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諾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曼徹斯特的冬天陰冷而蕭瑟,即使在病房里,也帶著一絲涼意。
「這是一個……小女孩……故事。」艾米莉亞克拉克吸 了一下鼻涕,「你有耐心听我慢慢講嗎?」
「當然,如果你的身體沒問題的話。」王諾點了點頭。
「很長……故事,我來調整……一個……舒服的姿勢。」艾米莉亞克拉克側躺在枕頭上,將王諾的手心墊在自己臉頰下面。
然後,她抿了抿干癟的嘴唇,開始了漫長的講述。
「有這樣一個……小女孩,她在伯克郡……鄉下長大,屋子外面……有一條……小溪,到處都是……田地。」
「她有個哥哥……和……兩只小狗,全家人……住在一起,生活……如……田園詩一般。」
「她的爸爸……是一名……音效設計師,他創作過……《芝加哥》,媽媽……是一名……女商人,在一家……咨詢公司……做……營銷管理。」
「她家……並不富裕,但是……她和哥哥……上的是私立學校,她的父母……想要……孩子擁有一切,他們……努力……支付學費。」
講到這里,艾米莉亞克拉克深呼吸了好幾下,她最近一周都沒有說過這麼長的話了,有點不適應。
「當她……三四歲的時候,爸爸……帶她去……上班,她很快……被劇院後台的生活……迷住了,閑聊……道具……服裝……以及黑暗中……急迫而又低聲的……喧鬧。」
「沒過多久,爸爸帶她……去看了一部叫……《秀船》的作品。」
「雖然……她通常是一個……吵鬧而淘氣的孩子,但那天……她在觀眾席中……安靜而全神貫注地……坐了兩個多小時。」
「幕布落下時……她站在座位上,瘋狂地在頭頂……鼓掌。」
「她被表演迷住了。」
艾米莉亞克拉克說到這里,臉上的笑容重新綻放。
王諾早就知道艾米莉亞是在講她自己的故事,正常情況下,她說不了幾句話就會笑場,自己把自己逗樂。
但這一次,她比任何時候都專注和認真。
艾米莉亞還在繼續。
「從那時起……她就想……做一名演員。」
「在家里……她放了很多遍……《窈窕淑女》的錄像帶,以至于……它都被……磨損掉了。」
「她還是……一個……小屁孩,但已經從……皮格馬利翁的……故事開始……來學習表演。」
「當她宣布……她想成為……一名演員時,爸爸……並不高興。」
「他認識……很多演員,在他看來,他們是……習慣性的神經質人群……和失業者。」
「他可無法阻止她。」
「在學校,她得到了……一個……戲劇的主角。」
「然而……到了……登台表演的時候……她忘記了一切。」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舞台中央……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在第一排……老師們試圖……通過說她的台詞……來提醒她。」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沒有恐懼……非常平靜。」
「這種心態……貫穿了……她長大後的……人生。」
「她從來不會怯場。」
說到這里,艾米莉亞克拉克原本缺少血色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得意的神采。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越來越……擅長表演。」
「她演過……幾個簡單的……有台詞的……兒童劇的角色,但……她不是神童,沒有像……艾瑪•沃特森……那樣出名。」
「當她十歲……的時候,爸爸……帶她去……倫敦西區……參加尼爾•西蒙的……《再見女孩》的……試鏡。」
「但是……很遺憾……她搞砸了,在現場……爸爸的手……尷尬地遮住了他的臉。」
「顯然……她沒有得到這個角色。」
「但她……一直在堅持。」
「她一直參與……學校作品,她在《西區故事》中……扮演安妮塔,《坩堝》中扮演……阿比蓋爾,《麥克白》中扮演……女巫,《十二夜》中……扮演……維奧拉。」
「她對表演,對成為一名……演員,越來越……向往。」
「中學畢業後……她申請了……三所夢寐以求的……著名大學……但都被拒絕了。」
「在此期間……她做了一名……服務員,去亞洲……背包旅行。」
「開學後……她在……倫敦戲劇中心……開始上課,攻讀……學士學位。」
王諾靜靜地听著艾米莉亞訴說著她自己的故事,一句話都沒說。
在一起的這兩個月時間里,她從來沒有這麼仔細地談及自己的過往經歷,總是插科打諢。
王諾其實並不了解她的過去。
而現在,一切被她毫不保留地展示了出來。
「作為初出茅廬的……演員,她們……學習了……從《櫻桃園》到……《火線》所有的一切。」
「她……沒有學到……天真少女的部分,那些……是給高個子……苗條……漂亮的……金發女孩的。」
「她在《覺醒和歌唱》中……扮演……猶太母親,哈哈……擁有……古怪的……布朗克斯口音。」
「畢業後……她給自己……許下了一個……承諾。」
「在一年的時間里……她將只扮演……有意義的……角色。」
