︰「全套石鹽精制法,作價三十萬貫,不講價,包教包會!少于這個數,陶某無法跟老帥和少使君交代。至于徐氏的感謝費,還是免了吧~」

徐彪皺皺眉頭,陶文舉開的價錢,雖說也在徐氏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但的確偏高了些。

陶文舉端起茶盞悠然品茗,一點不心急。

徐彪和徐鉉低語幾句,抱拳道︰「就依陶參謀,徐氏出資三十萬貫,購買彰義軍石鹽精制法!但請陶參謀派遣匠人,隨某回到江寧傳授技藝。」

陶文舉欣然大笑︰「好說好說!此法門分為幾個步驟,我可以派人教會你們頭先幾步,等你們把錢送到,再教會余下的。」

徐彪稍加考量,說道︰「一言為定!」

徐鉉心中松口氣,議定此事,家族交給他的重任算是完成了。

徐鉉已經打定主意,讓徐彪帶李從嘉先回江寧,他留在涇州,等徐家的錢款送到,他再隨族人返回。

一來一去,少說要半年時間,他剛好有時間參與到彰義軍的改革大潮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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