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午夜，冷雨淋灕，寒冷刺骨。
離11日還有16分鐘，海龍大廈一樓的寬敞大廳里，暖氣環繞，人頭攢動。
不單單是飛購網的工作人員，燕京、滬市兩地的媒體，得到邀請，雲集于此。
《燕京晨報》、《燕京晚報》、《燕京青年報》、《新民晚報》、《解放日報》……
「哇，哇，10多家媒體。」
孟美靜跟在卞志洪身旁，以《三聯生活周刊》身份穿梭在人群間，不停發出感慨︰
「這車馬費，得花多少啊？」
「人家大業大，還在乎這些。」
卞志洪環顧四周，大廳正中央的兩層轉台上，擺滿各式各樣的零食飲料、蛋糕點心。
前方，越過一排排縱橫交錯的塑料椅，搭建的大型舞台，紅毯鋪地，燈光通明，巨幅的Led顯示屏，滾動播放雙十一的主題圖片。
左右兩側，4個機位，180度無死角地拍攝，待會兒將和樓外的衛星車同步運作。
這場面，連春晚都沒有，真特麼沒見過！
他們師徒二人，算是親眼目睹陸老爺起于微末，從無到有，由小變大，由弱變強，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做到最高。
「卞老師，光電局不是禁止非法出租、轉讓廣播電視播出時段嗎，為什麼能給飛購網做直播？」
孟美靜左顧右盼，悄聲詢問。
「這就是陸總的聰明和強大，以特殊節目名義和燕京台合作，反正是零點時段，沒有收視率。」
卞老師抬眼望去，就見飛購網的眾人全換上整齊劃一的紅色小馬甲，正面印著雙十一，北面是公司的logo。
人海茫茫中，辣個男人鶴立雞群。
「最後再確認一次，保證Led屏幕能實時接收到數據，延時控制在10秒以內。」
陸飛跟導演組檢查現場的每處細節，確認無誤時，顯示屏里已步入倒計時。
10分鐘！
頃刻間，媒體慢慢入座，氣氛緊張凝重。
「阿飛，統計出來了。」
徐磊腳步匆匆，風一樣地湊到面前，「因為交易量都是動態的，只能截取到11點。」
「夠了，主要讓我們自己心里有個底。」
陸飛一臉輕松地瀏覽統計表，一目十行，注意力投在壓軸和壓台。
lmusic2，預購總數8.12萬台。
fantasy2，預購總數17.34萬台。
神舟電腦各型號預購總數，18.71萬台。
移動、電信、聯通寬帶訂閱用戶總數，13.46萬……
「這次交易額，保守估計八九個億，突破10億也有一線可能，不過這個概率，說老實話並不大。」
徐磊克制不住情緒，語氣激動。
「人就得有夢想，互聯網更要敢想！」
陸飛砸模著嘴，「要不咱倆打個賭？我賭這回能破10億。」
徐磊樂道︰「成啊，什麼賭注？」
「嘿嘿，贏了，你再給我一瓶虎骨酒。」
「上次送你的半瓶喝光了？哥們，你得愛惜自個的身體，才多大歲數就透支，將來……」
「滾！」
陸飛白白眼，「那半瓶珍藏著呢，我只是給日後打算。」
徐磊大笑著答應，賭輸了也不多要，就要一個點子，跟幾個朋友攢局投點錢。
兩人拍掌立約的同時，主持人登台就位。
男女都來自央媽，跨台主持本來被央媽禁止，但也分特殊情況。
男的，撒貝檸，老熟人。
女的，叫李虹，主持《海峽兩岸》。
如此的知性貌美，讓徐磊一時間晃了神。
他喃喃道︰「阿飛，哥們好像戀愛了。」
「看的出來，把你的豬哥相收一收，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陸飛才調侃一句，就看到導演組開始比劃手勢，立馬收住聲。
伴隨一聲「開始」，全場立刻一片寂靜。
撒貝檸、李虹相互配合做了開場白，匯報飛購網去年雙十一的戰績，彩虹屁溢于言表。