「她已經……不是學生了,必須……自己養活……自己。」
「她在一家快餐店……一個呼叫中心……一個不起眼的博物館工作……賺取生活費。」
「她的工作……就是……告訴人們……【廁所就在右邊】……【您的餐已經打包了】」
艾米莉亞露出自嘲的表情,撇了撇嘴。
「後來……她終于……得到了消息,一部…… HBO 新劇的……試鏡……正在倫敦舉行。」
「《權力的游戲》的……試播集……有缺陷,他們……希望在其他角色中……重新塑造……丹妮莉絲。」
「這個角色……需要一個……超凡月兌俗的……神秘的……金發女郎。」
「她是一個……身材矮小……黑頭發……沒有資歷的……英國人。」
「管他呢……豁出去了。」
「為了試鏡……她特意……學習了……兩個場景的……奇怪台詞。」
「一個是在第四集……哥哥去打妹妹。」
「另一個……是在第十集……她走進一場大火……毫發無傷的……活了下來。」
「她……不知道……結果怎麼樣,他們……讓她等通知。」
「然後……她回去了。」
「在那些……日子里,她認為自己是……健康的。」
「有時候……她會……有點頭暈,她經常有……低血壓和……低心率。」
「有時候,她會……頭暈得很厲害……昏過去。」
「在她十四歲……的時候,她的……偏頭痛……讓她在床上……躺了好幾天,在……戲劇學校……的時候……她偶爾會……崩潰。」
听到這里,王諾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撫模著艾米莉亞的臉頰。
他想起前些日子艾米莉亞曾經說過她頭疼,但他根本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
現在他才知道,她原來一直都被這種情況困擾。
但她從來沒有認真提起過。
「頭痛和頭暈……看起來……都是……可以控制的,一部分……是作為一個演員的……壓力,一部分……是生活的壓力。」
「幾天後……她在蘇豪區的……一個……小工作室里……讀《權力的游戲》,她接到……一個電話。」
「顯然,上次試鏡……並不是……很糟糕。」
「她被告知……在三個星期內……飛往……洛杉磯,為……貝尼奧夫和……維斯……以及……電視台的主管們……朗讀。」
「為了準備……這次試鏡,她……拼命準備。」
「他們……給她安排了……商務艙。」
「而她從休息室……偷走了……所有的免費茶。」
「在……試鏡的時候,當她……看到其他演員……走過的時候,她盡量……不去看她們。」
「因為……所有人都……高挑……金發……苗條……漂亮。」
「她在一個……昏暗的禮堂里……讀了……兩個場景,面對的是……一群制片人……和執行官。」
「演出結束後……她月兌口而出……【我還會跳舞】」
「她從不想……讓人失望,她渴望……這個角色,她跳了……搞怪的……【小雞和機器人】」
「現在……回想起來,她可能……會毀了這一切,她跳的……爛透了……哈哈!」
「但當她離開……禮堂……的時候,他們……跟在她後面說……」
「恭喜你……公主!」
「她……得到了那個角色!」
艾米莉亞說到這里,整個人都煥發出不一樣的光彩,彷佛這是一件無比重大的榮譽。
王諾平時對電視劇完全沒有興趣,也不知道《權力的游戲》到底怎麼樣。
他只看過幾分鐘艾米莉亞以前給他的試播片段,那里面根本沒有她。
「她……拿到劇本,開始了……拍攝,一切都讓她……振奮無比。」
「這是一部……真正的……大制作,劇組……花錢如流水,每個細節都……精凋細琢!」
「她作為一個……純新人,能參演……其中……讓她高興地……整夜失眠。」
「那是一個……令無數演員……垂涎的角色。」
「在……拍攝現場,她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節拍,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這部劇……對她來說……太重要了,重要到……無法用語言……來描述,這是她……演員事業的……真正起步,是……她從小到大的夢想。」
「但是……巨大的……興奮過後,隨之而來的……還有讓她難以……接受地拍攝內容。」
艾米莉亞說到這里,眼楮看著王諾,突然沉默不語了。
王諾看著艾米莉亞無比復雜的眼神,突然回憶起一些事情。
去年11月份,他們剛認識的時候曾經聊到過這部劇,王諾曾開玩笑說等播出之後一定要好好看看,當時她的反應就很奇怪。
王諾回想起來,她當時說了一些話——
「有一些鏡頭,很勁爆。」
「但願你不會驚掉下巴。」
「不要談論它了,我在拍攝的時候可沒少哭鼻子!」
「我幾乎為這部劇付出了一切。」
當時他沒有往深處去想,或者說,當時兩人關系未定,他也沒有考慮過太多,只覺得在一起很高興就行了。
再之後,兩人感情升溫,有了更親密的體驗,但真正相處在一起的時間很少很少。
王諾需要訓練和比賽,而艾米莉亞則也忙著自己的事情。
即使在一起時,他們也很少談論過她的工作,而艾米莉亞也從來沒個正形,完全是個諧星的形象。
直到現在,王諾才隱約感覺到,其實,有些東西被她小心翼翼地隱藏起來了。
他的心在下沉,但仍舊保持著平靜。
「是什麼拍攝內容,讓那個小女孩難以接受?」他問。