「下面有請飛購網董事長陸飛上台！」
「小撒你好，李虹你好。」
陸老爺踩著《賭神》的bgm，西裝革履，走出個虎虎生風，走出個氣吞山河，站在主持人中間。
「陸總，02年雙十一，足足1個億的交易額震驚全國，飛購卻說沒有發揮出真正的實力，只有1成的功力。」
李虹投以敬佩的目光︰「那麼這回，能發揮出全力了嗎？」
「滿打滿算，也只能發揮出3成。」
「怎麼才3成？」
「因為物流問題、支付問題……」
陸飛照著台本說詞，解釋完原因，背後Led屏幕上的時間，精準地卡在1分半鐘。
撒貝檸問道︰「1成是1個億，3成會是多少？」
「10個億！」
陸飛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
話音剛落，猶如一道霹靂，于無聲處炸響，全場上下，工作人員、媒體記者，包括台上的主持人，一個個被炸得外焦里女敕。
10個億？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眾人紛紛交頭接耳，質疑大于相信。
陸老爺，你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撒貝檸苦笑不止，明明台詞寫的是「5個億」，余光里注意到搭檔李虹如遭雷擊，呆滯麻木。
「好！那麼就讓我們拭目以待，陸總的10億小目標到底會不會實現？」
陸飛隨後走到一個包裝成啟動按鈕的裝置前，此刻大屏幕的畫面，瞬即切換到鐘表的動圖，秒針一秒一秒地走。
「現在讓我們倒數5個數，五！四！三！二！一！」
撒貝檸大聲道︰「雙十一正式開始！」
陸飛立刻按下按鈕，其實根本按不動，就是個假道具，儀式感懂嗎！
只見顯示屏絲滑地切換到新畫面，像老虎機一樣的卡通機器，一連串10位數的「0」，突然間，起了變化。
9秒，交易額破100萬。
「臥槽？」徐磊隱隱感覺不對勁。
3分22秒，交易額破1000萬。
不停跳動的數字，閃閃發光，一道道光亮閃瞎台下所有媒體，一個個抻著脖子，目不斜視，忘記了記錄，忘記了思考，忘記了時間。
等到了17分57秒，醒目碩大的「5000萬」交易額戳在眾人的目前，他們徹底傻眼了——
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干什麼？
「臥槽！臥勒個槽！」
徐磊和其他人一樣坐不住，激動地從椅子上跳起來，還不到半個小時，數據已經是去年交易額的一半。
「老徐，這下10億有沒有戲？」
陸飛看似澹定，手卻在細微地抖動。
「有，咕嚕，有有有，太有了！」
徐磊感覺大腦缺氧，雙腿發軟，只能抱住陸老爺才站穩，「要不要咱們封個小紅包，一兩百意思意思？」
「不管公司內公司外，一視同仁。」
陸飛模模下巴，「一人給兩百，你現在找財務拿錢，帶人先發給這些媒體，李虹那份你親自給。」
「好哥們！」
徐磊眼前一亮，感動地豎起大拇指。
就在一片喜慶洋洋的撒錢氛圍中，感謝聲、尖叫聲、喝彩聲、鼓掌聲，此起彼伏，無休無止。
「祝飛購網蒸蒸日上，雙十一力破10億。」
孟美靜笑眯眯收下紅包，回以吉利話。
「卞老師，這份是你……卞老師？卞老師？」
「呵呵，呵呵……」
卞志洪已經癱軟在椅子上，痴痴傻傻，怔怔地盯著Led屏幕顯示的數字——
1個億，後面整整8個零。
卻只花了53分19秒，不到一個小時！
這一刻，飛購瘋了，媒體癲了。
11日的凌晨，注定是一個不眠夜，無數現場的記者火急火燎地聯系上夜班編輯。