艾米莉亞用手抓緊了王諾的手,彷佛下一秒就會失去它一樣。
以往樂觀自信的她,突然變得患得患失起來,猶豫了很久,才繼續開口。
「很多……果……露鏡頭,他們要求……我將衣服……去除掉,以最大程度的……貼合劇本。」
王諾注意到,艾米莉亞已經將第三人稱改成了第一人稱。
「我對此……表示過……抗議,我找導演……商量,能不能……減少一些……這種戲份,或者把身體……多遮蓋一點。」
「導演……問我,你是一個……真正的……演員嗎?」
「這話……簡直是……渾蛋,他給了我……巨大的……精神壓力。」
「我忍不住……張口大罵,躲進……衛生間里……大哭,但,等擦干眼淚……以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24歲的我,能放棄……這個……機會嗎?」
「我只能……服從安排,硬著頭皮……開始拍攝。」
「我……情緒失控……無數次,哭了……無數次,哭完後,再回去……接著拍戲。」
「在很久之後,我……遇到了你……親愛的。」
「我不想……告訴你這些,一點也……不想,因為……換位思考,我也會……受不了。」
「但……時間在前進,再過……一個多月,《權力的游戲》就會……正式開播,你總會……看到的,你總會……知道的。」
「我不想……做一個……感情騙子,我需要……對你坦誠和……尊重。」
「我愛你。」
說完這些,艾米莉亞再也不是那個永遠停不下大笑的女孩子了,她的神色里透露出明顯的不安,與此同時,也有幾分釋然。
她看著王諾的眼楮,在等待他的回應。
王諾的心已經一點一點沉到了谷底,他根本不是一個高尚而純粹的人,有沒有任何為藝術獻身的思想。
她是他的女朋友,只屬于他一個人!
他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艾米莉亞,看著她讓人心碎的眼神,艾米莉亞真的給他出了一道世紀難題。
「有沒有可能,讓他們在播出時刪掉那些片段?」王諾問出了連自己也覺得可笑的問題。
艾米莉亞搖了搖頭,「這部劇……投入了……幾千萬美元。」
「那些片段真的……能讓我看看嗎?」王諾仍然不死心。
艾米莉亞看著王諾很掙扎的神色,心里僅有的一絲期待也悄悄褪去了。
他果然是非常在乎的。
這很正常,對于一個血氣方剛的男人來說。
「我沒法給你……看成片,因為還沒有……開播,但……確實是那樣。」
王諾听到艾米莉亞的答復,徹底沉默了。
他還想說點什麼,但根本不知道說什麼。
他覺得此刻就像在球場上進了個烏龍球一樣,感覺糟透了。
糟糕透頂!
一種奇怪的憤怒感,一種想要把《權力的游戲》所有人撕碎的沖動。
但艾米莉亞還躺在病床上,外面走廊里還坐著她媽媽和一個護士,他誰也撕碎不了。
艾米莉亞需要恢復,需要照顧。
該怎麼辦?難道等她病好了再說?
他準備說一些勸慰她好好養病的話,即使心里痛得要命,現在不是時候。
一切等她病好之後。
「安妮,你先好好養病,不要想太多。」
他嘴里冒出來的話讓自己都覺得奇怪,他明明在意地要命。
「我如果……想……好好養病,今天就不會……告訴你……這些了,趁著……我和死神……見過一面,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勇氣。」
「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可以……接受。」艾米莉亞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自信和坦然。
王諾听懂了她的意思。
他沒有立刻回答她,「我知道那是一個系列劇,後面,後面的劇集你還會參演嗎?」
「第二部……馬上就要……拍攝了。」艾米莉亞說,「如果我能……康復……並趕上的話,我百分百……會去……參與拍攝。」
王諾心里越來越煩悶,他深深呼了一口氣,「有沒有可能,別做演員了,我現在掙很多錢,夠我們一起花。」
「我以後……也會掙……很多錢,這不是……錢的問題,你沒有听懂……我剛才……所講的故事嗎?」
「……」
「我是一個……演員,現在……是,以後……也是。」
「……」
艾米莉亞感受到王諾發自內心的抗拒和焦躁,她在心里默默嘆了一口氣。
在見到王諾之前,她已經預料到了這種結果。
她決定不再掙扎了。
「我們還是……做回朋友吧……好嗎?」艾米莉亞說道,「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失去自己的……演藝事業。」
王諾看著艾米莉亞平靜而認真的眼神,他才知道,原來艾米莉亞遠比自己想象的堅強一萬倍。
相反,他可沒有她堅強,他很介意那些,他是一個無法和自己妥協的人。
他不願再虛偽地說些廢話,那都沒有意義。
毫無疑問,她對演戲的熱愛勝過他,就像他深愛著足球一樣。
這時候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于是,他點了點頭,選擇接受艾米莉亞的提議。
「等我……病好以後,你仍可以……來我鄉下的……家里玩,依然……歡迎你。」
「好朋友……也分很多種。」艾米莉亞眨了眨眼。