夜班編輯又火急火燎地請示總編輯，總編輯久經戰場，立刻召集編輯部全員回來開會。
睡你媽批，起來嗨！
其實不是沒準備雙十一的新聞稿，框架內容早就寫好，往里填數字，明早就能見報，萬萬沒想到，想象力還是不夠豐富。
賣8萬台神舟電腦已經觸及他們的知識盲區，可飛購網總愛在他們的盲區蹦迪跳舞，腦子已經是飛購網的形狀。
2億、3億……
一個個數字，挑戰著大眾神經。
網藝博客、搜狗貼吧、QQ群、天涯貓撲、水木京大等等BBS，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網民們熬通宵，熱議飛購網雙十一的極限在哪里，親眼見證一個又一個紀錄誕生。
輿情洶洶，萬眾期待破10億！
于是乎，從來收視率不到0.05%的燕京台零點節目，就像後世的直播間一樣， 地涌入一堆觀眾流量。
收視率赫然漲到1%，奇跡啊！
「我們的戰績怎麼樣？」
鹿雲雙手交叉，坐鎮阿狸粑粑，陪著全體員工挑燈夜戰，堅守陣地。
蔡崇鑫面無表情，「截至目前，銷售額4537萬，注冊用戶數新增21.9萬……」
「現在是3點54分。」
鹿雲精神大振，疲憊驟然消失，「比飛購網去年同期的數據，還要高出500萬，好！很好！這2000萬沒白砸。」
蔡崇鑫勉強地擠出笑容。
「怎麼了？」
鹿雲覺察出不對勁，「是不是飛購網那兒有什麼事？飛購網現在多少了？」
「你還是別問的好。」
蔡崇鑫尷尬的神情里透著自卑。
「說！不說我們怎麼知己知彼？」
鹿雲有不祥的預感，「盡管說，我能頂得住。」
「你、你頂不了。」
「我頂得了！快說吧，不然我上網查也能查得到。」
「4個億。」蔡崇鑫帶著顫音道。
「多少？！」
鹿雲嚇得整個人站起來，語無倫次，「不可能，絕對不可能！4個億，怎麼可能！」
「現場直播，都直播出去了，剛剛節目才結束。」
蔡崇鑫眼神暗然，絕望地描述。
這一刻，仿佛回到被陸老爺支配的恐懼。
「技術型調整，會不會是技術型調整，這些數字都是偽造……」
鹿雲搖搖晃晃，栽在椅子上，剛說的話連他自己都特麼不信，痛苦一下子淹沒了喜悅。
看著他賺錢，比特麼虧錢還難受！
何況差了將近10倍。
「別太沮喪，卓越網發了一條破千萬的消息之後，就沒下文了。」
蔡崇鑫自嘲道︰「至少我們是第二。」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的差距會這麼大？」
鹿雲兩眼無神，抱著頭狠狠揪住頭發，「ctmd，周宏，如果他不耍心眼，如果阿狸跟3721雙劍合璧……」
「關鍵在于電腦。」
「電腦？」
………
「11月11日，飛購網締造奇跡，注冊用戶總數破1億，8小時銷售額創8億，相當于10個華聯連鎖超市全年營業額。」
「飛購網疑似有望單日銷售額破10億！」
「這叫三成實力？成立三周年，112家品牌共襄盛舉，65萬戶商家齊心協力，億萬用戶喊殺助陣，飛購網︰讓數十萬台神舟電腦，灑落神州大地，計算機、互聯網行業即將迎來紅利期。」
「就在國內PC廠商紛紛抱怨市場低迷、價格疲軟、利潤微薄的2003年，飛購網攜pc新生代——神舟電腦，于今日雙十一購物節打響平價革命第一槍，正式掀起華夏pc市場性價比風暴……」
「飛購攜神舟，讓全國千家萬戶買得起電腦，步入信息高速公路，友商們在干什麼？」
收了好處的媒體，不惜筆墨地大力吹捧贊賞飛購網、神舟以及邏輯，大吹特吹，報紙如雪花般，飛入各家各戶，飛到聯翔大樓。
董事長辦公室，報紙凌亂地擺在桌面。
柳傳智捂住胸口，齜牙咧嘴，從抽屜里找到藥瓶，往掌心倒入3枚速效救心丸。
「8小時，8個億，8小時，8個億……」
他含在嘴里，抬頭仰望陰沉沉的天空，一片慘澹，就如此時此刻的心情。
曾經有一次投資的機會擺在他面前，卻沒有珍惜，能值十幾個億啊，美刀啊，比聯翔的市值可能都高。
「嘶∼」
柳傳智滿臉疼得扭曲，連忙又倒出6粒速效救心丸，含著才勉強止住心痛。
冬冬冬，秘書敲開了門，進來的羊元慶、郭為，一個比一個臉色難看，士氣低落。
「我們這次賣得怎麼樣？」
柳傳智心口又隱隱作痛，強顏歡笑。
羊元慶、郭為面面相覷，無人敢發言。
「元慶，你管聯翔，你說！」
柳傳智急忙又倒出3粒速效救心丸。
「卓越只賣了527台pc，79台筆記本。」
羊元慶看到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趕緊說︰「淘多多就好多了，pc賣出3834台，688台筆記……」
「你們干什麼吃的！大米白吃啦！」
柳傳智憤怒地一拍桌子，恨鐵不成鋼。
「神舟賣了19萬，19萬！算上好易購賣的8萬，整整快30萬，然後你們跑來跟我說，賣得還比不上人家的零頭？」
「柳總，不只我們，友商的日子都不好過，陸飛特麼地壓得太狠了，3299元的那款，賣了10多萬台。」
羊元慶一臉委屈，心里想罵娘。
「我們不也有款4000元檔的電腦，銷量怎麼沒打開？」柳傳智納悶道。
「柳總，這也正是我要說的，淘多多、卓越網跟飛購網的流量根本不是一個量級，華碩、宏碁這次傍上飛購，就賣了七八千台。
羊元慶無奈道︰「聯翔應該把重心回歸到飛購，現在同方、微星、海爾已經在行動。」
郭為插了一句︰「據說什麼都可以談，售價三五千可以談，甚至主動奉上股份，微星最不要臉，白給不要錢。」
「大勢已去，大勢已去！」
柳傳智感覺胸悶無力，頭暈目眩。
tmd，卷神舟的時候一個比一個不積極，舌忝飛購網和陸老爺的臭腳，一個比一個卷。
內卷nm呢，卷錯方向了！
「柳總，我建議聯翔要加入這股平價潮流，不然比上有惠普、戴爾，比下有神舟這群友商，不上不下，再不降價，我們危險了……」
羊元慶話沒說完，郭為突然攔住他，眼神示意柳傳智狀態不對，整個人搖搖欲墜，表情猙獰痛苦，仿佛一推就倒。
「柳總？」兩人關切地問道。
「快，我高血壓犯了，快幫我拿藥。」
柳傳智惡心干嘔，坐在電腦前虛弱地呼吸，視線落在屏幕里，看到QQ迸出彈窗︰
「人類失去聯翔，世界將會怎樣？別怕，還有我神舟！」
臥槽，殺人，還要誅心！
羊元慶瞪大眼楮，這特麼誰想出來的缺德廣告詞？
「啊，陸飛！」
柳傳智連坐都坐不穩，從椅子上滑落摔了下來，痛苦地捂住胸口。
「不好了，快叫救護車！救護車！」
「柳總，堅持住，柳總！」
羊元慶、郭為盡可能冷靜地處理，他們兩個輕聲交換意見，最終達成共識。
封鎖柳傳智生病住院的消息，下一步該怎麼辦，視他的病情，再做打算。
甚至考慮到最壞的情況，腦血栓。
然而，再怎麼封堵，始終沒有不透風的牆，柳傳智住院的小道消息不脛而走，在圈里漸漸傳開，越傳越玄乎。
傳到長城電腦時，周庚申收到的是柳傳智已經住進了icu，生死不明，性命垂危。
心里一緊，不管是真是假，急忙吩咐秘書聯系上飛購網，他現在後悔莫及——
給陸老爺當狗還來得及嗎？
就在此時，座機叮鈴鈴響起，來電來自總經理，專門來通知他參加董事會。
「庚申，你要做好準備，想想該怎麼解釋要拒絕和飛購網雙十一合作，讓神舟白白搶佔先機。」
「解釋？」
周庚申先是懵圈， 然大悟。
特麼的，這是想讓我背黑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